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雨。
雨是从半夜开始下的,先是淅淅沥沥,后来变成瓢泼。艾一戈醒来时,听见雨水敲打瓦片的声音,像无数细小的鼓点。天还没亮,但母亲已经起来了,在厨房生火做饭。
他走到窗边,看见天井里的井口在雨中泛着水光。奇怪的是,雨水落到井沿附近时,会微微偏转,像被什么无形的力场推开。是时之石的守护结界,在自动强化。
“一戈,吃饭了。”母亲在厨房喊。
早饭是粥和咸菜。父亲已经吃完,在检查雨具——一件破旧的雨衣,补丁叠着补丁。他今天要去工地,雨再大也得去。
“爸,雨天活,小心点。”艾一戈说。
“嗯。”父亲穿上雨衣,“你今天还去学校?”
“去。但下午要早点回来,陈老师要来家里。”
父亲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询问,但没问出来。他知道儿子最近在做大事,不问,是对儿子的信任。
吃完饭,父亲推着自行车出门了。雨很大,车轮碾过积水,溅起浑浊的水花。母亲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轻轻叹了口气。
“妈,别担心。”艾一戈说。
“妈能不担心吗?”母亲转身,眼圈有点红,“你爸老实了一辈子,现在跟着你……做那么危险的事。妈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艾一戈握住母亲的手:“妈,就是因为爸老实了一辈子,才不能再被人欺负。我们这次,是要堂堂正正地活,要让那些欺负人的人,付出代价。”
母亲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擦擦眼睛:“妈懂。妈就是……就是怕。怕你们出事。”
“不会出事的。”艾一戈说,“我们有计划,有准备。而且,有陈老师帮忙。”
提到陈老师,母亲神色缓和了些:“陈老师是个好人。她今天来家里,妈要好好谢谢她。”
***
上午的课,艾一戈有些心不在焉。雨敲打着教室的窗户,水痕一道道流下来,像眼泪。他看向周明的空座位,心里有些沉重。
周明已经三天没来学校了。昨天郑主任说,周明妈妈带着他搬去了城东的亲戚家,暂时避风头。周志刚被双规的消息,今天早上登了市报,在头版右下角,很小一块,但很刺眼。
“经初步调查,周志刚涉嫌受贿、、等违法问题……”
王小胖凑过来,小声说:“艾一戈,你看报纸了吗?周明他爸真的出事了。听说贪了几十万呢!”
艾一戈点点头,没说话。他知道,周志刚的倒台只是开始。刘金龙,还有刘金龙背后的人,都还在。8月20号的战斗,才是真正的硬仗。
课间,陈老师把艾一戈叫到走廊。雨小了些,但还在下,空气湿冷。
“一戈,你妈妈的事,我查到了些新情况。”陈老师说,声音压得很低,“你妈妈当年退伍,可能不是因为文工团解散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
陈老师左右看看,确认没人,才说:“我联系到了你妈妈当年的战友,现在在省歌舞团工作。她说,你妈妈是被人陷害的。”
“陷害?”
“嗯。1978年,文工团有一个去北京进修的名额,本来定的是你妈妈。但副团长的侄女也想要,就……”陈老师顿了顿,“就设计陷害你妈妈,说她……作风有问题,跟男兵有暧昧关系。”
艾一戈脑子嗡的一声:“什么?”
“那个年代,作风问题是天大的事。你妈妈被调查,虽然最后查无实据,但进修名额没了,她在团里也待不下去了,就主动申请退伍了。”陈老师叹气,“你妈妈那么要强的人,受了这种委屈,难怪后来再也不唱歌了。”
艾一戈握紧拳头。他想起母亲看星星时眼里的落寞,想起母亲说“都过去了”时的故作轻松,想起母亲唱歌时流下的眼泪。
原来那些眼泪里,不只是对舞台的怀念,还有被辜负的才华,被玷污的清白,和被偷走的人生。
“陈老师,”艾一戈声音发颤,“陷害我妈的人,现在在哪儿?”
