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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秋雨在平常的一天收了尾,江城的天终于放了晴。阳光透过剧组的玻璃窗,碎成万千金箔。

接下来的子,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变化。

那种变化很慢,慢得像秋天的叶子变黄,一天看不出什么,但隔几天再看,满树的金黄已经遮不住了。

吴清予每天到片场,桌上都会放着一杯咖啡。有时候她会早到几分钟,想看看宋惊月是什么时候放的。但她每次到的时候,咖啡已经在桌上了,杯壁还是温热的,像刚放下不久。有一次她刻意早了半小时,片场还没什么人,只有灯光师在调试设备。她走到自己的位置,桌上已经放着咖啡了,旁边还有一张便签纸:“今天降温了,多穿点。——S”

她抬起头,四处看了看。走廊那头,一个身影拐过转角,衣角一闪而过。吴清予握着那杯咖啡,站在那里,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像冬天的冰,被春天的阳光照着,一点一点地变成水,想留住,却怎么都攥不住。

宋惊月拍戏的时候,吴清予坐在监视器后面,看着屏幕里的那张脸。宋惊月演的是一个在等爱人回家的人,眼神里有期待,有忐忑,有怕等不到的恐惧。那场戏她演得很好,导演一条就过了。但吴清予总觉得,那不是演的。

宋惊月从镜头前走下来,经过监视器的时候,会看她一眼。有时候吴清予正好抬头,两个人的目光会在空中撞上。宋惊月会笑一下,很轻的笑,然后走开。吴清予会低下头,假装在看剧本,但耳朵会红。

这种变化,第一个注意到的是宋惊月的助理杨希。

杨希跟了宋惊月三年,从国外跟到国内,自认为对老板的情绪变化有着敏锐的直觉。那天她在片场帮宋惊月整理戏服,看见宋惊月从监视器那边走过来,嘴角挂着一个很淡的笑。

“宋老师,您今天心情很好?”杨希试探着问。

宋惊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那个笑没有收回去。

杨希顺着她刚才走过来的方向看了一眼——监视器旁边,吴清予正低头改剧本,耳朵红红的。杨希忽然间明白了什么。她没敢往外说,但心里有个小人在拼命尖叫。

第二天,宋惊月让她去给吴清予送一张毯子。“就说剧组采购的。”宋惊月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杨希抱着毯子走过去的时候,心里的小人已经叫累了。她把毯子放在吴清予椅子上,回来的时候,忍不住多嘴了一句:“宋老师,您对吴编剧真好。”

宋惊月低头看剧本,翻了一页。“她对我也好。”

杨希看着自家老板翻过去的那页剧本——上面一个字都没写,是空白页。她什么都没说,但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又过了几天,剧组里开始有人窃窃私语了。

最先发现端倪的是道具组的老李。那天他看见宋惊月把自己的暖手宝递给吴清予,说“你手都冷了”。吴清予说“不用”,宋惊月没说话,直接把暖手宝塞进她手里。老李跟灯光组的小赵说这事的时候,小赵翻了个白眼:“你才发现?宋老师每天早上都给吴编剧带咖啡,带了快一个月了。”旁边化妆组的小周凑过来:“不止咖啡,还有早餐、水果、毯子……我看宋老师对吴编剧,比对自己都好。”三个人对视了一眼,默契地没有把那个猜测说出口,但眼神里都写着同一个意思。

杨希在旁边经过,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心里的小人又开始尖叫了。她很想加入讨论,但碍于自己是宋惊月的助理,得保持专业。她只能面无表情地走过去,走到拐角的时候,终于没忍住,原地蹦哒了一下。

那天下午,宋惊月在拍一场哭戏。演完之后,她的眼眶还是红的,坐在旁边补妆。吴清予从监视器后面走过来,递给她一杯热水。宋惊月接过来,喝了一口,抬头看吴清予。“我演得好吗?”她问,声音还带着戏里的情绪,有一点哑。

