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后,亥时初刻。
东华门外的长街已归于沉寂。宵禁将临,行人稀少,只有更夫单调的梆子声在夜色中回荡。偶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曳,映得青石板路忽明忽暗。
苏合香缩在第三条巷口的阴影里。
她换了装束——粗布襦衫打补丁,头发用蓝布包着,脸上抹了灰。腰间系了个小布包,里面除了几样应急药物,还有宋琰给的那枚铜钱,以及李峻的令牌。这两样东西用油纸仔细包着,藏在最深处。
巷子很深,两侧是高墙,墙头探出枯枝。月光从云隙漏下些许,勉强能看清路面。这里僻静得过分,连更夫都不愿多走一步。
约定的时间快到了。
苏合香握紧了袖中的剪刀——不是医用的银剪,是磨得极锋利的裁衣剪。她又摸了摸藏在衣领里的小瓷瓶,里面是改良过的迷尘粉,只需撒出少许,就能让人瞬间失明片刻。
这是她为自己准备的退路。
远处传来脚步声,踉跄而沉重。还有含糊的哼唱,断断续续的淫词艳曲。
来了。
苏合香深吸一口气,从阴影中走出,假装惊慌失措地朝巷口跑去。她跑得踉跄,故意在巷口绊了一下,整个人扑倒在地。
“哎哟——”
她痛呼出声,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哼唱声停了。脚步声加快,一道身影摇摇晃晃地走进巷口,是个身形微胖的中年宦官,穿着深青色常服,脸泛红光,眼神迷离——正是王内侍。
“谁、谁在那儿?”他舌头打结,凑近了看。
苏合香抬起头,月光照在她脸上。虽然抹了灰,但眉眼轮廓还在,尤其那双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
王内侍眼睛亮了:“哟,小娘子这是……摔着了?”
他伸手来扶,手却不老实地往她胳膊上摸。苏合香瑟缩着躲开,声音发颤:“奴、奴家与爹爹走散了……大人行行好,指个路……”
“指路?好说好说。”王内侍嘿嘿笑着,凑得更近,满嘴酒气扑面而来,“这大晚上的,你一个姑娘家在外头,多危险呐。不如……跟咱家回去,歇歇脚?”
他的手已经摸到她肩上。苏合香强忍着恶心,继续装出害怕的样子:“大人……奴家要寻爹爹……”
“寻什么爹爹。”王内侍的手往下滑,“跟了咱家,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咱家可是尚服局的副使,宫里头都说得上话……”
他一边说,一边将苏合香往巷子深处推。那里更暗,正是宋琰安排的人埋伏之处。
苏合香顺从地往后退,嘴里却道:“大人莫要如此……宫里的贵人,怎能这般……”
“贵人?”王内侍嗤笑,“宫里头?嘿,宫里头那些娘娘,看着光鲜,背地里……嗝……还不如咱家快活呢。”
他打了个酒嗝,手越发不规矩。苏合香侧身避开,忽然问:“大人身上……好香啊。是宫里的香吗?”
王内侍一愣,随即得意:“小娘子识货。这可是上好的沉水香,宫里娘娘们用的。不过嘛……咱家这份,里头加了点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
“说了你也不懂。”王内侍摆摆手,又要来搂她,“反正啊,用了那香,保管睡得好……做、做梦都香甜……”
他说话间,已经将苏合香到了巷子深处。月光被高墙完全挡住,这里漆黑一片,只能勉强看到人影轮廓。
是时候了。
苏合香突然用力推开他,声音陡然变冷:“王内侍说的好东西,可是迷迭魂?”
王内侍踉跄一步,酒醒了大半:“你、你是什么人?!”
“要你命的人。”苏合香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少许白色粉末——那是她从郑良娣那截线香中提取的迷迭魂残余,“这味道,王内侍可熟悉?”
王内侍脸色大变,转身就要跑。但巷子两头突然亮起火光——四个黑衣人举着火把堵住了出口。
“王福全。”其中一个黑衣人开口,声音低沉,“你私运禁药,祸乱宫闱,该当何罪?”
王内侍腿一软,瘫坐在地:“你、你们是……宋尚服的人?”
