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由知名作家巴克欧文精心编写并用心打造的悬疑脑洞类型小说《未来的我和现在的我》,这部小说的主人公是艾一戈,处于连载状态已更新169545字,喜欢看悬疑脑洞小说的书友们速来围观,绝对值得一读再读。
未来的我和现在的我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八月八,立秋后的第二天,清晨有雾。
雾很浓,从江面漫过来,把弄堂裹成一片白色。艾一戈推开门时,看见母亲站在天井中央,背对着他,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正在往井里洒东西。
是糯米。白花花的糯米,一把一把洒进井里,落在水面上,发出细微的噗噗声。
“妈,你在做什么?”艾一戈走过去。
母亲没回头,继续洒着糯米,声音很轻:“今天是七月半,鬼节。洒点糯米,祭祭井里的魂。”
艾一戈愣住了。他看看历,确实是农历七月十五。在前世,这个子对他没有特殊意义,但1998年的今天,母亲在祭井。
“妈,这井里……有什么吗?”
母亲终于停下手,转过身。晨雾中,她的脸有些模糊,但眼神很清亮:“老人都说,井通地下河,地下河通黄泉。七月半,鬼门开,给过往的魂洒点米,让他们吃饱了上路,别在人间逗留。”
她放下搪瓷盆,走到井边,蹲下身,用手掬起一捧井水,浇在井沿上。水顺着青石流淌,在雾中闪着微光。
“这口井,是你爸退伍那年打的。”母亲的声音像在说一个久远的故事,“那年大旱,城里好多井都了,就咱们这口,水一直很旺。街坊都说,是井打到了龙脉。可我知道,不是龙脉,是你爸心里有事,借着打井,想把什么埋进去。”
艾一戈心里一动:“埋什么?”
母亲没直接回答。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水,看着儿子:“一戈,你最近老往废品站跑,是去做什么?”
“学点手艺。”艾一戈说,“赵叔教我电焊,以后说不定能用上。”
“学手艺是好事。”母亲摸摸他的头,“但你才十岁,别太累。妈不指望你有多大出息,就希望你平平安安的。”
“嗯。”艾一戈点头,犹豫了一下,问,“妈,你年轻时,是不是会唱歌?”
母亲的手停在半空中。雾在她脸上凝固了片刻。
“谁告诉你的?”
“我听人说的。说妈以前是文艺兵,唱歌可好听了。”
母亲笑了,笑容里有苦涩,也有怀念:“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我十六岁进的文工团,唱了三年,后来……”她顿了顿,“后来就退伍了。”
“为什么退伍?”
母亲的脸色黯淡下来。她转身往屋里走,声音飘在雾里:“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不提了。快洗脸吃饭,该上学了。”
艾一戈看着母亲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冲动。在另一条时间线里,母亲从没提过文艺兵的事,直到她去世,艾一戈整理遗物时,才发现一个旧铁盒,里面有几张发黄的演出照,和一本文工团的纪念册。
照片上的母亲,扎着两条麻花辫,穿着军装,站在舞台上,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花。纪念册里夹着一页泛黄的曲谱,手抄的,歌名叫《白桦林》,是苏联歌曲的中文版。
母亲会唱俄语歌。这是艾一戈三十岁时才知道的秘密。而知道时,母亲已经躺在病床上,再也唱不出声了。
这一次,他要让母亲重新唱歌。
***
上午第三节课是音乐课。音乐老师请了假,代课的是陈老师。她抱着一架手风琴走进教室,琴身是暗红色的,边角已经磨白了。
“同学们,今天音乐课,我们学一首新歌。”陈老师把手风琴放在讲台上,“《白桦林》,有人听过吗?”
教室里一片安静。1998年,流行的是港台歌曲,苏联老歌对孩子们来说太陌生了。
艾一戈举起了手。
“艾一戈,你听过?”陈老师有些惊讶。
“听过一点。”艾一戈说,“是我妈……以前唱过。”
陈老师眼睛一亮:“那你能唱两句吗?”
