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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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柳约
平康坊的午后,总是比其他地方醒得晚些。
昨夜歌舞酒宴的残香还萦绕在绣帘锦帷间,白里便只剩一片慵懒的静。偶尔有丫鬟端着铜盆匆匆走过,木屐敲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很快又消失在曲折的回廊深处。
苏合香站在漱玉阁门前时,未时刚过一刻。
她今穿着素净——月白窄袖襦衫,鸦青长裙,外罩一件半旧的靛蓝半臂。发髻只簪一支乌木簪,耳垂空着,腕上也无饰物。药箱换了最小的那只,里面除了必要的银针和应急药材,还在夹层藏了三样东西:一包迷尘粉,一把磨尖的剪刀,还有那枚系着红绳的开元通宝。
阁门虚掩着,两个护院模样的人抱臂立在两侧,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街面。见苏合香来,其中一人开口,声音粗嘎:“可是苏娘子?”
“正是。”
“柳大家在后园‘听雨轩’等候。”那人侧身让开,“娘子请随我来。”
穿过前厅时,苏合香注意到异常——平这个时辰,漱玉阁该有乐伎练琴、舞姬压腿,可今厅内空空,连洒扫的仆役都不见。空气中有种刻意营造的安静。
引路的护院脚步很快,七拐八绕,来到一处临水的小轩。轩外引活水成池,残荷几茎,池边植着疏竹。倒是个清雅的所在,只是太过僻静,若真有事,呼救声也传不出去。
轩门开着,柳依依独自坐在里面。
她今未施浓妆,只薄薄敷了一层粉,唇上点了淡朱。穿着藕荷色齐襦裙,外罩杏子黄半臂,头发松松挽着,斜一支珍珠步摇。见苏合香进来,她起身相迎,笑容温婉:“苏妹妹来了。”
“柳姐姐。”苏合香颔首,目光快速扫过轩内——陈设简单,一桌两椅,屏风一架,香炉一尊。炉内燃着香,气味清甜,是上等的沉水香。
“坐。”柳依依亲手斟茶,“这是今年新贡的阳羡茶,妹妹尝尝。”
茶汤清碧,香气扑鼻。苏合香接过,却未饮,只捧在手中暖着指尖:“姐姐信上说有要事相商,不知是……”
柳依依不答,先挥手让护院退下,又亲自去关了轩门。门合上时,发出一声轻响,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妹妹,”她走回桌边,声音压低了几分,“你我相识三年,我从未问过你的来历,你也未打听过我的过去。这份默契,我一直感念。”
苏合香静静听着。
“但今有些话,不得不说了。”柳依依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是一支赤金嵌宝簪,做工极精,但样式老旧,与她那支珍珠步摇格格不入。
“认得这个吗?”
苏合香摇头。
“这是卢三夫人的旧物。”柳依依指尖抚过簪头镶嵌的蓝宝石,“十五年前,卢三爷新纳的妾室有孕,卢三夫人悄悄派人来平康坊,找当时最有名的稳婆,问有没有……不留痕迹的落胎方。”
窗外竹叶沙沙作响。
“那稳婆是我母亲。”柳依依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她给了方子,但多加了一味药——不是害人,是护住母体本的。后来卢三夫人小产,太医查不出缘故,只说是体虚。再后来,那个妾室也再未怀孕。”
苏合香想起账册上那条记录:“红花三钱”。
“我母亲因此得了重赏,却也埋下了祸。”柳依依继续说,“卢三夫人怕事情泄露,三年后,我母亲‘意外’失足落水。那时我十三岁,无依无靠,辗转入了这漱玉阁。”
她抬眼,看向苏合香:“所以妹妹,当我知道你手里有卢家那条记录时,我就知道——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苏合香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姐姐今约我来,不只是为了说旧事吧?”
“聪明。”柳依依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卢家找上我了。三前,卢五娘身边的春杏来过,给了我一百两金子,要我今把你约到这里,设法问出账册的下落。”
她从桌下取出一个小布包,解开,里面果然是黄澄澄的金锭。
“她们说,若问不出来,就……”柳依依顿了顿,“就让你‘意外’跌进后面的荷花池。池水深,这个季节,失足落水溺亡,也说得过去。”
苏合香指尖微凉。果然是最毒的那招——灭口,伪装成意外。
“姐姐为何告诉我这些?”
