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来人,是在次辰时。
不是陈公公,也不是裴琰,而是一位身着浅碧宫装的年轻女官。她乘一顶青呢小轿,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苏氏药铺侧门。
阿青开门时愣了愣——来人不过二十出头,眉眼清秀,举止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
“苏娘子可在?”女官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奉良娣之命,请娘子入宫复诊。”
她递上一块玉牌,羊脂白玉,刻着“撷芳”二字,背面是郑良娣的私印。这是真品,苏合香上次见过。
“请稍候。”阿青将人让进后堂,匆匆去禀报。
苏合香正在炮制一批新到的艾绒。听闻是郑良娣相请,她净了手,换上一身净的素色衣裙,想了想,又将那对赤金耳坠戴上——郑良娣所赠,戴上以示敬意。
临出门前,她低声嘱咐阿青:“若午时未归,去寻阿玄,让他打听东宫动静。但切记——不可轻举妄动。”
阿青重重点头。
—
小轿走的是东宫西侧门,与上次相同。但这次未去撷芳院,而是绕到了更深处的一处水榭。
水榭建在太液池延伸出的活水上,四面通透,只垂着竹帘。秋阳光透过帘隙洒入,在水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郑良娣独自坐在榭中,面前摆着一架古琴,却未弹奏。她今穿着藕荷色襦裙,外罩月白半臂,发髻简单,只簪一支玉簪。脸色比上次好些,但眼下仍有淡淡青影。
见苏合香进来,她微微一笑:“苏娘子来了。”
“民女见过良娣。”苏合香行礼。
“不必多礼。”郑良娣示意她坐,“今请娘子来,一是复诊,二是有几样东西,想请娘子看看。”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倒出几样物件——一截未燃尽的线香,几片枯的花瓣,还有一小包用绢帕包着的香灰。
“这些,是这几我房中所用。”郑良娣声音平静,“自上次娘子施针后,我夜间睡得安稳了些。但前开始,又觉心悸闷,且……多梦,尽是噩梦。”
苏合香神色一凛。她先为郑良娣诊脉,脉象细数,比上次更虚,且有一种异常的滑利感。
“良娣可否描述梦境?”
郑良娣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总梦见……水。很深很冷的水,我在其中下沉,想呼救,却发不出声音。还有……婴儿的哭声,很远,又好像很近。”
她说着,指尖微微颤抖。
苏合香心中有了猜测。她取过那截线香,凑近细嗅——沉水香中,混着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甜腻气味。不是寻常花香,倒像是……
“良娣,这香是何处所得?”
“是尚服局按月送来的份例。”郑良娣道,“各宫都有,我这份还是殿下特意嘱咐,要挑最上等的。”
苏合香又查看花瓣。枯的紫红色,形似蔷薇,但边缘有细微锯齿。
“这是……”
“窗台上落的。我屋里摆了几盆‘醉芙蓉’,这几开得正好。”郑良娣顿了顿,“娘子是怀疑……”
“民女不敢妄断。”苏合香取出银针,刺入线香断面,片刻后拔出,针尖呈淡淡的青黑色。
郑良娣脸色一白。
“香中混了‘迷迭魂’。”苏合香声音压得极低,“此物产自岭南,少量可安神,但若长期嗅闻,会致人精神恍惚、多梦心悸。尤其……与某些花香同处一室时,毒性会倍增。”
她指向那些花瓣:“这不是醉芙蓉。是‘血夜来’,形似芙蓉,花香浓郁,但花粉与迷迭魂相遇,会让人产生溺水的幻觉。”
水榭内一时死寂。唯有池水轻拍石岸,声声入耳。
许久,郑良娣才开口,声音有些飘忽:“所以,那些噩梦……不是因为我体弱多思。”
“不是。”苏合香斩钉截铁,“是有人蓄意为之。”
“为何?”郑良娣抬眼,眼中是真实的困惑,“我从不与人争宠,也从不过问前朝之事。为何……非要置我于死地?”
苏合香默然。深宫之中的机,有时不需要理由。或许只因她得了太子几分真心,便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良娣,”她斟酌着词句,“此事……可要禀报殿下?”
郑良娣却摇头:“无凭无据,仅凭娘子一面之词,殿下信了又如何?尚服局送来的香,各宫都有,我若独独出事,他们大可推说是我体质特殊。那些花……更是我自己要摆在屋里的。”
她苦笑:“深宫之中,想害一个人,从来不需要留下把柄。只需要耐心,一点一点,让你自己垮掉。”
这话说得凄凉,却是实情。
苏合香看着眼前这位温婉柔弱的良娣,忽然想起柳依依——同样的聪慧,同样的身不由己,同样在绝境中求存。
“民女可为良娣配些解毒的香丸,常佩戴,可抵御大部分迷香。”她道,“但源不除,终是治标不治本。”
郑良娣沉默良久,忽然问:“苏娘子,你觉得……我该争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苏合香怔了怔:“民女不敢置喙。”
“但说无妨。”郑良娣看着她,目光清澈,“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你说实话——像我这样的人,在这深宫里,是该继续退让,求一份虚假的安宁;还是该……拿起武器,保护自己?”
苏合香想起昨漱玉阁的惊险,想起账册,想起那些在暗处盯着她的眼睛。
“民女以为,”她缓缓道,“退让换来的,从来不是安宁,只是更肆无忌惮的欺凌。武器……不一定要伤人,但至少要让人知道,你有还手之力。”
郑良娣眼中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她起身,走到水榭边,望着池中残荷。秋风吹起她的裙摆,背影单薄,却挺直。
“苏娘子,”她没有回头,“若我请你帮我——不是以医者身份,而是以……盟友的身份,你可愿意?”