“好。”吴清予说,“很好。”

宋惊月看着她,忽然笑了。那个笑不是荧幕上那种经过设计的、恰到好处的笑,是很自然的,像小孩子得到夸奖之后的开心。杨希站在三步之外,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她看见吴清予的耳朵又红了,看见自家老板的眼睛亮得不像是刚哭过,看见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有种名为暧昧的在静静流淌。她深吸了一口气,默默打开手机备忘录,写了一行字:“第37天,吴编剧给宋老师递了一杯水,宋老师笑了,不是演的。”

但事情并不是一直这样顺遂下去的。

吴清予有时候会忽然冷下来。没有任何预兆的,前一天还好好的,第二天就变得客气而疏离。给她咖啡会说谢谢,给她早餐会说谢谢,但那种语气,像隔着一层玻璃。

宋惊月不知道为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那层玻璃的存在。看得见,摸不着,敲上去会有回音。她会试着去问她:“你还好吗?”吴清予总是回应说:“挺好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宋惊月没有再追问,她知道吴清予依旧在躲她,但她不知道她在躲什么。她也只能等,像以前一样,等她自己从内心封闭的空间走出来。

吴清予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她只是有时候会忽然害怕——害怕这一切不是真的,害怕宋惊月只是一时兴起,害怕自己一旦习惯了这些好,就会像七年前一样,被一声不吭地丢下。这种害怕没有预兆,像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整个人淹没。她只能在水退去之前,把自己缩进壳里,不让人看见。

她不知道的是,宋惊月看得见。不是看见壳,是看见壳底下那颗瑟瑟发抖的心。所以她等。不问,不催,不。只是每天早上的咖啡会照常出现,便签纸上的字迹也是一如既往地认真。

这种子持续了一周,两周,三周……直到一个周四的傍晚。

——

那天吴清予到片场的时候,发现桌上没有咖啡。

她愣了一下,看了看四周。宋惊月的椅子上空荡荡的,没有搭任何衣服,折叠椅被收起来靠在墙边。她坐下来,翻开剧本,但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等了大概半个小时,王导来了。吴清予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王导,宋老师今天……?”

“哦,宋老师今天请假了。”王导一边调监视器一边说,“她早上给我发了消息,说今天来不了。”

吴清予等了等,发现王导没有继续说下去。“她有说是什么事吗?”她问,声音尽量保持自然。

“没说。”王导摇摇头,“她就说今天来不了,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吴清予笑了笑,低下头继续看剧本。

但她心里忽然慌了一下。宋惊月从来没有这样过。她拍戏从不迟到,从不早退,从不无故缺席。每天早上的咖啡也是雷打不动,每天的消息也从不会间断。今天却什么都没有。没有咖啡,没有便签纸,没有消息,只有一句“今天来不了”——连原因都没有。

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吴清予拿出手机,打开了微信。和宋惊月的对话框停在昨天晚上——宋惊月发了一句“晚安,明天见”,她回了一个“嗯”。没有其他的消息了。今天早上,宋惊月没有发消息。以前每天早上,宋惊月都会发一条,有时候是“早安”,有时候是“今天降温了”,有时候是一张片场的出照。今天什么都没有。

吴清予打了一行字:“你今天怎么没来?”看了看,觉得语气太像质问,就删了。然后又打了一行:“你还好吗?”看了看,觉得语气太过担心,又删了。她把手机倒扣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没事的,她对自己说,她只是请了个假,很正常。但心里的那个声音却没有停下来。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原因?她以前什么都会说的。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这一天格外难熬。

吴清予坐在监视器后面,看着镜头里的演员演戏,但脑子里全是别的东西。她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消息;再看一眼,还是没有;再看一眼,依然没有。她给宋惊月发了一条消息,想了很久,只打了两个字:“在吗?”发出去之后,她盯着那两个字,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过了十分钟,没有回复。过了半小时,还是没有。过了一个小时,依然没有。