“副团长的侄女,后来顶替你妈妈去了北京进修,现在在总政歌舞团,是歌唱家,叫林曼丽。副团长本人,后来转业到地方,现在是市文化局副局长,叫王国强。”
王国强。艾一戈记住这个名字。市文化局副局长,和周志刚同级,但不是一个系统。要动他,更难。
“一戈,你别冲动。”陈老师看出他的愤怒,“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证据早就没了。而且王国强现在有权有势,你动不了他。”
“动不了,也要动。”艾一戈说,“陈老师,我妈受了二十年委屈,我不能让她白受。”
“可你现在有更重要的事。”陈老师说,“工地的事,关系到很多人的命。先解决眼前的事,你妈妈的事,我们从长计议。”
艾一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陈老师说得对,现在最重要的是8月20号。母亲的仇,可以慢慢报。
“陈老师,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不用谢。我只是觉得,你妈妈该知道真相。”陈老师拍拍他的肩,“下午我去你家,教你妈妈唱歌。也许唱出来,心里的结就能解开一些。”
***
下午三点,雨停了。天空还是阴沉沉的,但云层裂开几道缝隙,阳光漏下来,在积水上反射出破碎的光。陈老师准时到了,背着手风琴,还带了一本泛黄的歌谱。
“陈老师,快请进。”母亲有些局促,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秀英姐,别客气。”陈老师笑着说,“叫我玉华就行。咱们年纪差不多,都是姐妹。”
屋里很简陋,但收拾得很净。陈老师坐下,把手风琴放在腿上,翻开歌谱。
“秀英姐,这是《白桦林》的完整曲谱,俄语原版和中文译配都有。我先弹一遍,你听听。”
手风琴的声音响起来。浑厚,深情,带着苏联民歌特有的苍凉和辽阔。陈老师弹得很投入,身体随着旋律微微晃动。阳光从窗格漏进来,照在她脸上,能看见她眼角的细纹在颤动。
母亲坐在对面,静静听着。开始有些紧张,但旋律一出来,她的身体就放松了,眼睛渐渐亮起来。那是被唤醒的记忆,是沉睡多年的本能。
一曲弹完,陈老师停下,看着母亲:“秀英姐,你来唱。我伴奏。”
母亲犹豫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完全变了。那是舞台上的眼神,是歌唱者的眼神。
“静静的村庄飘着白的雪
阴霾的天空下鸽子飞翔
白桦树刻着那两个名字
他们发誓相爱用尽这一生……”
母亲的声音响起来。有些沙哑,有些生涩,但每个音都在调上,每个字都饱含感情。她唱着,眼泪不知不觉流下来,但声音没断,反而越来越稳,越来越亮。
陈老师的手风琴跟上,和弦完美地托着歌声。两个女人,一个弹,一个唱,在简陋的屋子里,创造出一个完整的音乐世界。
艾一戈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鼻子发酸。他想起另一条时间线里,母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一戈,妈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再唱过歌。妈心里有歌,但唱不出来了……”
现在,母亲唱出来了。在这个重新开始的时间里,在阳光和琴声里,唱出来了。
歌唱完了。屋里很安静,只有余音在回荡。母亲擦擦眼泪,笑了,笑容里有释然,有解脱。
“玉华,谢谢你。”母亲握住陈老师的手,“二十年了,我以为我忘了怎么唱。原来,没忘。”
“怎么会忘呢。”陈老师说,“唱歌是刻在骨子里的。秀英姐,你唱得真好。比专业歌唱家不差。”
母亲摇头:“老了,嗓子不行了。”
“嗓子可以练。”陈老师说,“秀英姐,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每周来教你。咱们就从基本功开始,练气息,练发声。不求上台,就为了自己高兴。”
母亲眼睛亮了:“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陈老师说,“音乐是自由的,想唱就唱。而且,”她看看艾一戈,“一戈也想听你唱,对吧?”
“嗯!”艾一戈用力点头,“妈,你唱得特别好听。以后天天唱。”
母亲眼圈又红了,但这次是高兴的眼泪:“好,妈唱。唱给你们听。”
陈老师又教了母亲几个发声练习,约好下周再来。临走时,她把艾一戈叫到门外,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一戈,这是王国强和林曼丽的资料。我托在文化局的朋友查的。”陈老师声音很低,“但我要提醒你,王国强不简单。他在市里关系很广,跟刘金龙可能也有来往。”
艾一戈心里一动:“跟刘金龙?”
