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这本书的设定太棒了!《痞魂:棍下亡魂的救赎》是麒麟王俞的都市日常力作,庄不董的角色设计独具匠心,目前处于连载状态,已更217101字,这本精品小说绝对不容错过,喜欢看都市日常小说的书友们速来。
痞魂:棍下亡魂的救赎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庄毅在家里又躺了三天。
说是“躺”,其实并不准确。他大部分时间确实在床上,但不是因为伤还没好——虽然确实没好利索——而是因为他不知道出去能什么。他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甚至连楼下那排店铺是卖什么的都分不清。贸然走出去,跟个没头苍蝇似的乱撞,除了暴露自己的无知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所以他选择先观察。
白天庄母去上班,他就坐在窗前,看着楼下的一切。他看人们怎么走路——靠右,不,靠右是车,人走人行道;他看红绿灯怎么变化——红灯停,绿灯行,黄灯亮了等一等;他看人们怎么买东西——掏出那个叫“手机”的东西,对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牌子扫一下,钱就付了;他看孩子们怎么上学——背着重重的书包,被家长送到校门口,然后排着队走进去。
他把这一切都记在心里,像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在观察大人的一举一动。
晚上庄母回来,他就问她一些问题。什么问题都问,但尽量问得不那么蠢。“妈,那个叫‘美团’的是什么?”“妈,手机上的钱是怎么放进去的?”“妈,什么叫‘扫码’?”
庄母有时候会奇怪地看他一眼,但也没有多想。她把这一切归结为“脑子被打坏了”,耐心地给他解释。虽然她的解释有时候也不太清楚——她自己对这些东西的理解也仅限于“能用就行”——但至少比庄毅自己摸索要快得多。
三天下来,庄毅对这个世界的了解,从“零”变成了“零点多”。依然是近乎无知,但至少,他知道自己无知了。
第四天早上,庄母没有去上班。
“今天要去派出所,”她一边给庄毅盛粥一边说,“警察打电话来了,让你去做笔录。”
庄毅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白米粥,煮得很稠,放了红薯,甜甜的。
“几点?”
“九点。吃完饭咱就走。”
庄毅点了点头,低头喝粥。
他其实有些紧张。不是害怕警察——他这辈子见过的官差多了去了,宋朝的县衙他进过不下十次,每次都是花钱了事。但这个世界不一样。这个世界有太多他不懂的东西,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哪个环节露出马脚,说出一句不该说的话。
那个女医生苏大夫说过,他这次打架的事“情节比较严重”,可能会被判刑。他不知道“判刑”在这个世界意味着什么,但大概和他的那个年代的“蹲大牢”差不多。
蹲大牢他倒不怕。上辈子蹲过,这辈子还没蹲过,换个地方睡觉而已。
但他怕庄母哭。
他已经受够了她的眼泪。
吃完饭,庄母给他找了一件净的深色外套,让他换上。“穿精神点,别让人家觉得你吊儿郎当的。”她说。庄毅穿上那件外套,站在那面挂在墙上的破镜子前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年轻人面色还有些苍白,但已经不像刚醒来时那么死灰了。头发长了一些,乱蓬蓬地支棱着。眼神还是一样的阴沉,但比住院那几天多了一点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也许是活人气。
“走吧。”他说。
派出所离他们住的地方不远,坐公交车三站地。
庄毅跟在庄母身后,上了车,刷了卡,找了座位坐下。他已经学会了这一套流程,不再像第一次那样手足无措了。但他还是忍不住去看窗外的世界,看那些他永远看不腻的高楼、车辆、行人。每一次看都觉得新鲜,每一次看都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派出所是一栋三层小楼,灰色的外墙,门口挂着国徽和牌子。庄母领着庄毅走进去,跟前台的警察说了来意,等了不到五分钟,就有一个穿着制服的年轻警察把他们带进了一间办公室。
办公室里有一个中年警察,四十出头,国字脸,眉毛很浓,看起来是个不好糊弄的人。他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一沓材料,正低头写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庄毅一眼。
那一眼很短,大概不到一秒钟。但庄毅从那一秒钟里读出了很多东西——这个警察认识庄毅,而且对他没有好感。
“坐吧。”中年警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庄毅坐下了。庄母想跟着坐下来,被警察拦住了。
“阿姨,您先去外面等。我们单独跟他谈。”
庄母看了庄毅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默默地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庄毅和那个中年警察两个人。空气安静了几秒钟,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中年警察把手里的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庄毅。
“庄毅,”他说,“你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吧?”