吴清予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它看。屏幕暗了,她按亮;又暗了,她又按亮。每一次按亮,都希望看见那个人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但每一次,都没有。

下午的时候,王导过来跟她讨论剧本。她说了两句就卡壳了,脑子里一片空白。王导看了她一眼,关心道:“小吴,你是不是不舒服?脸色看着不太好啊。”

“没事,”吴清予说,“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王导没有多问。吴清予低下头继续看剧本,但那页纸上的字,她一个都没看进去。她满脑子都是宋惊月——她是不是生病了?是不是遇到什么意外了?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她一个人住的,如果出了什么事,谁会发现她?这些念头像水一样涌上来,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想起七年前,宋惊月也是这样突然消失的。前一天还说“明天见”,第二天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她等了很久,等到最后,只等来一句“她出国了”。没有解释,没有告别,什么都没有。那时候她也是这样,一开始以为她只是生病了,以为她只是有事,以为她明天就会回来。然后一天,两天,三天……一周,两周,三周……她再也没有回来。

吴清予攥紧了手里的笔,指节泛白。她不能再等了。她不能什么都不知道,就这样坐在这里,像七年前一样,等着一个人凭空消失。

——

收工之后,吴清予没有回家。

她站在片场门口,打开手机地图,输入了一个地址——澜悦湾,江城大道178号。那是宋惊月的公寓,之前给过她名片,她一直收在口袋里,从来没有用过。从片场走过去大概二十分钟。她犹豫了一下,把手机放进口袋,迈开了脚步。

二十分钟的路,她走了四十分钟。走得很慢,像怕走到终点,又怕走不到。她一边走一边想,如果宋惊月在家,她说什么?说“路过”?太假了,她的公寓在城东,剧组这边在城西,她怎么都不可能“路过”这里。说“担心你”?她凭什么担心她?她又不是她的谁。说“你今天没来片场,我过来看看”?听起来好像个跟踪狂。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不应该来,但她的脚步却没有因此而停下。

澜悦湾是江城最好的小区之一,门口有喷泉和雕塑,大堂里铺着大理石地砖,水晶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亮得像宫殿。吴清予站在马路对面,没有过去。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过去,过去之后说什么,以什么身份过去。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树。

然后她看见了宋惊月。

宋惊月从一辆黑色的私家车上下来。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针织裙,裙摆到小腿,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皮带,勾勒出腰线。外面套着一件雾霾蓝的羊绒大衣,领口是青果领的设计,衬得她的脖颈又细又长。她的头发今天做了新的造型,不再是简单的披散,而是编了一个松松的侧辫,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巧的珍珠耳环,在路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整个人看起来精致又从容,像是刚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和剧组里那个穿着戏服、头发随便扎着的宋惊月判若两人。

她下车之后没有立刻走,而是转过身,笑着朝车里伸出了手。

车里有另一个人。

一个女人从车里出来,个子很高,比宋惊月高了快一个头。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大衣,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脖子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锁骨链,链坠是一颗很小的星星,在路灯下闪了一下。她的头发是棕色的长卷发,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整个人有一种很飒的气质,像是从欧洲电影里走出来的。她的五官很立体,眉峰高挑,嘴唇薄而锋利,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微微眯起,带着一种成熟的、从容的妩媚。她的手腕上戴着一只简约的腕表,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短,很净。

她下车之后,很自然地挽住了宋惊月的手臂。

两个人站在了一家餐厅门口——那是一家吴清予叫不出名字的高级餐厅,门面不大,但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人能进去的地方。深灰色的门廊,铜质的门把手,门口没有招牌,只有门边嵌着一块小小的铜牌,上面刻着餐厅的名字。门童穿着剪裁考究的黑色制服,替客人拉开厚重的玻璃门。餐厅的灯光是暖金色的,从落地窗里透出来,落在那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