艾一戈站起来,清了清嗓子。他记得母亲的旋律,是那种悠远、苍凉,又带着希望的调子。他开口,声音有些稚嫩,但音准很好:
“白桦林,静静的白桦林
雪花飘落在你肩头
远方的战士啊,你可听见
家乡的歌声,在风中飘荡……”
他只唱了四句,教室里就安静下来。孩子们看着他,眼神里有好奇,也有被触动的什么。王小胖张大了嘴,连周明——他今天来上课了,但一直低着头——也抬起了头。
陈老师的手放在琴键上,和弦响起,完美地接上了艾一戈的调子。她开始弹奏,旋律在教室里流淌,手风琴的声音浑厚而深情。
“艾一戈,你妈妈唱得真好。”陈老师一边弹一边说,“这是苏联卫国战争时期的歌曲,唱的是战士对家乡的思念。你妈妈……怎么会唱俄语歌?”
艾一戈还没回答,下课铃响了。陈老师停下演奏,看着他说:“放学后,你能来办公室一趟吗?我想跟你聊聊。”
“嗯。”
下课后,王小胖凑过来,眼睛发亮:“艾一戈,你妈是歌唱家啊?”
“不是,她以前是文艺兵。”
“文艺兵!”王小胖更兴奋了,“就是在部队里唱歌跳舞的那种?太厉害了!我妈就会唱《东方红》,还老跑调。”
艾一戈笑了。他想,如果母亲听见这话,会是什么表情。
周明走过来,脸色有些苍白。他看了艾一戈一眼,低声说:“你过来一下,我有事跟你说。”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角落。周明左右看看,确认没人,才说:“仓库的钥匙,你拿到了吧?”
“嗯。”
“那里面……有东西。”周明声音在抖,“不光是账本,还有别的东西。我昨晚偷听到我爸打电话,说如果出事,就把仓库里的‘货’处理掉。”
“什么货?”
“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东西。”周明抓住艾一戈的胳膊,手指冰凉,“艾一戈,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你说。”
“如果我爸出事了,我妈和我……可能会被牵连。我妈什么都不知道,她是家庭妇女,什么都不懂。”周明眼圈红了,“你能不能……到时候帮我说句话?就说我妈是清白的。”
艾一戈看着这个曾经的“对手”。周明脸上有恐惧,有羞愧,但也有一种决绝——那种知道自己站在悬崖边,但必须跳下去的决绝。
“我会的。”艾一戈说,“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你爸真的犯了法,你要站在法律这边。不能包庇,不能说谎。”
周明沉默了。良久,他点头:“我知道。我这几天……看了很多法律书。我爸做的事,够判十几年了。我救不了他,我只能救我妈。”
上课铃响了。两人走室。经过音乐教室时,艾一戈听见里面传来手风琴的声音,陈老师一个人在练《白桦林》,旋律有些生疏,但很认真。
***
下午放学,艾一戈先去废品站。赵建国已经把饭盒改造好了,外观就是一个普通的铝制饭盒,但打开后,下层藏着振动器的主机,电池和控制器伪装成饭勺和筷子。
“试试。”赵建国递给他。
艾一戈接过来,很沉。他打开伪装开关,饭勺的“手柄”其实是一个旋钮,可以调节频率。他把振动器贴在废铁上,调节频率,废铁开始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频率范围二十到五十赫兹,够了。”赵建国满意地点头,“但记住,一次最多只能用三分钟。电池是旧的,续航不行。”
“三分钟够了。”艾一戈说,“演示的关键是前三十秒。只要能让领导看见隐患,就够了。”
他把饭盒收进书包,又问:“张叔今天来过吗?”
“来过,又走了。说工地今天大检查,李国强疯了,把所有工人叫到一起训话,说谁再敢乱说话,就滚蛋。”赵建国冷笑,“他越是这样,越说明心虚。”
“证据呢?张叔拿到了吗?”
