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文君
扫文推文 拯救书荒

第2章

第3节:旧书里的时光

林晚星用了整整三天时间整理书斋。

第一天擦书架、归类图书,第二天修补破损的书页、重新贴标签,第三天把那些实在没法修补的旧书挑出来,列了一个清单,准备去旧书市场看看能不能找到相同的版本替换。

第三天下午,她坐在书斋门口的小凳子上,面前摊着一堆旧书,手边放着一盆浆糊、一沓宣纸、一把剪刀和一支毛笔。

苏婆婆坐在旁边的躺椅上,手里织着一条围巾——毛线是深灰色的,针脚很密,看起来是给男人织的。

“外婆,给谁织的?”林晚星随口问。

苏婆婆没回答,只是笑了一下,那种笑容有点意味深长。

林晚星没追问,低头继续修书。

她正在修补的是一本1978年出版的《宁州民间故事选》,封面已经掉了,内页也有好几处破损。她按照外公以前教她的方法,先把破损的地方对齐,用毛笔蘸了浆糊薄薄地涂一层,再把裁好的宣纸贴上去,用手掌压平。

这活儿需要耐心,她做得不紧不慢。

修补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发现页边有一行小字,是铅笔写的,已经很淡了:

“这个故事是巷口李讲的,1969年冬,记之。”

是外公的字。

她仔细看了看那个故事,叫《青藤巷的传说》。讲的是很久以前,巷子里有一户穷人家,生了个女儿,女儿出生那天,墙角的青藤开了花,一朵一朵,紫色的,像小喇叭。后来女儿长大了,嫁给了巷子里的教书先生,青藤年年开花,巷子就越来越兴旺。

林晚星看完,笑了一下。

外公大概是用这个故事来哄小时候的她睡觉的。她隐约记得,小时候外婆经常在睡前给她讲故事,讲的都是巷子里的事,老码头、老槐树、老井、老街坊。她那时候觉得这些故事无聊,想听公主和王子的故事。现在想想,那些公主和王子的故事,哪有这些真实。

她继续往下修。

翻到第七页,掉出来一张纸。

折得整整齐齐,四四方方的,像一封信。

她打开来看。

是一封信,但不是外公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写的,铅笔字,有些地方被汗水晕开了:

“林爷爷:您好。我是巷尾的小军。我借了您的《西游记》,看到孙悟空三打白骨精那一段,太好看了!我以后也想当孙悟空,打妖怪,保护巷子里的人。谢谢您让我看书。我爸爸说,看书没用,不如去打工。但我觉得,看书有用。看了书,我才知道外面有那么大的世界。林爷爷,您说,我以后能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吗?”

落款是“小军”,期是1998年6月。

林晚星盯着这封信看了很久。

小军。她想起来了,是巷尾李的孙子,比她大几岁。小时候经常来书斋借书看,后来听说初中没读完就出去打工了。再后来,听说在广东开了个小厂,做了老板。再后来,就没消息了。

她把信小心地收好,放在一边,准备回头问问外婆小军的事。

继续修。

翻到第十二页,又掉出来一张纸。

这次是一幅画,用水彩笔画的,颜色已经褪了不少,但还能看出来画的是什么——一座房子,门口有个招牌,写着“星拾书斋”,旁边画了一个人,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书,脸上画了个大大的笑容。

画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地写着:“林爷爷,生快乐!——晚星”

林晚星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她想起来了。

那是她六岁那年,外公生,她用外婆的水彩笔画了这幅画,送给外公。外公高兴得不得了,把画贴在书斋的墙上,贴了整整一年,直到画纸发黄、边角卷起来,才小心翼翼地取下来,夹进书里。

她以为外公早就丢了。

原来一直在这里。

她把画捧在手里,指尖触到那些褪色的线条,触到一个六岁孩子笨拙的笔触,触到外公小心翼翼珍藏的那份心意。

“外婆。”她的声音有点抖,“这幅画……”

苏婆婆探头看了一眼,笑了:“你外公当宝贝收着的。谁都不让碰。”

“我以为他丢了。”

“怎么可能。”苏婆婆放下毛线针,看着那幅画,眼神温柔得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宝,“你外公这个人,什么都舍不得丢。你小时候写的字、画的画、做的手工,他都收着。说是等你长大了给你看。”

林晚星把那幅画小心地摊在膝盖上,用手指抚平那些折痕。

六岁的她,画的书斋歪歪扭扭的,门是斜的,窗户一个大一个小。但招牌上的字写得很认真,“星拾书斋”四个字,一笔一画,虽然歪歪斜斜的,但能看出来是花了很大力气写的。

画上的外公,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书,笑得很开心。旁边还画了一个小人,扎着辫子,是她自己。

她突然想起来,那天外公看完画,把她抱起来,说:“晚星,以后书斋就是你的了。”

那时候她不懂,说:“我不要书斋,我要外公。”

外公笑了,说:“外公也在书斋里啊。你看,你画的外公,不是在这里吗?”

现在她懂了。

外公一直都在。

在书架的每一本书里,在扉页上的每一行字里,在那些被小心珍藏的旧物里。

她把画小心地夹回原处,继续修书。

修补到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巷子里飘来一阵香味,是王叔的馄饨铺开始煮晚市了。

“晚星!”王叔的声音从巷口传过来,“来吃馄饨!今天包了你爱吃的荠菜馅儿!”

“来了!”她应了一声,把手里的书放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苏婆婆也站起来,把织了一半的围巾收进篮子里:“走吧,一起去。”

两人锁了书斋的门,沿着巷子往巷口走。

十一月的傍晚,天暗得早,巷子里已经亮起了灯。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偶尔传出电视机的声音、炒菜的声音、大人骂小孩的声音。

经过陈爷爷的木作店时,门开着,他还在工作台前忙活,刨花堆了一地。

“陈爷爷,吃饭了!”林晚星在门口喊了一声。

“就来就来!”陈爷爷头也不抬,手里的刨子推得更快了,“把这个角刨平就来!”

