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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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巷暖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第2节:星拾书斋
林晚星是被一碗馄饨的香味叫醒的。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靠着书架睡着的。大概是太累了,高铁上没睡着,昨晚收拾行李到凌晨两点,今早又赶早班车。总之,她醒来的时候,脖子酸得动不了,眼前是书架上那排歪歪斜斜的《宁州县志》的脊背。
馄饨的香味是从里间飘出来的。
她揉着脖子站起来,走进里间,看见外婆正端着一碗馄饨从灶台边转过身来。
苏婆婆醒了。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外面套了件灰色的毛衣开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黑色的发夹别在耳后。看见晚星进来,她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醒了?来,吃馄饨。”
林晚星愣在原地,看着外婆把碗放在桌上,又转身去拿筷子。
“外婆……”
“别站着,去洗手。”苏婆婆的语气很平淡,就像她只是出门买了趟菜回来一样,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没有眼泪,什么都没有。
但林晚星看见,外婆拿筷子的时候,手在抖。
她去洗了手,在桌边坐下。馄饨是王叔铺子里的,骨头汤底,上面飘着一层红亮的辣油,葱花切得细细的,撒在上面。馄饨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肉馅,一个个像小元宝,挤在碗里。
她吃了一口。
辣油的香、骨汤的鲜、肉馅的嫩,一起在嘴里炸开。
“好吃。”她说,声音有点哑。
苏婆婆坐在对面,看着她吃,不说话,就是看着。
林晚星吃了半碗,才想起来问:“外婆,你吃了吗?”
“吃了。”
“吃什么了?”
“……”苏婆婆顿了一下,“馄饨。”
“那你怎么又给我端一碗?”
“那是给你留的。”苏婆婆的语气理直气壮,“王叔早上送来的时候我就说,晚星今天回来,给她留着。”
林晚星低下头,继续吃馄饨,把那点湿意回去。
吃完馄饨,她洗了碗,开始收拾书斋。
三年没回来,积的灰不是一般的厚。她找了块抹布,打了盆水,从书架开始擦。苏婆婆想帮忙,被她按回躺椅上:“你歇着,我来。”
外婆不太情愿,但也没坚持,只是坐在躺椅上看着她,时不时指挥两句:“那本书不要擦封面,一擦字就掉了。”“那个角落有蜘蛛网,你够不着,拿扫帚。”
林晚星一一照做。
擦书架的时候,她一本一本地把书取下来,擦完架子再放回去。这个过程很慢,但她不着急。每拿起一本书,她都会翻两页,看看扉页上有没有字。
大部分书都有字。
外公的字。
“1978年春,购于鼓楼旧书店。”
“此书甚好,值得再读。”
“晚星百,记之。”
最后这条写在一本《唐诗三百首》的扉页上,期是她出生后第一百天。外公的字迹那时候还很有力,笔锋锐利,不像后来生病时写的那些,歪歪扭扭的。
她翻到《唐诗三百首》的第二十三页,那里夹着一张纸,是她小时候练字写的——“床前明月光”,五个字,写得像蚯蚓在爬。
她笑了一下,把纸重新夹回去。
擦到第三排书架的时候,她发现了一个铁盒子,塞在最底层,落满了灰。她吹掉上面的灰,打开来看。
里面是一沓照片。
都是黑白的,边角泛黄,有几张还粘在一起了,得小心翼翼地撕开。
第一张:一个年轻男人站在书斋门口,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笑得很斯文。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梳着两条麻花辫,穿着碎花裙子,眉眼和苏婆婆有七八分像。
是外公和外婆。
她翻过来看背面:“1962年春,星拾书斋新张。”
那时候书斋刚开,外公三十岁,外婆二十五岁。
第二张:同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同一位置。婴儿裹在襁褓里,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
背面:“1965年秋,林书言满月。”
林书言。她妈妈。
林晚星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对妈妈的记忆很模糊。妈妈走的时候她才四岁,只记得一个模糊的背影,和一句“妈妈去很远的地方了”。后来外婆告诉她,妈妈是在出差途中出了车祸。爸爸更早,她还没出生就没了——工地事故。
她是被外公外婆带大的。
外公在她十二岁那年走了,肺癌。走的时候很平静,拉着她的手说:“晚星,书斋交给你了。”
那时候她不懂这句话的分量。
她把照片放回铁盒子里,盖上盖子,塞回原处。
继续擦。
擦到第四排书架的时候,她发现了一本笔记本,夹在两本县志中间。牛皮纸封面,已经发脆了,边角都卷起来了。
她翻开来看。
是外公的记。
第一篇的期是1962年3月15,书斋开张的前一天。
“明天书斋就要开张了。苏苏说这是胡闹,一个穷教书先生开什么书店。但我想,总要留点什么。巷子里的孩子连本课外书都买不起,我想让他们有书看。”
林晚星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了很久。
她继续翻。
1963年8月:“今天来了个年轻人,说要买《资本论》。我说没有,他说那有没有《共产党宣言》。我说也没有。他很失望地走了。我连夜去省城进了十本,等他再来。”
1965年11月:“书言出生了。小小的,红红的,哭声很响。苏苏说像她,我说像我。我们争了半天,最后书言哭了,我们就不争了。”
1970年7月:“今天巷口的老李头来借书,说想看《水浒传》。我给他找了套旧的,他说字太小,看不清。我给他念了两个晚上,念到武松打虎,他听得直拍大腿。”
1980年:“巷子里的孩子越来越多,书斋的椅子不够坐了。苏苏说买几把新的,我说不用,把隔壁老陈的木凳子搬来就行。老陈听说后,连夜做了五把小凳子送来,分文不收。巷子里的人,都好。”
1995年3月:“晚星会走路了。她摇摇晃晃地走到书架前,伸手去够最下面那排书,够不着,急得直跺脚。我给她拿了本画册,她翻了两页,撕了一页。苏苏骂她,她哭了。我把那页粘好了,书留着,等她长大了给她看。”
2000年:“肺癌。医生说最多一年。我想,一年够了。够我把想说的话写完了。”
2000年5月:“晚星,等你长大了,看到这本记,外公可能已经不在了。外公没什么留给你的,就这个书斋,和这些书。书斋不大,书也不值钱,但它们是外公一辈子的心血。外公希望你能守住它们。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让巷子里的孩子,永远有书看。”
2000年8月:“苏苏,对不起,我先走了。你一个人带晚星,辛苦了。但我知道你能行。你是这世界上最厉害的女人。”
记到这里就没了。
最后一页是空白的,只有最下面有一行小字,笔迹比前面的更轻、更虚,像是用了最后的力气写的:
“青藤巷,好地方。生在这里,死在这里,值了。”
林晚星合上记本,眼泪掉在封面上,把那个“星”字晕开了。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把记本小心地放回书架。
窗外,巷子里的灯已经全亮了。王叔的馄饨铺飘来晚市的热气,有人在大声说话,有小孩在哭,有狗在叫。
她站在书架前,看着满满当当的书,突然明白了外公那句话的意思。
“书斋交给你了。”
不是要她守着这些旧书,是要她守着这条巷子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