“拿到一部分。”赵建国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施工图纸的复印件,材料检验报告——全是假的,焊工资质证明——三个人里两个是假的。还有这个,”他抽出一张照片,“李国强和开发商在酒楼吃饭,旁边坐着周志刚。”
照片是偷拍的,有些模糊,但能认出人。李国强在敬酒,开发商在笑,周志刚坐在主位,面无表情。
“这张照片很重要。”艾一戈说,“能证明他们是一伙的。”
“但光有照片不够。”赵建国说,“要有实质的交易证据。账本,合同,银行转账记录。”
“周明说,仓库里有‘货’。可能不只是账本。”
赵建国眼神一凛:“你是说……”
“可能有现金,或者贵重物品。”艾一戈说,“赵叔,今晚我要去仓库看看。”
“太危险了。”
“必须去。”艾一戈说,“如果周志刚真要处理掉那些东西,我们就没证据了。必须在他们动手前,拿到证据。”
赵建国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我跟你去。”
“不行,您目标太大。我一个人去,十岁孩子,就算被发现了,也好解释。”
“那至少让我在外面接应。”赵建国坚持,“万一有事,我能报信。”
艾一戈想了想,点头:“好。但您要在外面,别进来。”
两人约定,晚上九点在废品站碰头,然后去仓库。
离开废品站,艾一戈去了学校办公室。陈老师在批改作业,看见他,招招手让他坐下。
“艾一戈,关于你妈妈的事,”陈老师开门见山,“我查了一下资料。1975年到1978年,本地确实有一个部队文工团,叫‘红星文工团’。你妈妈是那里的独唱演员,对吗?”
艾一戈点头:“我妈说她唱了三年。”
“那你知道她为什么退伍吗?”
“不知道。她不肯说。”
陈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旧相册,翻开。里面是黑白照片,是文工团的演出照。她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中间一个女孩:“这是你妈妈,陈秀英。十六岁,刚进团的时候。”
照片上的母亲,扎着两条粗麻花辫,穿着肥大的军装,但眼睛很亮,笑容很甜。她站在一群女孩中间,并不出众,但有种特别的灵气。
“你妈妈很有天赋。”陈老师说,“她是团里重点培养的苗子,本来要去北京进修的。但1978年,文工团解散了。”
“解散?”
“嗯。1978年,部队精简整编,很多文工团、体工队都解散了。你妈妈那批人,要么退伍,要么转到地方。”陈老师翻到下一页,是退伍合影,“你看,这是退伍那天的照片。你妈妈在哭。”
照片上,母亲穿着便装,眼睛红肿,但努力在笑。她手里拿着一本红色的退伍证,像捧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你妈妈退伍后,去了纺织厂,当女工。”陈老师合上相册,“从舞台到车间,从歌唱演员到纺织女工,这个落差太大了。我听说,她很长一段时间不说话,不唱歌,像变了个人。”
艾一戈心里发紧。他想起母亲总在深夜,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空发呆。他小时候问过,妈,你看什么?母亲说,看星星。但其实,她在看再也回不去的舞台。
“陈老师,”艾一戈问,“您能教我妈妈那首《白桦林》吗?完整的。”
陈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想让你妈妈重新唱歌?”
“嗯。她心里有歌,不唱出来,会憋坏的。”
陈老师看着这个十岁的孩子,眼神温柔:“好。我这周末去你家,教你妈妈。但你要答应我,工地的事,一定要小心。你妈妈不能再受打击了。”
“我明白。”
离开学校时,天已经黑了。艾一戈走在回家的路上,街灯昏黄,拉长了他的影子。他想起母亲洒糯米的样子,想起她唱歌的样子,想起她看星星的样子。
他要保护这个女人。保护她的歌声,保护她的梦想,保护她在这个重新开始的时间里,能活得快乐一点。
到家时,晚饭已经做好了。简单的三样菜:炒青菜,西红柿鸡蛋,还有一小碟咸鱼——是父亲用这个月省下的钱买的,给艾一戈补身体。
吃饭时,父亲突然说:“一戈,你妈以前唱歌很好听。”
母亲手一抖,筷子差点掉地上:“老艾,你提这个什么。”
“我想听了。”父亲看着妻子,眼神很温柔,“秀英,唱一个吧。就唱你以前在文工团唱的那个,叫什么……《白桦林》。”
母亲愣住了。她看看丈夫,看看儿子,眼圈慢慢红了。
“多少年不唱了,忘了。”
“没忘。”父亲说,“你夜里做梦,有时候还会哼。我都听见了。”
母亲低头扒饭,不说话了。但艾一戈看见,有眼泪掉进碗里。
“妈,”艾一戈轻声说,“陈老师这周末来我们家,教我们唱《白桦林》。她说,她也会手风琴,可以伴奏。”
母亲抬起头,眼泪流了满脸:“陈老师……她怎么知道?”
