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文君
扫文推文 拯救书荒

第3章

崇仁坊的茶肆,名唤“听松阁”。

名字雅致,地方却普通——临街二层小楼,楼下散座,楼上三间雅间。生意不算兴隆,但也总有三五茶客。苏合香到的时候,午时刚过一刻。

她今换了打扮。素色襦衫外罩了一件半旧的靛蓝半臂,头发松松挽成单髻,戴了一顶遮阳的帷帽,帽檐垂下的薄纱长及肩颈。药箱没带,只在腰间系了个小布囊,里面是几样应急之物。

进门时,掌柜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静无波:“客官几位?”

“约了人,二楼雅间。”

“楼上请。”掌柜示意伙计引路。

楼梯狭窄,踩上去咯吱作响。二楼走廊光线昏暗,只有尽头那间雅间门虚掩着,透出一线光。

伙计在门前停下,做了个“请”的手势,便退下了。

苏合香没有立刻推门。她站在门外,侧耳听了片刻——里面很安静,只有极轻的呼吸声,一人。

她推门进去。

雅间不大,一桌两椅,临街的窗半开着。桌边坐着一个人,背对门口,望着窗外街景。听到动静,那人转过身来。

是个女子。

约莫三十出头,穿着深青色襦裙,外罩鸦青半臂,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一支素银簪。面容端庄,眉眼间有几分书卷气,但眼神锐利,透着久居人上的从容。

苏合香脚步微顿。她不认得此人,但直觉告诉她——这不是寻常人物。

“苏娘子请坐。”女子开口,声音温和,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场。

苏合香摘下帷帽,在对面坐下:“是夫人给我送的信?”

“是。”女子为她斟茶,动作优雅,“先自我介绍——我姓宋,单名一个‘琰’字。现掌尚服局。”

尚服局主官,正五品女官。苏合香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原来是宋尚服。不知召民女前来,有何吩咐?”

宋琰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欣赏:“苏娘子果然镇定。换作旁人,此刻怕已惊慌失措了。”

“民女只是不明白。”苏合香直视她,“尚服局与民女,素无往来。”

“以前没有,现在有了。”宋琰放下茶壶,“迷迭魂的事,苏娘子既已察觉,我便不再绕弯子。香确实是从尚服局流出的,经手人是副使王内侍。但此事,我事先并不知情。”

“宋尚服的意思是……”

“有人借尚服局的手,要害郑良娣。”宋琰声音沉了几分,“而我,不想背这个黑锅。”

这话说得直白。苏合香沉吟片刻:“宋尚服为何找上我?此事禀报殿下,岂不更直接?”

“因为殿下不会信我。”宋琰苦笑,“王内侍是韦淑妃的人。韦淑妃是殿下生母早逝后,陛下指给殿下的养母。这些年,淑妃对殿下有抚育之恩,殿下待她恭敬有加。而我……只是个女官。”

她顿了顿:“若我直接告发,殿下会认为我是为了推卸责任,或是受人指使诬陷淑妃。到那时,不仅扳不倒王内侍,我自己也会搭进去。”

“所以需要证据。”

“对。”宋琰点头,“而且是殿下不得不信的证据。”

苏合香明白了:“宋尚服想让我帮你找证据?”

“不完全是。”宋琰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推到她面前,“这是我暗中查到的,王内侍这几年的账目往来。其中有些条目……很有意思。”

苏合香翻开。册子上密密麻麻记录着时间、物品、数量、经手人。她很快发现了关键——每隔两三个月,就有一笔“香料损耗”记录,数量不大,但频率固定。而这些“损耗”的时间,往往与宫中某些特殊时期重合:比如某位妃嫔有孕,比如某次宫宴前后。

“迷迭魂不在常规供奉之列。”宋琰解释道,“要弄到宫中,只能以其他香料的名义夹带,然后报损。王内侍掌管内库钥匙,做这些手脚很容易。”

“但光有账目,不够。”苏合香合上册子,“需要人证,或者……物证。”

“物证我有。”宋琰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从王内侍房中搜出的,未用完的迷迭魂粉。但仅凭这个,他大可说是自己失眠所用。”

“所以需要他亲口承认,这迷迭魂用在了何处。”苏合香接过瓷瓶,拔开塞子嗅了嗅——气味与郑良娣那截线香中的一模一样。

“正是。”宋琰看着她,“而这,就需要苏娘子帮忙了。”

“我如何帮?”