宋惊月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很久以前在高中时候那样。她仰着头跟那个女人说话,说了什么,那个女人低下头看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那只手修长白皙,揉她头发的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宋惊月没有躲,反而笑得更开心了,踮起脚尖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那个女人笑着摇了摇头,手臂从宋惊月的手腕滑下来,牵住了她的手。

两个人就这样挽着手、扣着手指,走进了餐厅。门童替她们拉开门,暖金色的光把她们的背影吞没,然后门关上了。

吴清予站在马路对面,清楚地看着这一切。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上,孤零零的。她站在那里,像被人钉在了原地,动不了,也说不出话。

那个女人是谁?她看起来和宋惊月很熟,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熟,是很自然的、亲密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熟。宋惊月在她面前的样子,和在别人面前不一样。在别人面前,她是影后,是宋老师,是那个永远从容、永远得体、永远把情绪收得很好的人。但在那个女人面前,她像一个普通的、开心的、会撒娇的女孩子。

吴清予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宋惊月。

她忽然笑了。那个笑很苦,很涩,像吞了一把碎玻璃。原来她请假,是去接这个人了;原来她不回消息,是因为有更重要的人要陪;原来她以前对她好,只是因为没有别人。

原来自己什么时候都是可以被抛下的。从前是,现在也是。

她想起七年前那个下午。那时候她们高三。高考结束那天,她站在校门口等她。她等了很久,从天亮等到天黑,从人群拥挤等到空无一人。她给宋惊月发消息,没有回复;打电话,关机了。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不知道宋惊月为什么不理她。第二天,她听说宋惊月出国了。没有告别,没有解释,没有一句话。她就这样走了,像一阵风,吹过去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吴清予站在校门口,看着那扇她再也没有出现过的大门,想了很久,想不明白。后来她不想了,她告诉自己,她只是走了,不是你的错。但那个声音一直在她心里,像一刺,拔不出来——是不是我不够好?是不是她从来没有在乎过我?是不是我只是她生命里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七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乎了,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以为那些伤口已经结了疤,甚至以为自己可以和她重新开始。可是现在,她站在马路对面,看着宋惊月和另一个人十指相扣地走进餐厅,那道疤就这样直白地被狠狠地撕开了,露出里面鲜红的、还在跳动的、狰狞的伤口。

原来是一样的。只是这次,她连“我要走了”都没有说。这次,她连“今天来不了”都只说了一半。

她转过身,往回走。

她走得很慢,脚步很沉,像腿上绑了铅块。街边的店铺一家一家地关门,卷帘门拉下来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刺耳。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她只是走着,像七年前那个站在校门口等了一下午的人,像七年来每一个失眠的夜晚,像每一次拿起笔又放下的瞬间。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父亲拖着行李箱走出家门。她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问:“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父亲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说:“很快。”她没有等到那个“很快”。后来她听说父亲在国外有了新的家庭,有了新的孩子,再也不需要她了。她那时候才十二岁,站在客厅里,听着母亲在电话里和父亲争吵,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刺耳的忙音。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就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母亲从房间里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说:“你回屋写作业去。”她点点头,回了屋,关上门,坐在书桌前。她没有写作业,就坐着,看着窗外,看了一整个下午。

想起母亲,那个永远在实验室里忙碌的女人。她是搞材料学的,每天泡在实验室里,有时候一连好几天都不回家。冰箱里永远放着提前做好的饭菜,用保鲜膜包好,旁边贴着一张便签纸:“热两分钟,别忘了吃饭。”那些便签纸上的字迹总是很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的。她知道母亲爱她,但那种爱是隔着显微镜的,是隔着培养皿的,是隔着那些她永远看不懂的论文和数据的。高中的时候,家长会永远没有人来。老师问:“吴清予,你父母呢?”她说:“他们在忙。”老师没有再问,但那种同情的眼神,她看得懂。