“我告诉她的。”艾一戈说,“妈,你唱歌那么好听,不该藏着。唱给我们听,唱给街坊听,唱给所有人听。”
父亲握住母亲的手,很用力:“秀英,唱吧。就当……重新活一次。”
母亲看着丈夫,看着儿子,终于,点了点头。很轻,但很坚定。
那天晚上,母亲真的唱了。没有伴奏,就清唱。声音有些颤抖,有些生涩,但旋律一出来,就抓住了人心。
“静静的村庄飘着白的雪
阴霾的天空下鸽子飞翔
白桦树刻着那两个名字
他们发誓相爱用尽这一生……”
母亲的声音,是女中音,有些沙哑,但很有磁性。她唱着唱着,眼泪又流下来,但声音没断,反而越来越稳,越来越亮。
父亲听着,眼睛也红了。他想起年轻时的妻子,在文工团的舞台上,穿着军装,扎着红头绳,唱《红梅赞》,唱《英雄赞歌》,唱得全场掌声雷动。那时候的她,眼里有光,心里有火。
后来光灭了,火熄了。但今夜,那点火苗,又燃起来了。
艾一戈坐在父母中间,听着母亲的歌声,心里像被什么充满了。他想,这就是他回来的意义之一——不只是救人,不只是改变悲剧,还要把这些被生活掩埋的美好,重新挖出来,擦亮,让它们重新发光。
歌唱完了。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的虫鸣。
母亲擦擦眼泪,笑了,笑容里有释然,也有重生:“我唱得……还行吗?”
“好听。”父亲说,声音哑了,“比当年还好听。”
“妈,”艾一戈说,“以后每天都唱吧。早晨唱,晚上唱,高兴唱,不高兴也唱。唱歌不犯法,不花钱,还能让人开心。”
母亲摸摸他的头:“好,妈唱。唱给你听,唱给你爸听,唱给愿意听的人听。”
那天夜里,艾一戈又做了梦。梦见母亲站在舞台上,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她穿着漂亮的演出服,唱《白桦林》。台下坐满了人,父亲在鼓掌,赵建国在鼓掌,陈老师在拉手风琴。连周明和王小胖都在。
然后舞台变了,变成工地。母亲站在脚手架上,还在唱。工人们都停下来听,李国强想阻止,但歌声太有力量,他动不了。区长来了,局长来了,记者来了,都在听。
母亲唱完了,工人们开始鼓掌。掌声中,脚手架上的隐患一点一点暴露,但没有人受伤,所有人都安全。
梦醒了。艾一戈睁开眼睛,看见晨光从窗格漏进来。
他坐起来,听见母亲在厨房做饭,哼着歌,是《白桦林》的旋律。父亲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节奏和歌声合拍。
新的一天开始了。
倒计时,十二天。
***
白天一切如常。上学,放学,去废品站练手艺。赵建国教他看施工图,教他计算承重,教他如何在不破坏结构的前提下,让隐患“恰到好处”地暴露。
“关键是共振频率。”赵建国在图纸上标注,“每个结构都有自己的固有频率。就像唱歌,唱对了调,玻璃杯会碎。我们要做的,是唱对那个‘调’,让有裂缝的地方共振,但整体结构保持稳定。”
“会不会引起连锁反应?”
“不会,只要我们控制好振幅和时间。”赵建国说,“我计算过了,最危险的那个焊点,在二十五赫兹的频率下,共振最明显。振幅控制在三毫米以内,振动时间不超过二十秒,就足以让裂缝扩大,但不会导致断裂。”
“二十秒,够领导看见吗?”
“够了。裂缝扩大会有声音,有灰尘掉落。只要他们注意到,我们就能顺势提出全面检查。”赵建国指着图纸上的几个点,“到时候,你和张铁军配合。他负责吸引注意力,你负责控制振动器。记住,一定要在领导视线最好的位置,在最合适的时机。”
“明白。”
练习一直持续到傍晚。艾一戈已经能熟练作振动器,能通过声音判断结构状态,能精准控制振动时间和强度。赵建国看着他,眼神里有骄傲,也有担忧。
“一戈,你学得太快了。快得……不像十岁孩子。”
“赵叔,”艾一戈放下工具,“如果我告诉你,我身体里不只有十岁的记忆,你信吗?”