苏合香心头一震。郑良娣这是要将她彻底拉入东宫这潭浑水。
“良娣需要民女做什么?”
“两件事。”郑良娣转身,目光坚定,“第一,帮我查清这些香和花的来历,找到幕后之人。第二……教我。”
“教?”
“教我认识这些毒物、迷香,教我如何防范,如何在必要的时候……”她顿了顿,“保护自己,也保护殿下。”
苏合香沉默。这请求太重,也太过危险。一旦答应,她就再也不是局外人。
但拒绝呢?郑良娣若真出了事,李峻会如何?她这个“知情不报”的医者,又会是什么下场?
“良娣,”她终是开口,“民女可以答应。但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此事绝密,除你我与殿下外,不得有第四人知晓。”
“自然。”
“第二,”苏合香抬眼,“良娣要学会的,不只是防御。必要的时候……也要懂得反击。”
郑良娣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好。”她说,“我学。”
—
从水榭出来,已是午时。女官依旧在等候,引苏合香出宫。行至半路,却见裴琰迎面走来。
他依旧是那身玄色劲装,腰间横刀,步履沉稳。见到苏合香,他停下,拱手:“苏娘子。”
“裴长史。”苏合香还礼。
“昨之事,殿下已知晓。”裴琰声音平静,“卢家那四人,已招供是受卢五娘指使。殿下已派人递话给靖安郡王府——若再有下次,便不是递话这么简单了。”
这是在为她撑腰。苏合香垂眼:“多谢殿下。”
“还有一事。”裴琰从怀中取出一物,递过来,“殿下让交给娘子的。”
那是一枚小巧的铜哨,造型别致,刻着云纹。
“此哨声响特殊,可传百步。娘子若遇急难,吹响此哨,附近若有东宫暗卫,必会现身相救。”裴琰顿了顿,“殿下说……娘子不必事事自己扛着。”
苏合香接过铜哨,入手微沉,冰凉。她攥紧,指尖触及刻纹。
“民女记下了。”
裴琰不再多言,侧身让路。
出宫的路上,苏合香一直握着那枚铜哨。李峻这份关心,是真心,也是算计。他需要她活着,需要她继续为东宫供货,也需要她……牵制某些人。
但无论如何,这哨子确实有用。
回到药铺时,阿青正焦急等待。见她平安归来,长舒一口气:“阿姊,可算回来了!方才有个怪人送来一封信,说是务必亲手交给你。”
“什么人?”
“戴着斗笠,看不清脸,放下信就走了。”阿青从柜台下取出一封信,“信是封着的,我没敢拆。”
苏合香接过。信封普通,无字。拆开,里面只有一张薄纸,上面寥寥数语:
“迷迭魂自尚服局副使王内侍处流出,王与韦侍郎府有旧。血夜来花种由西市胡商‘康萨保’带入,三月前售予卢府花匠。欲知详情,明午时,崇仁坊茶肆二楼雅间。”
无落款。
苏合香盯着这封信,心中翻涌。送信人是谁?为何要告诉她这些?是友是敌?
“阿姊?”阿青见她脸色不对,担忧道。
“无事。”苏合香将信收起,“今可有别的客人?”
“有几位抓药的,都寻常。对了,柳大家派人送了一盒点心来,说是给阿姊压惊。”
苏合香看向柜台——果然放着一只精致的食盒。她打开,里面是四样点心:桂花糕、枣泥酥、杏仁酪、玫瑰饼。都是平康坊名点“四时甜”的招牌。
点心下面压着一张花笺,柳依依的字迹娟秀:“风波暂平,各自珍重。他再叙,当以茶代酒。”
这是示好,也是提醒——风波只是“暂平”。
苏合香合上食盒,对阿青道:“这些点心,你和阿玄分了吧。我有些累,想歇一会儿。”
她回到后堂,没有躺下,而是坐在窗前,望着后院晾晒的药材。
迷迭魂、血夜来、尚服局、韦侍郎府、胡商、卢府花匠……
线索渐渐连成线。但这线,是别人递到她手里的。
送信人想让她查下去。为什么?借她的手除掉对手?还是……想看她卷入更深的漩涡?
苏合香取出那枚铜哨,放在掌心。铜色暗沉,云纹蜿蜒。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合香,这世上有两种人最危险。一种是要你命的,一种是救你命的。因为救命之恩,往往要用更大的代价来还。”
李峻在救她吗?还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将她绑上东宫的战车?
还有郑良娣……那个看似柔弱的女子,今眼中燃起的,是求生的火,还是复仇的焰?
苏合香闭上眼。
长安城秋的阳光透过窗格,暖洋洋地洒在身上。可她只觉得冷。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她知道,从她接下那本账册开始,从她改良第一个羊肠套开始,从她在那条不能回头的路上越走越远开始——
就再也暖不回来了。
窗外,阿青和阿玄在低声说话,大概是分点心。少年人的声音清脆,带着简单的快乐。
苏合香听着,唇角微微弯起。
至少,她还能护住这一方小小天地。至少,还有人能吃上一口甜点,安稳度。
这就够了。
她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清明。
明午时,崇仁坊茶肆。
无论是龙潭虎,她都得去。
因为只有走下去,才能看清这盘棋的终点。
才能知道,自己究竟能护住多少人。
才能知道,这条寒冷的路,最终通向哪里。
夕阳西下,长安城又迎来了一个黄昏。
药铺里,苏合香点亮了灯。
灯火如豆,在渐浓的夜色中,倔强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