“因为那一百两金子,买不动我母亲的命。”柳依依将金锭推回桌下,“也因为……我看得出,妹妹你不是任人拿捏的人。与其帮卢家害你,不如与你联手。”
“联手做什么?”
“自保,然后……”柳依依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反击。”
轩内一时寂静。香炉青烟袅袅,盘旋上升,在梁间散开。
苏合香终于端起那杯一直未动的茶,轻啜一口。茶已微凉,苦后回甘。
“卢家派来的人,现在在哪儿?”
“就在隔壁‘观鱼阁’。”柳依依低声道,“四个护院,都是好手。还有春杏,她是来认人的,确保‘落水’的是你本人。”
“计划是什么时辰动手?”
“未时三刻,我以斟茶为号,他们会冲进来制住你,问账册。若你不说,就绑了手脚沉池。”柳依依看了看角落的铜壶滴漏,“还有一刻钟。”
时间紧迫。
苏合香放下茶杯,脑中飞快盘算。硬拼不可能,逃也未必逃得掉——来时她留意过,这听雨轩只有一条路进出,外面必定有人守着。
“姐姐可否帮我一个忙?”
“你说。”
“我要见春杏。”
柳依依一怔:“现在?”
“对,就现在。”苏合香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告诉她,我突然腹痛难忍,像是旧疾发作,请她过来看看——她不是会些医术么?”
春杏确实懂些药理,这是卢萦特意栽培的。柳依依立即明白用意:“你要单独对付她?”
“擒贼先擒王。”苏合香拔开瓶塞,倒出两粒褐色药丸,自己服下一粒,另一粒碾碎,洒在茶杯边缘,“她若来,必会查看我喝的茶。”
柳依依深深看她一眼,不再多问,起身开门,对守在远处的丫鬟吩咐了几句。
等待的间隙,苏合香快速检查了药箱里的东西。迷尘粉、剪刀、银针……还有怀里那枚铜钱。她将铜钱取出,红绳绕在腕上,铜钱藏在袖中。
不过半盏茶功夫,脚步声由远及近。
春杏来了。她今穿着寻常丫鬟的青色衣裙,但料子是上好的吴绫,发间一支银簪虽素,却是实心的。她进门时神色警惕,目光先在苏合香脸上停留,又扫过桌上的茶具。
“苏娘子这是怎么了?”她走到近前,语气关切,眼神却冷。
“突然腹痛……”苏合香按着小腹,额上渗出细汗——药丸起效了,是真的腹痛,只是她能忍。
春杏俯身查看,手指假装无意地碰了碰茶杯,指尖沾了些许茶渍,凑到鼻尖嗅了嗅。这个动作很隐蔽,但苏合香看得清楚。
“像是吃坏了东西。”春杏直起身,对柳依依道,“劳烦柳大家取些热水来,我给娘子揉按位缓解。”
柳依依会意,带着丫鬟出去了,门虚掩着。
轩内只剩两人。
春杏的手按上苏合香的小腹,指尖用力,找的是气海。若是真腹痛,揉按此处确实能缓解,但若用力不当……
苏合香在她指尖发力的瞬间,袖中银针滑出,反手刺向春杏颈侧!
这一下又快又准,春杏甚至来不及惊呼,只觉半边身子一麻,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她瞪大眼睛,不可置信。
苏合香起身,腹痛让她脸色苍白,但手很稳。她将春杏按坐在椅子上,又一针扎入她另一侧颈项,彻底封住她的行动和声音。
“听着,”苏合香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我知道你是卢五娘的人,也知道你们今要做什么。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一,我让你永远说不出话,然后把你沉进荷花池,让卢家以为计划成功;二,你配合我,事后我放你走,还会给你一笔钱,足够你离开长安、隐姓埋名。”
春杏眼珠转动,惊恐又挣扎。
苏合香从怀中取出那枚系红绳的铜钱,在她眼前晃了晃:“认得这个吗?”
春杏瞳孔骤缩。
“看来认得。”苏合香收起铜钱,“这是军中‘生死结’的系法。给我这枚铜钱的人,能保你活着离开长安,也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选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铜壶滴漏的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终于,春杏眨了眨眼——两下。
选第二条路。
“很好。”苏合香拔出一针,让春杏能低声说话,但动作依然受制,“现在告诉我,观鱼阁那四个人,什么时候会冲进来?”
“未时……三刻……”春杏声音发颤,“以茶杯……落地为号……”
“谁领头?”