“嗯。王国强的儿子王鹏,是刘金龙公司的股东之一。虽然股份不多,但说明他们有利益关系。”陈老师说,“所以,8月20号的事,可能会牵扯到王国强。你要有心理准备。”
艾一戈接过资料,很沉。他知道,这场战斗,比他想象的更复杂,更危险。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必须走下去。
“陈老师,谢谢你。”
“别说谢。”陈老师看着他,眼神复杂,“一戈,有时候我在想,你真的是十岁吗?你做的事,说的话,都不像孩子。”
艾一戈沉默。他没法解释。
“不过没关系。”陈老师笑了,“不管你是什么,你在做对的事,我就支持你。但你要答应我,保护好自己,保护好你妈妈。”
“我答应。”
陈老师走了,背着手风琴,在雨后的街道上渐行渐远。艾一戈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突然想起一件事——在另一条时间线里,陈老师在2001年离婚,独自带着女儿生活,后来女儿得了重病,她借了很多债,最后在2005年因病去世。
那时艾一戈已经上大学,听说消息后,去参加了葬礼。葬礼上,陈老师的女儿——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抱着母亲的遗像,不哭不闹,只是呆呆地看着。那眼神,艾一戈记了很多年。
这一世,他要改变。不只是工地的事,不只是母亲的事,还有陈老师的事。他要让这个善良的女人,活得久一点,幸福一点。
***
晚上,父亲回来得很晚,浑身湿透,脸色凝重。
“爸,怎么了?”艾一戈问。
“刘金龙今天到工地了,开了大会。”父亲脱下湿衣服,母亲赶紧拿来毛巾,“说李国强是个人行为,跟公司无关。要工人们安心活,8月20号视察,谁要是乱说话,就别想拿到工资。”
“工人们怎么说?”
“没人敢说话。”父亲叹气,“刘金龙带了律师,还有几个穿黑西装的人,看着就不好惹。他还说,已经找了新的包工头,明天就来接管。”
“新包工头是谁?”
“不知道。但听口音,是外地人。”父亲压低声音,“一戈,我担心,刘金龙要找人来硬的。万一视察那天,他派人在现场捣乱……”
“我们有人。”艾一戈说,“张铁军找了十几个信得过的工友,到时候会在现场维持秩序。而且,领导在场,他不敢太放肆。”
“但愿吧。”父亲忧心忡忡。
吃完饭,艾一戈回到自己房间,打开陈老师给的资料。王国强,五十二岁,市文化局副局长,主管文艺演出和文化遗产。妻子是中学教师,儿子王鹏,二十八岁,是刘金龙公司“金鹏建筑”的股东,占股10%。
资料里有几张照片。王国强在各种场合的讲话照,看起来很正派,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林曼丽的演出照,化着浓妆,穿着华丽的演出服,在舞台上光芒四射。还有一张全家福,王国强、妻子、儿子,三个人在公园里,笑得很开心。
很美满的家庭。很成功的人生。但这一切,是建立在毁掉别人人生的基础上。
艾一戈继续翻。后面是陈老师手写的一份补充材料,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的:
“据文工团老同志回忆,1978年陷害陈秀英的具体经过:林曼丽(当时叫林小红)偷了陈秀英的记,伪造了情书,塞进陈秀英的衣柜。然后‘偶然’被发现,举报给副团长王国强(当时是副指导员)。王国强借此大做文章,虽然最后查无实据,但陈秀英的名声毁了,主动退伍。事后,王国强调到政治处,林曼丽得到进修名额。
“注:此事当年在文工团内部引起公愤,但王国强背景硬(岳父是师政委),无人敢深究。陈秀英退伍后,王国强一路高升,林曼丽成为歌唱家。此事成为文工团‘不能说的秘密’。”
艾一戈看完,手在抖。不是气的,是冷的。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二十年前,母亲十八岁,人生刚刚开始。她唱歌好,长得好看,性格开朗,本该有光明的前途。但因为别人的嫉妒和阴谋,她的人生被拦腰斩断。从舞台到车间,从歌唱演员到纺织女工,从眼中有光到沉默寡言。
而毁掉她的人,却步步高升,名利双收。
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艾一戈合上资料,闭上眼睛。他需要冷静。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人失去判断力。
母亲的事,要解决。但不是现在。现在最重要的是8月20号。等工地的事解决了,他再腾出手来,为母亲讨回公道。
倒计时,八天。
***
深夜,艾一戈被雨声吵醒。雨又下大了,敲在瓦片上像打鼓。他起来喝水,看见父母房间的灯还亮着,有低低的说话声。
他轻轻走过去,从门缝往里看。父母坐在床边,父亲在抽烟,母亲在缝衣服。煤油灯的光昏黄,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融在一起。
“秀英,”父亲的声音很轻,“一戈最近做的事,我越想越怕。他还是个孩子,不该承担这些。”
“我知道。”母亲停下针线,“可这孩子,主意正。他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就是心疼。”父亲掐灭烟,“别人的孩子,十岁还在玩泥巴。咱们一戈,已经在跟坏人斗了。我这个当爸的,没用,帮不上忙。”
母亲握住父亲的手:“老艾,别这么说。一戈是心疼咱们,才这么拼。他想让咱们过得好,想让工友们不受欺负。这是好事。”
“是好事,可太危险了。”父亲叹气,“刘金龙那些人,什么事都得出来。万一……”
“没有万一。”母亲说,“咱们要相信一戈。这孩子,跟别的孩子不一样。你看他做事,有章有法,有勇有谋。有时候我觉得,他不像十岁,倒像……像活了两辈子的人。”
父亲一愣:“你也这么觉得?”