“是殿下的人。”黑衣人纠正,“王福全,你从实招来,尚可从轻发落。否则……”
他抽出腰间横刀,刀身在火光下泛着寒光。
王内侍浑身发抖,酒彻底醒了。他看看前后,又看看苏合香,忽然明白了什么:“你、你是故意引我来的?!”
“是。”苏合香坦然承认,“王内侍,你若老实交代,是谁指使你在香中下药,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王内侍还想抵赖。
“不知道?”苏合香冷笑,“那好,我问你——去岁腊月,你从西市胡商康萨保处购入迷迭魂三钱,报为‘安息香损耗’。今年三月,又从同一人处购入五钱,报为‘苏合香损耗’。上月初,你领走尚服局库存的沉水香三斤,其中混入迷迭魂一两。这些,账册上记得清清楚楚。”
她每说一句,王内侍的脸色就白一分。
“你、你怎么会知道……”
“我还知道,这些香最终送到了撷芳院郑良娣处。”苏合香步步紧,“王内侍,谋害储君内眷,是灭九族的大罪。你背后的人,可会保你?”
王内侍瘫在地上,冷汗浸透了衣衫。他看看四周的黑衣人,又看看苏合香,终于崩溃:“我说……我说……是、是韦淑妃……淑妃娘娘吩咐的……”
“可有凭证?”
“有、有!”王内侍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这是淑妃娘娘赏的,说是……事成之后,还有重赏。娘娘说,郑良娣若长久无子,便无威胁。但殿下待她太好,娘娘不放心,所以……所以要让她‘病’着,永远起不来……”
他说得语无伦次,但意思清楚。韦淑妃不想直接害死郑良娣,只想让她缠绵病榻,失去威胁。
黑衣人中,有人拿出一个铜制圆筒,凑到王内侍嘴边。圆筒一端有个小孔,另一端连着皮囊——这就是宋琰说的“留声筒”。
“把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黑衣人命令。
王内侍吓得魂飞魄散,哆哆嗦嗦地复述了一遍。留声筒的皮囊缓缓鼓起,将声音存入其中。
录完,黑衣人收起圆筒:“带走。”
两个黑衣人上前,架起王内侍。王内侍突然挣扎起来:“你们说过从轻发落的!你们不能……”
“殿下自会秉公处置。”黑衣人冷冷道,“至于你……好自为之。”
他们将王内侍拖走,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巷子里只剩下苏合香和为首的黑衣人。那人摘下蒙面布,是个三十左右的男子,面容普通,眼神却很锐利。
“苏娘子受惊了。”他拱手,“在下赵七,奉宋尚服之命接应。”
“赵护卫。”苏合香还礼,“方才的留声筒……”
“会原封不动交给殿下。”赵七道,“苏娘子放心,今夜之事,除了殿下、宋尚服与娘子三人,不会有第四人知晓完整经过。”
这是保证,也是提醒——让她守口如瓶。
苏合香点头:“民女明白。”
“我送娘子回去。”赵七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长街上依旧寂静,只有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
行至西市口,赵七停下:“前头人多眼杂,在下就送到这里。娘子保重。”
他转身要走,苏合香忽然叫住他:“赵护卫。”
“娘子还有吩咐?”
“宋尚服她……”苏合香顿了顿,“为何要冒险扳倒王内侍?仅仅是为了自保?”
赵七沉默片刻,低声道:“宋尚服入宫二十年,从洒扫宫女做到尚服局主官。她见过太多人,太多事。淑妃娘娘……这些年,手伸得太长了。”
他没再说下去,但意思明白——宋琰不只是自保,也是在清理门户。
“多谢。”苏合香颔首。
赵七拱手,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中。
苏合香独自走回药铺。夜风吹在身上,有些冷。她裹紧了衣裳,手在袖中摸到那枚铜钱,又摸到那块令牌。
今夜这一局,她赌赢了。
可赢来的,是更深的漩涡。
回到药铺时,阿青已经睡下。苏合香轻手轻脚地打水洗漱,将脸上的灰洗去,换上净衣裳。
镜中的女子,眉眼沉静,只是眼底有淡淡的疲惫。
她吹灭灯,躺下。黑暗中,却毫无睡意。
王内侍的话在耳边回响——“淑妃娘娘说,郑良娣若长久无子,便无威胁。”
所以只是要她“病”着,不是要她死。这手段,看似仁慈,实则更毒——让一个女子在最好的年华里,缠绵病榻,失去所有可能。
而这一切,只是因为太子待她太好。
苏合香忽然觉得口发闷。
深宫中的女人,活得何其艰难。得宠是罪,不得宠也是罪。生儿子是威胁,不生儿子是废物。无论怎么选,都是错。
窗外传来极轻的敲击声。
苏合香警觉地坐起:“谁?”