“卢府护院头目,赵猛……左脸上有道疤……”
“他们身上可有武器?”
“短棍……和绳索……说不能见血……”
苏合香心中稍定。不见血,是为了伪装成意外落水。这也意味着他们不会下死手问——卢家要的是账册,不是她的命,至少不是明面上的命。
“听着,”她语速加快,“未时三刻,你照样摔杯为号。他们冲进来时,你要做三件事:第一,指认我;第二,说账册在我怀里;第三,趁乱退到门口。”
春杏茫然:“为……为什么?”
“照做就是。”苏合香不解释,又从药箱取出一小包药粉,塞进春杏手中,“等他们制住我搜身时,你把这包药粉撒向最近的那个人,然后立刻往外跑,别回头。”
“这、这是什么?”
“痒粉,沾上后奇痒难忍,但不会要命。”苏合香看看滴漏,“还有半刻钟。你现在可以活动了,但记住——你若敢反悔,我袖中还有七针,每一都能让你生不如死。”
她拔掉剩余的针。
春杏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脸色惨白,但还是点了点头。
苏合香坐回原位,重新捧起那杯冷茶。腹痛已经缓解,汗却还在冒。她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
窗外竹影摇曳,池面泛起涟漪。要起风了。
时间到了。
柳依依推门进来,手中端着一壶热水。她看到春杏已能活动,苏合香安然坐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
“水来了。”她斟了一杯热茶,放在苏合香面前。
就在茶杯触及桌面的瞬间——
“砰!”
春杏突然起身,手中的茶杯“失手”跌落,碎瓷四溅!
几乎同时,隔壁传来桌椅碰撞声,脚步声暴起!
听雨轩的门被猛地撞开,四个壮汉冲了进来,手持短棍,为首那人左脸果然有一道狰狞的疤,从眼角划到下颌。
“就是她!”春杏尖声指向苏合香,“账册在她怀里!”
赵猛二话不说,一挥手,三人扑向苏合香,一人守住门口。
苏合香没有反抗——她任由对方抓住手臂,按在桌上。短棍抵住她的后颈,力道很大,但不致命。
“搜!”赵猛低喝。
一个护院伸手探向她怀中。就在这时,春杏突然动了——她将手中药粉猛地撒向搜身的护院,然后像受惊的兔子般冲向门口!
“啊!我的眼睛!”护院捂脸惨叫,药粉入眼,刺痛难忍。
门口那人下意识去拦春杏,赵猛也分神一瞬。
就是这一瞬!
苏合香袖中剪刀滑出,不是刺向按住她的人,而是反手划向自己的衣袖!
“刺啦——”
衣袖破裂,一本薄薄的册子掉了出来,落在碎瓷和茶渍间。
深青色封皮,飞燕纹。
“账册!”赵猛眼睛一亮,顾不上春杏逃跑,扑过去就要捡。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到账册的刹那——
“住手。”
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不高,却让所有人动作僵住。
门外不知何时站了一队人。清一色玄色劲装,腰佩横刀,为首的是个面容冷峻的青年,约莫二十五六岁,眼神如鹰。
他手中拎着一个人——正是刚刚逃出去的春杏,此刻软软地垂着头,不知死活。
赵猛脸色大变:“你们是……”
“东宫率府,奉令拿人。”青年踏步进来,看也不看地上的账册,目光落在苏合香身上,“苏娘子受惊了。”
他身后的人迅速控制住赵猛四人,动作脆利落,不过几个呼吸,四个壮汉已被卸了关节,按跪在地。
苏合香站直身体,理了理被扯乱的衣襟。她的手在袖中微微发抖,面上却镇定:“阁下是?”
“东宫率府长史,裴琰。”青年拱手,“殿下得知有人欲对娘子不利,特命末将前来护卫。”
柳依依此时才从惊变中回过神,脸色发白,却强自镇定:“裴长史,这……这是误会……”
“是不是误会,审过便知。”裴琰扫了一眼地上的账册,“此物关系重大,末将需带回东宫,交殿下查验。娘子可有异议?”