两人继续往前走。

经过夏瑶的甜品店时,门关着,但里面亮着灯。林晚星透过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夏瑶正趴在柜台上刷手机,面前摆着一块没吃完的蛋糕。

“夏瑶!”她敲了敲窗户。

夏瑶抬头,看见她,眼睛一亮,立刻站起来跑到门口:“晚星!你怎么来了?”

“去王叔那儿吃馄饨,一起?”

“走!”夏瑶抓起外套就往外跑,顺手把店里的灯关了。

三个人一起走到巷口,王叔已经在铺子门口支起了桌子。看见她们来了,笑得满脸褶子:“坐坐坐!马上好!”

他转身进了灶台后面,手脚麻利地抓起一把馄饨丢进锅里,用长筷子搅了搅,盖上锅盖。然后转身去调汤底——骨头汤是早就熬好的,舀两勺进碗里,加一勺猪油、一勺酱油、一勺辣油,撒上葱花、虾皮、紫菜。

馄饨在锅里翻滚了两分钟,浮上来,他用漏勺捞起来,沥了沥水,倒进碗里。

四碗馄饨,端上桌。

热气腾腾的,辣油红亮亮的,葱花绿油油的。

林晚星吃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舍不得吐出来,含在嘴里呼呼地吹气。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王叔在对面坐下来,自己也端了一碗,但没急着吃,先喝了口汤。

“王叔,你这馄饨,还是那个味道。”林晚星说。

“那当然。”王叔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四十年了,没变过。”

“四十年?”夏瑶惊讶地抬头,“王叔你在这开铺子四十年了?”

“可不是。”王叔放下碗,掰着指头算,“八四年开的,今年正好四十一年。刚开的时候,晚星还没出生呢。”

“那时候巷子里热闹吗?”林晚星问。

“热闹!”王叔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时候巷子里什么都有——裁缝铺、理发店、杂货铺、早点摊、修鞋的、补锅的,从巷头走到巷尾,啥都能办到。早上五六点就有人声了,卖菜的、挑担子的、赶着上班的,一直到晚上十一二点才安静下来。”

“现在呢?”

“现在……”王叔的笑容淡了一些,“现在安静多了。裁缝铺关了,理发店搬了,杂货铺也改成棋牌室了。就剩我、老陈、你外婆,还有几户老邻居。”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但林晚星看见他握着碗的手,指节泛白了。

“王叔,”她犹豫了一下,“你听说了吗?拆迁的事。”

王叔的手顿住了。

碗里的汤晃了一下,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

“听说了。”他说,声音低下来,“上个月就有风声了。说是要开发这一片,建什么商业综合体。”

“你打算怎么办?”夏瑶问。

王叔沉默了很久。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灶台上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

“不走。”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这把老骨头,生在这里,死也要死在这里。”

林晚星看着王叔被灶火熏得发红的脸,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看着他围裙上洗不掉的油渍,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是敬佩,也是心疼。

“王叔,”她说,“我也不走。”

王叔抬头看她,眼神里有惊讶,也有欣慰。

“你这孩子……”他摇了摇头,“你在上海好好的工作,回来嘛?”

“上海是好,”林晚星低头搅了搅碗里的汤,“但不是家。”

王叔看着她,没说话,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汤。

“行,”他把碗重重地放在桌上,“那就一起守着。”

夏瑶在旁边看着他们,咬了咬嘴唇,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吃完馄饨,天已经全黑了。

林晚星帮王叔收了碗筷,和夏瑶一起往回走。

走到夏瑶的甜品店门口,夏瑶拉住她:“晚星,你真的打算守这个书斋?”

“嗯。”

“你……你不觉得可惜吗?你在上海的工作,好不容易做起来的。”

林晚星想了想,说:“我在上海做的是图书编辑,每天看稿子、改稿子、和作者吵架。说好听点是做文化,说难听点,就是流水线上的工人。但书斋不一样,书斋里的每一本书,我都能叫出名字来。”

夏瑶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变了。”夏瑶说。

“哪里变了?”

“以前你总说,要离开这个破巷子,去大城市,过不一样的生活。”

林晚星笑了:“人总是会变的。”

夏瑶没再说什么,推开门进了店里。

林晚星一个人走回书斋,推开门,开了灯。

书架上的书安安静静地立着,像一群沉默的老朋友。

她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就是白天修的那本《宁州民间故事选》。翻到夹着小军那封信的那一页,把信取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

“林爷爷,您说,我以后能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吗?”

她不知道小军后来有没有去外面的世界看看。但她知道,外公一定给他回了信。

因为外公对每一个来借书的孩子,都会回信。

她记得小时候,外公每天晚上都在灯下写信,写给那些借了书的孩子,写读后感、写鼓励的话、写巷子里的故事。那些信,有的寄出去了,有的夹在书里,等着借书的人来发现。

她翻到扉页,那里有外公写的一行字:

“书是窗户,推开就能看见世界。——林星拾,1978年春。”

林晚星把书合上,放回书架。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本新的笔记本。封面上贴了一张标签,她拿起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青藤巷志》

然后在第一页写下了第一行字:

“今天是我回到青藤巷的第三天。巷口王叔的馄饨还是那个味道,陈爷爷的刨子声还是那么响,外婆织的围巾还是那么长。一切都没变,一切又都变了。我决定把这条巷子的故事写下来,写给那些忘了的人看,写给那些想知道的人看。”

她写完这行字,合上本子,关了灯。

窗外,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

她躺在床上,听着那些熟悉的声音,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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