赵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信。从见你第一面,我就知道你不一般。你的眼睛,不像孩子。但我不问,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只要你在做对的事,我就帮你。”
“谢谢赵叔。”
“别说谢。”赵建国摆摆手,“要说谢,也该我谢你。你让我觉得,我这辈子学的这些东西,还没白学。还能派上用场,还能救人。”
天色暗下来时,张铁军来了。他今天提前下班,脸色凝重。
“出事了。”他一进门就说,“李国强今天把仓库的钥匙换了。原来的锁砸了,换了新锁。我偷听到,他今晚要库。”
“今晚?”艾一戈心里一紧。
“嗯。十点以后,工地没人了,他就去。”张铁军压低声音,“他还叫了两个亲信,带着麻袋和推车。看样子,是要把里面的东西转移。”
“必须赶在他前面。”艾一戈站起来,“赵叔,张叔,我们今晚就去。”
“太危险了。”张铁军说,“李国强那两个人,是工地上的打手,下手黑。万一撞上……”
“撞上就跑。”艾一戈说,“但证据必须拿到。没有证据,8月20号的演示就没说服力。”
赵建国看看表,七点半:“还有一个半小时。准备一下,九点出发。”
三人开始准备。赵建国找出两把旧扳手,磨了磨,当工具。张铁军从工地顺出来两顶安全帽,还有两件反光背心——万一被发现,可以假装是夜巡的工人。
艾一戈把振动器饭盒检查了一遍,电池充满电。又带了一个小手电,一捆绳子,一截铁丝——开锁用。
八点半,他们出发了。仓库在城西郊,是一个废弃的农机站,离工地三公里。为了不引人注意,他们没骑车,步行过去。
夜色很浓,没有月亮。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偶尔驶过的货车,车灯在黑暗中划出短暂的光带。三人走得很沉默,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
“一戈,”张铁军突然开口,“如果今晚拿到证据,你打算怎么办?”
“复制几份,一份给纪委,一份给媒体,一份自己留着。”艾一戈说,“8月20号,在视察现场,当面交给领导。”
“那周志刚呢?”
“他跑不了。”艾一戈说,“证据确凿,谁也保不了他。但周明和他妈,我会想办法说情。他们没参与,不该被牵连。”
张铁军点点头,没再说话。他知道这个十岁孩子想的,比他这个成年人还周全。
走了一个小时,到了农机站。院子很大,杂草丛生,一栋破旧的砖房立在中间,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大门口挂着一把新锁,很大,很结实。
“就是这儿。”张铁军说,“我从门缝看过,里面堆了很多东西,用帆布盖着。”
艾一戈凑到门缝往里看。院子里停着一辆旧拖拉机,旁边堆着农机零件。砖房的门上,果然挂着一把新锁,是那种厚重的挂锁,很难撬。
“从后面进。”赵建国说,“这种老房子,后面应该有窗户。”
三人绕到屋后。后墙有两扇窗,也用木板钉着,但木板已经腐朽了。张铁扳手撬,几下就撬开了一块。艾一戈个子小,先钻进去,然后从里面打开门。
屋里很黑,一股霉味。手电光照过去,能看见满地的灰尘,和用帆布盖着的一堆堆东西。帆布下面,露出纸箱的边缘,还有木箱的棱角。
艾一戈掀开最近的一块帆布。下面是一摞摞的账本,用牛皮纸包着,捆得很整齐。他翻开一本,是工地的材料进出记录,但数字明显对不上——进的少,出的多,差额很大。
“这是做假账。”赵建国翻着另一本,“你看,水泥,进货一百吨,出库也是一百吨。但实际用了多少?最多八十吨。那二十吨的差价,就被他们吞了。”
又掀开一块帆布,下面是合同。工程承包合同,材料采购合同,劳务合同……每一份都有问题。要么价格虚高,要么条款陷阱,要么脆是伪造的。
“看这个。”张铁军从一个木箱里拿出一沓照片,是工程事故的现场照,有工人受伤的,有设备损坏的,但都被压下来了,没上报。
最下面,压着一个铁皮箱。艾一戈打开,里面是现金。一捆一捆的百元大钞,用报纸包着,大概有几十万。还有金条,五,每一百克。
“这么多钱……”张铁军倒吸一口凉气。
“还不止。”赵建国从角落拖出两个麻袋,打开,里面是名烟名酒,还有人参、鹿茸之类的补品,“这些都是送礼用的。周志刚的‘关系网’,就靠这些维系。”
艾一戈快速拍照。他用的是赵建国的旧相机,胶卷的,拍一张换一张,很慢,但必须拍。账本的关键页,合同的关键条款,现金和金条,礼品,全部拍下来。
拍完照,他开始复制关键证据。用带来的复印纸——那种蓝色复写纸,夹在纸中间,手写复印。虽然慢,但能留下副本。
“一戈,有人来了!”守在门口的张铁军突然压低声音。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车灯的光在院子里扫过。是李国强的车。
“快走!”赵建国抱起一摞账本,“从后窗出去!”