“知道,”庄毅说,“打架的事。”
“打架?”中年警察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你倒是说得轻巧”的表情。“你把人家打进医院了,头上缝了七针,肋骨断了两——这叫打架?”
庄毅愣了一下。
他住院这些天,只知道自己是被人打伤的,从来没人告诉他——他也打伤了别人。
“我不知道,”他老实地说,“他们没告诉我。”
中年警察看了他几秒钟,似乎在判断他是不是在装傻。然后他从那沓材料里抽出一张纸,放到庄毅面前。
“这是你同伙的口供。你自己看看。”
庄毅低头去看那张纸。
字他大部分认识。繁体字和简体字有些不同,但这些天他已经慢慢适应了。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一段话——
“那天晚上,是庄毅先动的手。他喝了酒,看到对方三个人从酒吧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就冲上去了。我们拉都拉不住。他用啤酒瓶子砸了其中一个人的头,那个人倒在地上,他又踹了好几脚。后来对方的人来了,两边就打起来了。我跑得快,没参与后面的……”
庄毅把那几行字看了两遍,然后把纸放下,抬起头。
“我不记得了,”他说。这是真话。他确实不记得。那些事情是庄毅做的,不是他做的。但庄毅就是他,这个官司他得背。
中年警察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你不记得的事多了,”他说,语气不算严厉,但也不算温和,“你自己看看你的记录——2022年寻衅滋事,2022年故意伤害,2023年打架斗殴,2024年肇事逃逸,2025年又是故意伤害。庄毅,你这几年,消停过吗?”
庄毅没有说话。
他不是不想说,而是无话可说。档案上的那些事情不是他做的,但庄毅的身体做了,庄母的儿子做了,法律上的“庄毅”做了。他不能说自己冤枉,因为从法律的角度看,他就是庄毅。
“这次的事,”中年警察拿起另一张纸,“对方已经报警了,伤情鉴定也出来了。轻伤一级。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不知道。”庄毅老实地说。
“意味着刑事责任,”中年警察说,“不是拘留几天就能了事的。如果对方不谅解,你要被判刑的。”
判刑。
庄毅听到这两个字,心里反而踏实了。上辈子他不知道判刑是什么滋味——他不是没被抓过,但每次都能用钱摆平。这辈子倒好,来了不到一个月,就要坐牢了。
“要判多久?”他问。
中年警察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的平静。
“这不是我说了算的。法官会据案情、情节、认罪态度、是否取得谅解来判。一般来说,故意伤害致人轻伤,处三年以下、拘役或者管制。”
三年。
庄毅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两个字。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上辈子他活了三十多年,三年算不得什么。但这辈子他才二十一岁,坐三年牢出来,二十四了。大好青春,就这么没了。
不对,他本来也没什么大好青春。庄毅的青春,从他十二岁父亲去世那天起,就已经歪了。
“我认罪,”庄毅说。
中年警察正在翻材料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庄毅,眼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
“你说什么?”
“我说我认罪,”庄毅重复了一遍,“人是我打的,我认。该判多少判多少。”
中年警察没有说话。他盯着庄毅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看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人。
他认识庄毅。这个派出所辖区不大,庄毅的名字在他的同事中间几乎是“常客”的代名词。每一次庄毅被带来,都是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不认错,不低头,不服软,进了审讯室就往椅子上一靠,翘着二郎腿,眼神里全是挑衅。
但今天坐在这里的这个人,不太一样。
他说“我认罪”的时候,语气里没有那种惯犯的漫不经心,也没有那种迫于无奈的敷衍。他说的很平静,很认真,像是在说一件他深思熟虑过的事情。
中年警察把笔放下了。
“庄毅,”他说,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你这次和以前不一样。以前你每次都说‘我没打’‘不是我’‘你们搞错了’,就算证据摆在你面前你也不认。今天你怎么了?”
庄毅沉默了几秒钟。
他该怎么回答?说他不是原来的庄毅了?说他是从宋朝来的恶霸转世?说他在七百年前就被乱棍打死了?说这些话,这个警察大概会以为他真的脑子被打坏了,直接送他去精神病院。
“我想明白了,”庄毅说,“以前的我不像个东西。以后,不想那样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中年警察看着庄毅,庄毅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没有味,没有试探,只是两个人在看对方。
“行,”中年警察终于开口了,拿起笔在材料上写了些什么,“你的态度我会记下来。但最后怎么判,还是法院的事。你先回去等通知,这段时间别再惹事了。”
庄毅站起来,转身要走,又停住了。
“警察同志,”他说,“我能问一句吗?”