“嗯。”母亲点头,“他看人的眼神,说话的语气,做事的方法,都不像孩子。但我不管他是谁,他都是我儿子。他要做对的事,我就支持他。”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秀英,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什么事?”
“一戈掉河里那次,其实……我差点没救上来。”父亲声音发颤,“水流太急,我抓住他了,但绳子断了。我当时想,完了,儿子没了。可就在这时,我看见水里……有光。”
母亲手里的针掉在地上:“什么光?”
“绿光。很淡,但确实有。”父亲说,“然后一戈就浮上来了,我把他拖上岸。后来我想,是不是……井里的东西,在帮他?”
母亲脸色变了:“老艾,你是说……”
“我不知道。”父亲摇头,“但自从那之后,一戈就变了。变得特别懂事,特别聪明,特别……不像孩子。秀英,你说,咱们儿子,会不会是……被什么附身了?”
“别瞎说!”母亲打了父亲一下,“一戈就是咱们儿子,什么附身不附身的。他就是长大了,懂事了。”
“可这也长得太快了……”
“快就快吧。”母亲重新拿起针线,“只要他还是咱们儿子,只要他做对的事,别的都不重要。”
父亲看着妻子,看了很久,然后点头:“你说得对。只要他是咱们儿子,别的都不重要。”
门外的艾一戈,眼泪流了下来。他悄悄退回去,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看着黑暗中的屋顶。
父母知道了。或者说,猜到了。但他们没有追问,没有害怕,只是无条件地相信他,支持他。
这就是父母的爱。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释,只是爱。
他擦眼泪,在心里发誓:这一世,一定要让父母过上好子。一定要让母亲重新唱歌,让父亲挺直腰杆。一定要让那些伤害过他们的人,付出代价。
雨还在下。但艾一戈心里,一片晴朗。
***
第二天,八月十一,雨停了,但天还阴着。艾一戈去上学时,在校门口看见了周明。
周明瘦了一大圈,眼睛红肿,但背挺得很直。他看见艾一戈,走过来,递给他一个信封。
“这是什么?”
“我爸的忏悔书。”周明声音很哑,“他被抓的第二天写的,让我交给你。他说,他对不起你爸,对不起工地上的人,对不起所有人。”
艾一戈打开信封,里面是两页纸,是周志刚的笔迹。字迹潦草,但能看清。是忏悔,也是检举。他交代了所有受贿事实,包括刘金龙的行贿,包括王国强的“打招呼”,包括他如何利用职权为开发商开路。
最后一页,周志刚写道:“我罪有应得,但请放过我妻儿。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如果可能,请帮我照顾周明。他是个好孩子,不该被我拖累。”
艾一戈看完,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递给周明。
“这信,你留着。等你爸判决的时候,可以交给法官,作为从轻处罚的证据。”
周明没接:“我不需要。我爸犯了罪,就该受罚。我只是……只是想让你知道,他后悔了。”
“后悔有用吗?”艾一戈问,“那些因为他受伤的工人,那些因为他家破人亡的家庭,后悔能让他们好起来吗?”