三人手忙脚乱地收拾。艾一戈把最后几张照片拍完,相机塞进怀里,账本和合同塞进书包。现金和金条太重,拿不走,只能原样放好。
车灯越来越近,能听见开关车门的声音,和李国强的骂声:“快点!搬完赶紧走!”
“后窗!”张铁军先翻出去,接应艾一戈。艾一戈把书包递出去,自己往外爬。赵建国最后一个出来,把木板重新虚掩上。
他们刚躲到屋后的杂草丛里,前门就开了。手电光在屋里晃动,李国强的声音很响:“妈的,这么多东西,一晚上怎么搬得完!”
“李总,要不先搬现金和金子?”一个手下说。
“废话!先把值钱的搬上车!账本那些,烧了!”
艾一戈心里一紧。烧了?那证据就没了。
他从草丛里往外看,看见李国强和两个手下开始搬东西。现金箱,金条盒,礼品箱,一箱一箱往门外的面包车上搬。
“赵叔,”艾一戈低声说,“不能让他们烧了账本。”
“那怎么办?”
艾一戈脑子飞快转动。他看看四周,看见那辆旧拖拉机,有了主意。
“张叔,你会开车吗?”
“拖拉机?会一点。”
“好。你开车,撞他们的车。制造混乱,我们趁机把账本抢出来。”
“太冒险了!”
“没时间了!”艾一戈指着屋里,李国强已经搬出了汽油桶,准备烧账本了。
张铁军一咬牙,猫腰跑到拖拉机旁。拖拉机很旧,但钥匙还在上面。他摇动摇把,拖拉机突突突地发动了。
“走!”他跳上驾驶座。
拖拉机没开灯,在黑暗中朝着面包车冲过去。李国强和手下正在搬东西,听见声音,回头,看见一个巨大的黑影冲过来,吓得魂飞魄散。
“我!什么东西!”
拖拉机撞在面包车侧面,砰的一声巨响。面包车被撞得横移了半米,车门凹进去一大块。拖拉机也熄火了,但成功挡住了面包车的去路。
“谁!出来!”李国强掏出一把,另外两个手下也拿出了钢管。
张铁军跳下拖拉机就跑。李国强他们追了过去。趁这机会,艾一戈和赵建国从草丛里冲出来,跑进屋里。
汽油桶已经打开了,浇在账本上。李国强要点火,但打火机掉了,正在地上找。艾一戈冲过去,一脚把打火机踢飞,抱起最上面几本账本就跑。
“小兔崽子!”李国强反应过来,扑过来抓他。
赵建国抡起扳手,砸在李国强胳膊上。李国强惨叫一声,掉在地上。但另外两个手下回来了,堵住了门。
“妈的,是你们!”李国强认出了赵建国和艾一戈,“老赵,你活腻了是吧?敢管老子的事!”
“李国强,你作恶多端,该收手了!”赵建国把艾一戈护在身后。
“收手?老子收尸!”李国强捡起刀,冲过来。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警察?”李国强脸色大变。
是张铁军。他跑出去后,用路边的公用电话报了警,说农机站有人。警察来得很快,两辆警车闪着灯冲进院子。
“不许动!警察!”
李国强和手下想跑,但被警察堵住了。手电光下,他们手里的刀和钢管暴露无遗。
“警察同志,误会,误会!”李国强赶紧扔掉刀,“我们就是……就是来搬点东西,这里是我们公司的仓库。”
“公司的仓库?”一个老警察走过来,看着地上的汽油桶和账本,“搬东西需要浇汽油?需要带刀?”