“说。”
“被我打的那个人……现在怎么样了?”
中年警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缝了七针,肋骨断了两,还在医院躺着。”
庄毅沉默了一下。
“他的医药费,我来出。”
中年警察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又看了庄毅一眼,那一眼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见惯了惯犯的老警察,第一次从一个惯犯嘴里听到了他不习惯听到的话。
庄毅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庄母正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泛白。看到他出来,她猛地站起来,上上下下地打量他,像是怕他被警察怎么着了似的。
“没事吧?”她问。
“没事,”庄毅说,“走吧,回家。”
路上,庄母一直想问什么,但忍住了。直到上了公交车,她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警察怎么说?”
“说我可能要坐牢,”庄毅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三年以内。”
庄母的手猛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布袋,指节咯咯作响。
“妈找人去跟对方说,咱们赔钱,咱们多赔点,让他们谅解——”她的声音开始发抖,语速越来越快,“医药费、营养费、误工费,都赔,妈去借,妈砸锅卖铁也给你赔——”
“妈。”庄毅打断了她。
庄母停住了。
庄毅转过头看着窗外,没有看她的脸。他不敢看。因为如果看了,他怕自己的心会软,怕自己会说出“我不去坐牢”这种话。但他知道,他必须去。不是因为他想赎罪——虽然他确实欠着上辈子的无数条人命——而是因为他想把这个烂摊子了结。庄毅欠的债,庄毅要还。哪怕原来的庄毅已经不在了,他也要替他还。
“不用赔了,”他说,“该坐的牢,躲不掉的。”
庄母没有再说话。
但庄毅听到了她的叹息。
那一声叹息很轻,轻到旁边的人大概都听不到。但它很重,重到压在庄毅的心口上,让他觉得自己像被人按在水里,喘不过气来。
那不是一个母亲的叹息。或者说,那正是一个母亲的叹息。一个女人,守了二十一年的寡,含辛茹苦地把一个儿子拉扯大,眼看着他从一个乖孩子变成一个不听话的少年,再从一个不听话的少年变成一个派出所的常客。她打过他、骂过他、求过他、哭过在他面前、跪过在他面前——什么都没有用。他依然我行我素,依然打架斗殴,依然让她的子过得像在里煎熬。
她大概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儿子总有一天会闯出更大的祸,会进监狱,会被人打死,或者会把她气死。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她想尽一切办法去救这个儿子。
可是她又能怎么办呢?她只是一个在工厂流水线上打工的女人,没有关系,没有钱,没有权势。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儿子被人打伤的时候,在病床前给他喂饭;在儿子要被判刑的时候,说一句“妈去借,妈砸锅卖铁”。
然后叹息。
那一声叹息里,有二十一年的疲惫,有二十一年的委屈,有二十一的心碎,有不舍,有不甘心,有认命,有不肯认命,有一切的一切。
庄毅听懂了那一声叹息。
他上辈子没有听过这种叹息。因为他上辈子没有人在乎他。他被打死的时候,没有人会在派出所门口等他回家,没有人会为他砸锅卖铁,没有人会为他发出一声这样的叹息。
可现在他听到了。
像是一把钝刀,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心脏。
公交车上,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地向后退去。
庄毅始终没有转过头来看庄母。
不是不能,是不敢。
因为他怕自己一看到她的脸,就会想起那个深夜,想起那些举起乱棍的村民,想起那些被他欺压了一辈子的人。想起他们也许也有过这样的叹息——在被烧了房子之后,在被抢了女儿之后,在被得走投无路之后。
上辈子,他让太多人叹息了。
这辈子,他不想再让任何人因为他而叹息。
可在这个女人面前,他似乎已经让了太多次。
公交车在一个路口停下,红灯倒计时一秒一秒地跳。庄毅看着车窗外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女孩被妈妈牵着过马路,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一蹦一跳的,笑得很开心。
那笑容让他想起那张照片。墙上那张照片里,小庄毅也是这样笑的。缺了两颗门牙,笑得像个傻瓜。
那个小庄毅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是他父亲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那天吗?是他第一次在学校被人欺负的那天吗?是他发现这个世界不会对他温柔的那天吗?
还是他第一次举起拳头,发现拳头可以解决问题的那天?