苏合香沉默片刻,摇头:“没有。”
裴琰使了个眼色,一名侍卫上前,用净布帕拾起账册,装入锦袋,仔细封好。
“这四个贼人,末将一并带走。”裴琰看向苏合香,“殿下有言:今之事,必给娘子一个交代。也请娘子……近少出门,若有要事,可传信东宫。”
这是保护,也是警告——东宫在看着她的一切动静。
苏合香垂眼:“民女明白。”
裴琰不再多言,带人押着赵猛等人离去,连春杏也一并带走。从头到尾,他未曾与柳依依说一句话,仿佛她不存在。
人走了,听雨轩骤然空旷。
碎瓷、茶渍、打翻的桌椅。还有空气中残留的紧张气息。
柳依依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妹妹……”她声音发颤,“东宫的人……一直在外面?”
“或许吧。”苏合香弯腰,从碎瓷片下捡起一样东西——是那本账册的封皮。真正的册子早已被她调包,刚才那本,是连夜赶制的赝品,只做了封面和前三页。
“姐姐今援手之恩,我记下了。”她将封皮收好,“从今往后,我们真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柳依依苦笑:“我原以为是我在帮你,没想到……你早已布好了局。连东宫都为你出手,妹妹,你究竟……”
“我只是一介药商,想活下去而已。”苏合香打断她,看向窗外。
池水泛起更大的涟漪,风来了,吹得残荷摇曳,竹叶纷飞。
要变天了。
她提起药箱:“姐姐保重,近也少出门。卢家这次失手,必不会罢休。”
“妹妹要去哪儿?”
“回药铺。”苏合香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那一百两金子,姐姐收好。那是卢家欠你的——不止是金子。”
她推门出去,走入渐起的秋风里。
回西市的路上,苏合香走得很慢。
腹痛虽缓,但体力消耗太大,她需要时间恢复,也需要思考。
裴琰的出现,证明李峻确实在暗中关注她的一举一动。这既让她安心,又让她警惕——东宫的保护从来不是免费的,今出手解围,他必要回报。
而回报的方式,恐怕由不得她选。
还有那枚铜钱……给她铜钱的人,显然也料到了今之局。那人是谁?是敌是友?
苏合香摸了摸袖中的铜钱,金属冰凉。
走到西市口时,天色已暗。坊门即将关闭,行人匆匆。她加快脚步,却在街角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阿玄。
阿青的哥哥,穿着趟子手的短打衣裳,蹲在墙角,假装系鞋带。见苏合香过来,他站起身,若无其事地跟在她身后十步远,保持距离,却确保她一直在视线内。
苏合香心中一暖。阿青这孩子,到底还是把哥哥叫来了。
她没回头,径直走回药铺。阿青正在门口张望,见她平安回来,眼圈一红:“阿姊!”
“我没事。”苏合香拍拍他的肩,“今可有异常?”
“没有,就是……”阿青压低声音,“午后陈公公来过,留了句话。”
“什么话?”
“‘殿下说,柳依依可用,但不可全信。她身后还有人。’”
苏合香脚步一顿。
柳依依身后还有人?是谁?卢家的对头?还是……别的势力?
她忽然觉得,自己仿佛站在一张巨大的蛛网中央。每一条丝线都通向未知的黑暗,而她自己,既是猎物,也可能成为织网的人。
“阿青,关门。今晚早些歇息。”
“阿姊,你饿不饿?我给你煮碗面?”
“不用。”苏合香摇头,“我想静静。”
她独自走进后堂,没有点灯,就坐在黑暗里。
窗外,长安城的灯火渐次亮起。夜市开始喧嚣,胡乐声、叫卖声、笑闹声,汇成这座不夜城的脉搏。
可在这繁华之下,有多少暗流在涌动?有多少交易在发生?有多少人,像她一样,在阴影里挣扎求生?
苏合香从怀中取出那本真正的账册,深青色封皮,飞燕纹在暗处微微反光。
她翻开,一页页看下去。那些名字,那些记录,那些隐秘的需求和不可告人的秘密。
这不仅仅是一本生意账。
这是长安的另一张脸——褪去脂粉华服,卸下道德仁义,露出最原始、最真实、也最不堪的欲望与恐惧。
而她,因缘际会,成了这张脸的记录者。
门外传来阿青轻手轻脚放下面碗的声音,又悄悄退去。
苏合香合上账册,锁回暗格。
她走到铜盆前,掬起冷水洗脸。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镜中的女子,眉眼沉静,肤色苍白,只有一双眼,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还有很多局要破。
但至少今夜,她还活着。
这就够了。
她吹灭最后一盏灯,躺下。窗外更鼓声传来,二更了。
长安入梦。
而有些人,必须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