“王内侍有个毛病——好酒,且酒后话多。”宋琰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三后,宫中内侍省有场小宴,庆贺掌印太监寿辰。王内侍必会赴宴,且必会喝醉。宴后,他会从东华门出宫,回他在宫外的私宅。”

她取出一张简图,上面标着路线:“这条路会经过一条小巷,僻静无人。我已安排人在巷中接应。苏娘子只需扮作更夫之女,假装与父亲走散,惊慌失措撞上他。他醉酒之下,见你年轻貌美,必会起意调戏。届时……”

“届时我设法套话?”苏合香接口。

“不。”宋琰摇头,“你只需要激怒他,让他说出不该说的话。我会安排人在暗处记录——用的是西域传来的‘留声筒’,能将人声留在蜡筒上。”

苏合香一怔。留声筒?这可是传说中的奇技淫巧,她只在杂书上见过记载。

“宋尚服连这等器物都有?”

“尚服局掌宫中器用,有些新奇玩意儿,不足为奇。”宋琰淡淡道,“只是此事风险不小。王内侍虽是个阉人,但身强力壮,又练过几手拳脚。苏娘子若应下,需有自保之能。”

苏合香沉默。这是让她以身犯险,去做诱饵。成功了,能扳倒王内侍,帮郑良娣除去一害;失败了……后果不堪设想。

“宋尚服为何选我?”她问,“宫中女官众多,找个会武艺的,不难。”

“因为你不属于任何一方。”宋琰直视她,“你不是宫中人,与各方势力无牵扯。且你聪明,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最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你与郑良娣有交情,又与东宫有往来。事成之后,殿下会记住这份人情。而这份人情,对你、对我,都有用。”

话说得坦诚。宋琰不是在请她帮忙,而是在谈一场交易——用风险,换取未来的筹码。

苏合香端起茶杯,茶已微凉。她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想起郑良娣那双含泪的眼,想起李峻给的那枚铜哨,想起药铺后院晾晒的药材。

她本可以拒绝。安安分分开药铺,不掺和这些是非。

可是啊……

“我答应。”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宋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赞赏:“苏娘子爽快。三后亥时,东华门外第三条巷口,我会派人接应。这是信物——”

她递上一枚铜钱,与苏合香之前收到的那枚一模一样,系着红绳,打着生死结。

“那送铜钱警告我的,也是宋尚服?”

“是。”宋琰点头,“我原想提醒你远离柳依依之约,但见你自有应对,便未再手。”

“为何帮我?”

“因为我看得出,你不是池中物。”宋琰起身,“三后再见。在此之前,苏娘子保重。”

她戴上帷帽,推门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尽头。

苏合香独自坐在雅间里,将那枚铜钱与之前的并排放在桌上。两枚开元通宝,一模一样的红绳结。

宋琰……尚服局主官,正五品女官。她为何要冒险扳倒王内侍?仅仅是为了自保?还是另有图谋?

窗外传来市井喧嚣。卖胡饼的吆喝,孩童的嬉笑,车马的轱辘声。这是长安的常,平凡而鲜活。

可在这平凡之下,有多少暗流在涌动?

苏合香收起铜钱,戴上帷帽,起身离开。

下楼时,掌柜正在拨算盘,头也不抬。伙计在擦桌子,动作麻利。一切都寻常。

可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脚下的路,又窄了几分。

回到药铺,阿青正焦急等待。

“阿姊,你可回来了!方才东宫陈公公来过,留下一句话,说‘殿下请娘子酉时过府,有要事相商’。我说你去出诊了,他说酉时务必到。”

酉时?那就是傍晚。苏合香看了眼天色,已近申时。

“知道了。”她进后堂换衣裳,“阿青,晚上我若回来得晚,你先歇息,不必等。”

“阿姊……”阿青欲言又止,“这些子,你总往外跑,我担心……”

苏合香转身,看着他担忧的脸,心中一软。这孩子,是真的把她当亲人。

“阿青,”她轻声道,“有些事,不是我们不去招惹,就不会找上门来。这长安城看着繁华,底下却是暗礁密布。我们这间药铺,就像一艘小船,要么学会在暗礁间穿行,要么……就会被撞得粉碎。”

阿青似懂非懂,但重重点头:“我明白了。阿姊放心去,铺子有我。”

苏合香拍拍他的肩,换了身净衣裳,又将那枚铜哨藏在袖中,这才出门。

东宫西侧门,陈公公已在等候。

“苏娘子请随我来。”他依旧沉默寡言,引路时脚步轻捷,几乎无声。

这次去的不是撷芳院,也不是水榭,而是一处苏合香从未到过的殿阁——匾额上书“澄心堂”,字迹清峻,是李峻的亲笔。

殿内陈设简洁。一桌一椅,一架书,墙上挂着一幅山水。李峻坐在桌后,正提笔写着什么,见苏合香进来,放下笔。

“民女参见殿下。”

“不必多礼。”李峻示意她坐,“今请娘子来,是为两件事。”

他开门见山,苏合香也端坐聆听。

“第一,昨漱玉阁之事,裴琰已禀报。”李峻看着她,“卢家如此猖狂,是我失察。从今起,我会加派人手暗中护卫药铺。但此事不宜张扬,以免打草惊蛇。”

“民女谢殿下关怀。”

“第二,”李峻顿了顿,“良娣的病……娘子怎么看?”