庄毅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小庄毅还在这具身体的某个角落里,缩成一团,抱着膝盖,不敢出来。
车动了。
庄母的叹息还在他耳朵里回响,像是刻进去了一样,怎么也赶不走。
他闭上眼睛。
在心里,对着那个看不见的、蜷缩在角落里的、曾经笑得露出豁牙的小庄毅,说了一句话。
“别怕。这辈子的债,我替你还。”
但他知道,有些债,不是替还就能还清的。就像上辈子那些被他欺负过的人,他就算用十辈子也还不起。
他开始明白,所谓的“救赎”,不是做一件好事就能抵消一件坏事。不是磕一个头、道一个歉,就能把过去的一切一笔勾销。不是的。它是一种持续的状态,是一种一辈子的、每一天都要面对的东西。是你每天早上醒来,都要问自己一句——“我今天,有没有害人?”
庄毅闭着眼睛,听着公交车的报站声,公交车的报站声一遍遍地响着,庄毅始终没有睁开眼睛。
他怕自己一睁眼,就会看到庄母那双红了的眼睛,就会看到她花白的头发,就会看到她紧紧攥着布袋的那双手——那双手上每一道皱纹、每一个老茧、每一条疤痕,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二十一年她是怎么过来的。
一个年轻守寡的女人,没有学历,没有技能,没有关系,没有钱,只有一双肯活的手和一个不听话的儿子。她在工厂流水线上复一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手指被零件割破过无数次,腰疼得直不起来也不敢请假,因为请一天假就要扣一天的工资。她舍不得给自己买一件新衣服,舍不得下一顿馆子,舍不得坐空调车要多花一块钱。她把所有的钱都省下来,给儿子交罚款、赔医药费、请律师、买烟买酒——不是因为她支持他做这些事,而是因为她害怕如果不给,他会去做更坏的事。
她活着的全部意义,就是这个不听话的儿子。
而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
庄毅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从醒来到现在,他从来没有问过庄母叫什么名字。
他只知道她是“妈”,是“庄毅的母亲”,是“那个在工厂上班的女人”。他不知道她的全名,不知道她今年多大岁数,不知道她生是哪天,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不知道她年轻时长什么样,不知道她嫁给庄毅的父亲之前是什么样的姑娘。
上辈子他没有娘,不知道有娘是什么感觉。这辈子有了娘,他却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真不是个东西。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不知道是在骂庄不董还是在骂庄毅,也许两个都该骂。
“下一站,花园桥,到了,请从后门下车。”
报站声响了,庄母站了起来。庄毅睁开眼睛,跟着她下了车。
走在回家的路上,庄母一直沉默着。她没有再提坐牢的事,没有再说要去借钱赔给人家的话。她就那么沉默地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背微微有些驼,手里拎着那个旧布袋。
庄毅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秋的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那些白发亮得刺眼。她其实才四十多岁,四十多岁的女人不该有这么多的白发。四十多岁的女人,应该还年轻,还有力气,还有盼头。可她看起来像六十岁。
不是岁月催人老,是子催人老,是儿子催人老。
上楼的时候,庄母走在前面,庄毅跟在后面。爬到三楼的时候,庄母停下来喘了口气,回头看了看庄毅。
“你伤口没事吧?”
“没事。”
“那就好。”
她又开始往上爬。四楼到了,她掏出钥匙开门,门开了,那股霉味又扑面而来。
庄母走进去,把布袋放在鞋柜上,没有换鞋,直接走进了厨房。她拧开水龙头,开始洗锅,准备做午饭。
庄毅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在哭。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一个人偷偷地、不想让别人知道的哭。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着,掩盖了她吸鼻子的声音。她低着头,让刘海垂下来挡住脸,假装在认真地洗锅。
庄毅看了一会儿,走过去,从她手里把锅拿走了。
庄母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红得像兔子。
“妈,”庄毅说,“我来做饭。”
庄母愣住了。
她看着庄毅,看着这个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进过厨房、从来没有碰过锅铲、连碗都没洗过一次的儿子,此刻站在灶台前,一只手拿着锅,另一只手在翻找调料。
“你会做吗?”她的声音哑哑的,还带着哭腔。
“试试看。”
庄毅当然不会做饭。宋朝的男人不做饭,那是女人的活。庄不董这辈子别说做饭了,连厨房都没进过几次。但他看着庄母哭了太多次了,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哪怕只是把饭做熟了,哪怕只是让她少哭一会儿。
庄母没有阻止他。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厨房门口,看着庄毅笨手笨脚地淘米、切菜、打火、倒油。油倒多了,菜切得大小不一,米水比例不知道对不对,炒菜的时候差点把锅烧糊了。
但她没有说话,没有指导,没有嫌弃。就那么坐在那里,看着,时不时用袖子擦一下眼睛。
最后,庄毅端出来两碗饭、一盘炒青菜、一盘西红柿炒鸡蛋。