“是我。”是柳依依的声音,压得很低。
苏合香下床,开窗。柳依依站在窗外,披着斗篷,脸色苍白。
“姐姐怎么来了?快进来。”
柳依依翻窗而入,动作轻盈。她摘下斗篷,露出里面素色的衣裙,发髻微乱,像是匆匆赶来。
“妹妹,出事了。”她声音发颤,“春杏……死了。”
苏合香心头一沉:“什么时候的事?”
“今午后。尸体在平康坊后巷被发现,说是……失足落水溺亡。”柳依依抓住苏合香的手,指尖冰凉,“可我打听过了,发现她的人说,她脖颈上有勒痕。还有……她怀里揣着一包金叶子,足有五十两。”
“卢家灭口。”苏合香吐出这四个字。
“是。”柳依依眼圈红了,“那孩子……虽然帮卢家做事,可也是身不由己。她才十七岁……”
苏合香沉默。春杏的死,在她预料之中。卢家不会留活口,尤其是知道太多的活口。
“姐姐节哀。”她只能这么说。
“我不是为她哭。”柳依依抹了把眼泪,“我是为我自己哭。妹妹,今他们能春杏,明就能我,你。卢家……不会罢休的。”
“我知道。”苏合香倒了杯热茶给她,“所以姐姐更要保重。从今起,平康坊那边,少去为好。”
“我已经告假,说染了风寒,要休养几。”柳依依喝了口茶,缓了缓,“妹妹,我来是想告诉你——卢家最近在打听一个人。”
“谁?”
“胡商康萨保。”柳依依压低声音,“就是卖血夜来花种给卢府花匠的那个胡商。卢家似乎在找他,但那人……失踪了。”
苏合香想起宋琰给的信息——迷迭魂也是从康萨保处流出的。
“什么时候失踪的?”
“约莫七八前。”柳依依道,“他本在西市有个铺子,专卖西域奇货。可突然就关门了,人也不知去向。坊间传言,说是得罪了贵人,连夜逃了。”
七八前,正是苏合香在韦府看诊之后。时间对得上。
“姐姐可知道,康萨保与哪些人有往来?”
“胡商嘛,往来的人杂。”柳依依想了想,“不过我听人说,他常去崇仁坊一处私宅,像是……韦侍郎府的别院。”
韦侍郎府。
又是韦家。
苏合香握紧了茶杯。迷迭魂从康萨保处流出,经王内侍之手入宫,背后是韦淑妃。血夜来花种也从康萨保处流出,到了卢府花匠手中。
韦家与卢家,在这件事上,是否有关联?
“姐姐,”她抬眼,“帮我做件事。”
“你说。”
“查清楚康萨保的下落。”苏合香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柳依依一怔:“妹妹,这太危险了。卢家也在找他,你若手……”
“正因为他们也在找,我才要抢先一步。”苏合香眼神坚定,“康萨保是关键。找到他,才能知道韦家与卢家到底在谋划什么。”
柳依依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好。”她说,“我帮你。”
“姐姐……”苏合香握住她的手,“此事凶险,若你不愿……”
“我愿。”柳依依反握住她的手,“妹妹,这长安城里,像你我这样的女子,若不互相扶持,还能指望谁呢?”
这话说得真心。苏合香心头一暖。
两人又说了几句,柳依依便匆匆离去——她不能久留,免得被人发现。
送走柳依依,苏合香重新躺下,却再也睡不着。
春杏死了,康萨保失踪,韦家与卢家暗中勾连,东宫内帷争斗愈演愈烈……
这一桩桩,一件件,像一张巨大的网,越收越紧。
而她,正在网中央。
窗外的天,渐渐泛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可等待她的,是曙光,还是更深沉的黑暗?
苏合香闭上眼。
无论如何,路还要走下去。
因为停下,就是死路一条。
她必须走下去。
直到看见终点。
或者,死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