周明低头,眼泪掉在地上:“我知道没用。所以我才要站出来,做对的事。艾一戈,8月20号,我也要去工地。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揭发我爸,揭发刘金龙。这是我唯一能做的,赎罪的方式。”
“你疯了?”艾一戈压低声音,“刘金龙会了你!”
“我不怕。”周明抬起头,眼神里有种绝望的勇气,“我爸毁了,我家毁了,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但如果我能做点对的事,死了也值。”
艾一戈看着这个曾经的“对手”。周明变了,变得让他不认识,但又让他敬佩。那种从废墟里站起来的勇气,比什么都珍贵。
“好。”艾一戈说,“但你不能死。你要活着,看着刘金龙倒台,看着你爸服刑,然后重新开始。周明,你爸的罪,不是你犯的。你不该替他死。”
周明愣了愣,然后笑了,笑得很惨:“重新开始?怎么重新开始?全校都知道我爸是贪官,所有人都看不起我。我能去哪儿?”
“去能重新开始的地方。”艾一戈说,“等这件事了了,我可以帮你。但前提是,你得活着。”
周明看了他很久,然后点头:“好。我活着。但我要参加8月20号的行动。我要亲自,结束这一切。”
“可以。但你要听指挥,不能冲动。”
“嗯。”
上课铃响了。两人一起走进教室。同学们看见周明,都愣住了,窃窃私语。但周明昂着头,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拿出课本,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王小胖凑过来,小声对艾一戈说:“周明怎么还敢来?”
“他为什么不敢来?”艾一戈说,“犯错的又不是他。”
王小胖愣了愣,挠挠头:“也是哦。”
那天的课,周明听得很认真,笔记记得很工整。下课后,他主动去找老师问问题,补上前几天落下的课。同学们看他的眼神,从鄙视,到惊讶,到复杂。
改变,从勇气开始。
***
下午放学,艾一戈没去废品站,直接去了工地。他要去见新来的包工头,摸摸底。
新包工头姓马,四十多岁,矮胖,光头,脸上有道疤。一看就不是善茬。他正在工棚里训话,工人们站成一排,低着头。
“……我不管以前怎么样,从今天起,工地我说了算!”马工头嗓门很大,“工资按时发,但谁要是偷懒,谁要是多嘴,别怪我不客气!”
他旁边站着两个年轻人,穿着紧身背心,露出纹身,眼神凶狠。是打手。
艾一戈在门口看着,心里有数了。刘金龙果然找了硬茬子,这是要武力镇压。
“小孩,看什么看!”一个打手看见他,走过来,“滚远点!”
“我找我爸。”艾一戈说。
“你爸是谁?”
“艾建国。”
打手上下打量他,然后朝工棚里喊:“艾建国!你儿子找你!”
父亲从队伍里出来,看见艾一戈,愣了一下,赶紧走过来:“一戈,你怎么来了?快回家。”
“爸,我路过,来看看你。”艾一戈大声说,让所有人都能听见,“妈说晚上包饺子,让你早点回家。”
“知道了,快回去。”父亲推他。
“等等。”马工头走过来,盯着艾一戈,“你就是艾建国儿子?听说你很能啊,还会写文章?”
“随便写写。”艾一戈不卑不亢。
“写文章能当饭吃?”马工头冷笑,“小子,我告诉你,工地是活的地方,不是写文章的地方。你爸在这儿活,你最好老实点,别给我惹事。否则……”
“否则怎样?”艾一戈直视他。
马工头没想到一个十岁孩子敢这么看他,愣了一下,然后恼羞成怒:“否则我让你爸滚蛋!让他全家喝西北风!”
工人们都低下头,敢怒不敢言。父亲把艾一戈拉到身后:“马工头,孩子不懂事,您别见怪。我这就让他回家。”
“滚!”马工头挥手。
艾一戈深深看了马工头一眼,转身走了。走出工地,他回头看了一眼。工棚里,马工头又在训话,工人们像一群沉默的羔羊。
但艾一戈知道,沉默之下,是即将爆发的火山。只差一导火索。
8月20号,就是那导火索。
倒计时,七天。
时间越来越近,味越来越浓。
但艾一戈不怕。他知道,正义这边,人更多,心更齐。
这场仗,必须赢,也一定会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