青菜炒老了,鸡蛋炒散了,米饭有点夹生。
庄母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嚼。
“好吃。”她说。
庄毅知道不好吃。但他没有反驳,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夹生的米饭在嘴里一粒一粒的,咽下去的时候有点扎嗓子。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吃着饭,谁都没有再提坐牢的事,谁都没有再哭。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那一盘炒老了的青菜上,落在庄母花白的头发上。
那一刻,这个仄的、昏暗的、满是霉味的廉租房,像是被什么东西照亮了一样。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不是钱,不是权,不是名,不是利。
只是一盘炒老了的青菜,一碗夹生的米饭,和一个终于肯进厨房的儿子。
庄母吃完饭,没有像往常一样急着去洗碗。她坐在椅子上,看着庄毅把碗筷收走,在水槽里笨拙地洗着,水溅了一身。
“小毅,”她突然开口了。
“嗯。”
“妈不管你以前做过什么,”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妈也不管你以后要坐多久的牢。妈只告诉你一件事——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妈的儿子。妈等你。”
庄毅洗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又看到她哭了。
“嗯。”他说。
声音闷闷的,像是从水槽的排水管里传出来的。
那天晚上,庄母早早就睡了。她明天还要上班,四点半就要起床,赶第一班公交车去工厂。
庄毅躺在行军床上,听着庄母在卧室里轻微的鼾声。
她大概是太累了,累到连伤心都伤心得没有力气了。
庄毅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像一条涸的河流。他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转着白天在派出所看到的那些材料。
那个被他打进医院的人,现在怎么样了?
他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是做什么的?有没有家人?家人是不是也和庄母一样,坐在医院的长椅上,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他打了那个人,把他打进了医院。那个人可能会恨他,可能会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把他了。那个人的家人也会恨他,恨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和上辈子一样。
上辈子他烧了人家的房子,人家恨他。他抢了人家的女儿,人家恨他。他打死了人家的男人,人家恨他。恨他的人太多了,多到他本记不住谁是谁。
他从来没在乎过。
恨就恨呗,一群庄稼汉,能拿他怎么样?
但现在,坐在七百年后的黑暗里,听着那个花白头发的女人的鼾声,他突然在乎了。
不是在乎别人恨不恨他,而是在乎自己为什么让人恨。
他让人恨,不是没有原因的。
他做了让人恨的事。
而他做那些事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被他欺负的那个人,也许也有一个会为他叹息的母亲,也许也有一个会在深夜等他回家的妻子,也许也有一个会哭着喊“爸爸”的孩子。
他没有想过。他不愿意想。因为想了,他就下不去手了。下不去手,他就活不下去。在那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心软就是死路一条。
所以他选择了不想。
现在,他被迫想了。
因为那个会为他叹息的女人就睡在隔壁,因为那个被他打进医院的人还躺在病床上,因为他再也找不到借口不去想了。
庄毅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到了更多的叹息。
不是庄母的,是更远的,更古老的,来自七百年前的叹息。柳寡妇的,赵铁柱的,老陈头的,李大牛的,那个投井的十五岁姑娘的——所有的叹息,所有的哭泣,所有的绝望,像是水一样涌来,把他淹没。
他没有挣扎。
他把自己沉在那片叹息的海洋里,一动不动。
这是他欠的。
他欠了七百多年的叹息。
现在,该还了。
他在心里,对着那片黑暗,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到。
“对不起。”
不是对某一个人说的,是对所有人说的。对那个投井的姑娘,对被烧了房子的农民,对被疯的李大牛,对被抢了女儿的父母,对被他打死打伤的每一个人,对他们那些还活着的、哭着、叹息着的家人。
“对不起。”
他不知道这三个字有什么用。七百年前的冤魂不会因为这三个字就安息,受过的伤害不会因为这三个字就抹去,断了骨头的伤口不会因为这三个字就愈合。
但他还是要说。
因为如果连这三个字都不说,他就真的和上辈子没有任何区别了。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渐熄灭。
夜更深了。
庄毅在那片叹息的海洋里,沉沉地睡着了。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
或者说,他做的梦,就是那些叹息本身——它们化作了一阵风,吹过七百年的时光,吹过柳河屯的废墟,吹过汴京城的遗址,吹过无数代人的生生死死,最后吹进了这间仄的廉租房,吹在一个二十一岁年轻人苍白的脸上。
那风很轻。
轻到像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