苏合香心头一跳。他问的是“病”,还是别的?

“良娣脉象虚浮,需长期调理。民女已开了方子,若能按时服药,静心休养,假以时,必能好转。”

“只是虚浮吗?”李峻的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没有……别的?”

殿内一时寂静。烛火噼啪,映得李峻的脸明明暗暗。

苏合香垂下眼:“民女愚钝,不知殿下所指。”

“苏合香。”李峻第一次叫她的全名,“这里没有外人。你实话告诉我——良娣是不是被人下了药?”

话已挑明。苏合香沉默片刻,终是点头:“是。”

“何种药?何人下手?”

“迷迭魂,混在线香中。花粉与血夜来相合,致人噩梦心悸。”苏合香抬眼,“至于何人下手……民女尚无确凿证据。”

李峻放在桌下的手,缓缓握紧。骨节泛白。

“好一个尚无确凿证据。”他冷笑,“苏合香,你可知欺瞒储君,是何罪过?”

“民女不敢欺瞒。”苏合香跪下行礼,“只是此事牵扯甚广,若无铁证,贸然指控,恐伤及无辜,更恐打草惊蛇。”

李峻盯着她,许久,才道:“起来吧。”

苏合香起身,垂手而立。

“你既已察觉,可有对策?”

“民女已为良娣配了解毒香丸,可抵御大部分迷香。但要除祸患,需找到源头。”苏合香斟酌词句,“尚服局副使王内侍,或为关键。”

她没有提宋琰,也没有提三后之约。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李峻眼中闪过一丝锐光:“王内侍……韦淑妃的人。”

他果然知道。

“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处置?”李峻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暗的天色,“苏合香,你可知在这东宫之中,最难的并非分辨忠奸,而是……如何动手。”

他转身,烛光在他脸上跳动:“韦淑妃是我养母,待我有恩。王内侍是她心腹,动他,便是打淑妃的脸。而淑妃背后,是韦氏一族——京兆韦氏,树大深。”

这是实话。苏合香明白他的难处。储君之位看似尊贵,实则如履薄冰。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

“所以殿下需要证据。”她轻声道,“确凿的,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的证据。”

李峻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赞赏。

“苏合香,你比我想的还要聪明。”他走回桌边,从抽屉里取出一块令牌,“这个给你。”

那是一块乌木令牌,刻着飞龙纹,背面是个“令”字。

“见此令牌,如见孤亲临。”李峻道,“查案所需,可凭此令牌调动东宫部分人手。但记住——慎用。”

苏合香接过令牌,入手沉重。这不是赏赐,是责任,也是枷锁。

“民女……领命。”

“去吧。”李峻挥挥手,“良娣的安危,就托付给你了。”

苏合香行礼告退。走到门口时,李峻忽然又叫住她。

“苏合香。”

她回头。

“保护好自己。”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你若出事,良娣会更难过。”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苏合香心头一颤。她低头:“民女谨记。”

走出澄心堂时,天已全黑。

陈公公提着灯笼在前引路,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摇晃。秋夜的风格外凉,吹得苏合香衣袂飞扬。

行至半路,陈公公忽然低声道:“娘子,小心宋尚服。”

苏合香脚步一顿。

“她不是坏人,但也不是善茬。”陈公公的声音几不可闻,“尚服局的水,比娘子想的要深。莫要……全信她。”

说完这句,他便不再开口,沉默着将她送出宫门。

宫门外,长安城的灯火如星河铺展。

苏合香独自走在街上,袖中那块令牌沉甸甸的。左手是宋琰给的铜钱,右手是李峻给的令牌。

两方势力,都在将她往漩涡中心推。

可她别无选择。

回到药铺时,已近亥时。阿青已睡下,留了一盏灯在柜台上。

苏合香轻轻关上门,没有惊动他。她回到自己房间,点亮油灯,将令牌和铜钱放在桌上。

烛光下,乌木令牌泛着幽暗的光泽,铜钱的红绳鲜艳如血。

三后的亥时,东华门外小巷。

她在赌。

赌自己能套出王内侍的话,赌宋琰的留声筒能录下证据,赌李峻拿到证据后会有所行动。

也在赌,自己能从这场博弈中,全身而退。

窗外传来打更声。

三更了。

苏合香吹灭灯,躺下。黑暗中,她睁着眼,听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平稳,而有力。

她知道自己在害怕。怕失败,怕死,怕护不住想护的人。

可她也知道——有些路,怕也要走。

因为退一步,未必是海阔天空。

也可能是,万丈深渊。

她闭上眼。

长安的夜,还很长。

而她的路,才刚刚开始。

微信阅读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