“这……”李国强语塞。
艾一戈抱着账本,走到警察面前,大声说:“警察叔叔,他们是坏人!这些账本是工地做假账的证据,他们想烧掉!还有那些现金和金条,都是贪污来的!”
“小孩,别胡说!”李国强急了。
“我没胡说!”艾一戈翻开一本账本,指着上面的数字,“你看,水泥进一百吨,实际用八十吨,差价二十吨,一吨三百块,就是六千块。这还只是一种材料,还有很多种。加起来,他们贪污了几十万!”
老警察接过账本,翻了翻,脸色越来越严肃。他又看看屋里的现金和金条,对同事说:“叫经侦的人来。这案子大了。”
李国强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他知道,完了。
警察把李国强和手下铐起来,押上警车。艾一戈、赵建国、张铁军作为目击者和举报人,也要去派出所做笔录。
临走前,艾一戈对老警察说:“警察叔叔,这些证据很重要。8月20号,区里领导要去工地视察,到时候需要这些证据,揭露他们的罪行。”
老警察看着他,眼神复杂:“小孩,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因为我爸在工地活,我看不过去。”艾一戈说,“警察叔叔,你们能保管好这些证据吗?别让人毁了。”
“放心,到了派出所,证据会封存,谁也动不了。”老警察拍拍他的肩,“你做得对。但下次别这么冒险了,太危险。”
“嗯。”
去派出所的路上,艾一戈坐在警车里,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城市在沉睡,但有些事,正在醒来。
在派出所,他们做了三个小时的笔录。出来时,已经凌晨两点了。张铁军要回工地宿舍,赵建国和艾一戈一起回家。
走在空荡荡的街上,赵建国突然说:“一戈,你害怕吗?”
“有点。”艾一戈实话实说,“但想到那些证据保住了,就不怕了。”
“李国强被抓,工地可能会乱。”赵建国说,“8月20号的计划,还能继续吗?”
“能。”艾一戈说,“而且更好。李国强倒了,工地暂时没人管,工人会更敢说话。我们演示的时候,阻力会更小。”
“你想得对。”赵建国点头,“但也要小心。李国强虽然抓了,他背后的人还在。周志刚,还有那个开发商,可能会反扑。”
“我知道。”艾一戈说,“所以我们要快。在8月20号之前,把所有证据都准备好,把所有计划都落实。让他们没有反扑的机会。”
到了弄堂口,赵建国停下脚步:“一戈,就到这儿吧。明天放学,老地方见。我们得抓紧时间排练,演示不能出一点差错。”
“嗯。赵叔,谢谢您。”
“又说谢。”赵建国摆摆手,转身走了。佝偻的背影在路灯下拖得很长。
艾一戈回到家,父母还没睡。他们坐在堂屋里,煤油灯亮着,桌上摆着凉了的饭菜。
“一戈!”母亲看见他,冲过来抱住他,“你去哪儿了?急死妈了!”
“我去……有点事。”艾一戈说,“妈,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父亲走过来,脸色很沉:“警察打电话到居委会,说你牵扯进一个案子,让我们去接。到底怎么回事?”
艾一戈知道瞒不住了,简单说了今晚的事,但省略了危险的部分,只说去仓库找证据,碰巧遇到李国强,就报了警。
“李国强被抓了?”父亲很震惊。
“嗯。贪污,做假账,还雇打手。证据确凿,跑不了。”
父亲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一戈,你做得对。但下次,一定要告诉爸妈。万一你出点事,我们……”
他没说完,但艾一戈懂了。
“爸,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冒险。以后做事,一定先跟你们商量。”
母亲拉着他的手,眼泪又流下来:“一戈,妈不求你有多大出息,就求你平平安安的。你要是出事,妈可怎么活……”
“妈,我没事。”艾一戈抱住母亲,“真的没事。而且,我们做了对的事。李国强倒了,工地就安全了,爸和工友们就不会出事了。”
父亲拍拍他的肩,没说话,但眼神里有骄傲,也有担忧。
那晚,艾一戈睡得很沉。梦里,母亲在唱歌,父亲在笑,工地上阳光很好,所有人都很安全。
倒计时,十一天。
夜还很长,但天总会亮的。
而他们,离那个改变一切的子,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