后来她学会了不再期待。不期待父亲会回来,不期待母亲会出现,不期待任何人会留在她身边。她以为只要不期待,就不会失望。她把所有的心事都写进记里,把所有的话都藏在笔尖下。她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坐在窗台前看月亮。她告诉自己,一个人也挺好的。没有人来,就不会有人走。

可是宋惊月来了。

那个下午,她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习题册,笑着说:“周老师说让我给你讲数学题。”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笑容照得很亮。那时候吴清予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好看。后来她们越来越近,近到她以为这次不一样了,近到她以为这个人不会走。可是她还是走了。一声不吭地,头也不回地,走了。

七年。她用了七年,把那些伤口一点一点地缝起来。她把所有的思念都写进剧本里,把所有的期待都压在箱底。她告诉自己,她不回来了,你该放下了。然后她回来了。对她好,给她带咖啡,给她写便签,给她鼓励,给她希望。她又开始期待了。期待每天早上那条消息,期待那杯少糖多的咖啡,期待那句“明天见”。

然后今天,什么都没有。没有消息,没有咖啡,没有“明天见”。只有一句“今天来不了”——连原因都没有。她以为她出事了,担心了一整天,走了四十分钟的路来看她。结果她好好的,比任何时候都好。她穿着漂亮的裙子,戴着珍珠耳环,和一个好看的女人十指相扣地走进高级餐厅。她笑得那么开心,开心到忘了回消息,忘了告诉她今天为什么不来,忘了她这个人。

因为她有更重要的人要陪。

而她,永远都是那个可以被忘记的。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是宋惊月发的消息:“抱歉,清予,今天去接了个朋友,忘了跟你说。明天片场见。”

吴清予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刺得眼睛疼。她打了几个字:“好的,明天见。”发出去之后,她盯着那行“好的,明天见”,忽然觉得自己很可悲、很可笑。

好的,明天见。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她没有在片场等了一整天,好像她没有走四十分钟的路,好像她没有站在马路对面看着她和别人笑着走进那扇门。好像她一点都不在意。

才怪,她在意。她在意得心脏都在疼。

可是她在意有什么用呢?七年前她在意,宋惊月还是走了。七年后她在意,宋惊月还是可以为了别人把她丢下。她永远都是那个可以被放下的人。小时候父亲放下她,长大了宋惊月放下她。她以为这次不一样了,以为宋惊月回来是因为在乎她,以为那些咖啡和便签纸是认真的。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着空荡荡的街道,照着孤零零的她。她想起七年前那个下午,她还没有来得及听宋惊月说出那句“我要出国了”,她就头也不回地走掉了。她站在校门口,仿佛像从前无数次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夕阳里一样, 只是这一次,没有限言。七年后,同样的事又发生了。她还是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还是站在原地,等一个不会回头的人。

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她抱紧了自己的手臂,忽然觉得很冷。不是身体冷,是心里冷。那种冷从口蔓延到四肢,蔓延到指尖,蔓延到眼眶。她站在那里,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一颗一颗地滚落,砸在衣领上,洇出深色的痕迹。她抬手擦掉,又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想起宋惊月说过的话——“以后,我不会再走了。”她想起自己心里回答的那句——“这一次,你不许再走了。”原来都是骗人的。她还是会走。为了别人,也可以把她丢下。

她忽然想起一个词:自作多情。她就是这样的人。永远在等,永远在盼,永远在以为这一次不一样了。但每一次都一样。她永远都是那个可以被放下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站在路灯下站了多久。久到眼泪流了,久到风吹了脸上的泪痕,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把整条街照得雪白。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了,她按亮,又看见那条消息——“明天片场见。”她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回复点什么。说“好”,说“知道了”,说“明天见”。但她什么都打不出来。她只是看着那行字,看着那个人的名字,看着那个人的头像——一片极光。她以前觉得那片极光很好看,像一场盛大的梦。现在她觉得,那就是一场梦。梦醒了,什么都没有了。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走进夜色里。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很乱。她没有回头。她从来不会回头。因为她知道,回头了,也不会有人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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