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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沈砚辞躺在黑暗中,不知过了多久。

手机的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他没有去看。

天花板上水晶吊灯的轮廓在黑暗中像一张沉默的网,罩在他上方,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他翻了个身,将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整个人埋进那片黑暗里。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走廊里传来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不是佣人,佣人不会在这个时间上楼。也不是管家,管家走路有特定的节奏。

是父亲。

沈砚辞的呼吸停了一拍。

脚步声在他门前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敲门。然后,脚步声继续往前,走向了走廊更深处。

不是来找他的。

沈砚辞从被子里探出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差十分钟十二点。

父亲这个时间不在书房,去走廊尽头做什么?

走廊尽头只有一间房间。

他的房间。

沈砚辞的母亲去世后,那间房间就一直锁着。沈怀远不许任何人进去,也不许任何人动里面的东西。每周有专人打扫,打扫的时候沈怀远会亲自在场,站在门口,看着清洁工一件一件地擦拭那些已经落了灰的相框和摆件。

那间房间,是沈怀远的禁区。也是他的软肋。

但此刻,脚步声确实停在了那间房间的门口。

沈砚辞等了片刻,没有听到开门的声音。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沉默着。

沈砚辞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毯上,无声地走到卧室门口,将门拉开一条缝。

走廊里的壁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线中,他看见了一个背影。

那是一个穿着女装的身影。

沈砚辞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不是因为意外,而是因为太熟悉了。

沈怀远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坑条纹理针织衫,版型是宽松的落肩款,七分袖的设计露出一截小臂。针织衫的面料是羊绒混纺,垂坠感极好,坑条的竖纹肌理在灯光下呈现出细腻的光影变化,弱化了上半身的线条,整个人看起来柔软而松弛。

下装是一条高饱和度的紫色瑜伽裤。那种紫色不是淡淡的薰衣草紫,而是浓郁的、带有光泽感的、像是熟透的葡萄被阳光照射时呈现出的那种深紫色。修身的版型将他的双腿勾勒得修长而紧致,从腰际到脚踝,线条流畅得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

脚上踩着一双浅灰色的运动鞋,鞋型轻盈简约,和整体休闲舒适的风格完美融合。

他的左手腕上戴着一块蓝色表带的智能手表,旁边叠戴着一只蓝绿色的玉镯。玉镯的水头极好,在壁灯下泛着温润的翠色,和蓝色表带形成冷暖色调的呼应,精致而不张扬。

颈间一条细细的项链,吊坠是一颗小小的黄色宝石,在针织衫的领口处若隐若现。耳朵上戴着一对金色的耳环,不大,但很精致,和玉镯的翠色、项链的黄色形成三种不同层次的暖调。

他的头发是利落的棕色短发,比沈砚辞的发色浅一些,发尾修剪得净整齐,露出耳垂上那对金色耳环。侧脸的线条柔和而温润,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着,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和哀伤。

沈怀远今年五十二岁。

但他的身材保持得极好——不是那种健身房里练出来的夸张肌肉线条,而是一种长期坚持瑜伽和普拉提后才有的、延展而流畅的体态。瑜伽裤将他的腿部线条展露无遗——大腿紧致,小腿纤细,膝盖骨精致而分明,连脚踝的弧度都好看得不像一个五十二岁的男人。

他站在那里,像一幅画。

一幅只有沈砚辞能看懂、也只有沈砚辞被允许看的画。

沈砚辞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赤脚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没有发出声音。但他走到沈怀远身后两米的时候,沈怀远已经感觉到了他的存在。父亲没有转身,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侧脸的线条在壁灯下显得格外柔和。

“没睡?”沈怀远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特有的温润质感,像被水洗过的玉石。

“睡不着。”沈砚辞走到父亲身边,和他并肩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沈怀远的目光落在那扇门上,门把手上挂着一把古铜色的锁,钥匙在沈怀远的书房抽屉里,除了他,没有人能打开。但即使不打开,他也知道门后的一切——母亲的香水味,母亲的衣服,母亲的照片,母亲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所有痕迹。

沈砚辞偏头看了一眼父亲。

灯光下,沈怀远的睫毛很长,微微低垂着,在颧骨处投下一小片阴影。正红色的嘴唇在米白色针织衫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明艳,和紫色瑜伽裤的活力感遥相呼应。

五十二岁的人了,穿上女装,涂上红唇,依然好看得像一朵在深秋依然不肯凋谢的花。

沈砚辞的目光落在父亲的紫色瑜伽裤上,嘴角终于弯了一下——虽然那个弧度里没有多少真正的笑意,但至少是他在今晚露出的第一个称得上“温和”的表情。

“爸爸刚练完瑜伽吗?”他问。

沈怀远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刚运动完的松弛和慵懒:“晚上的习惯,你知道的。拉伸一下,好睡。”

沈砚辞知道。父亲练瑜伽的习惯,是从母亲去世后开始的。医生说适度的运动有助于缓解抑郁和焦虑,沈怀远试了跑步、游泳、冥想,最后发现只有瑜伽能让他真正地、哪怕只有短暂的一瞬间,忘记脑子里那些嘈杂的声音。

后来这个习惯就保留了下来。

再后来,沈砚辞发现父亲开始穿瑜伽裤,开始穿女装,开始涂口红。他们从来没有正面讨论过这件事,但也没有刻意隐瞒。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这么多年,有些秘密是藏不住的。

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沈砚辞十四岁,正穿着母亲的羊绒开衫偷偷站在镜子前。沈怀远推门进来,两个人四目相对,空气凝固了整整五秒。

然后沈怀远说了一句让沈砚辞记了十二年的话:

“那件开衫你妈最喜欢了,别给她撑坏了。”

没有质问,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句半开玩笑的、带着心疼和怀念的叮嘱。

从那以后,父子之间就有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你知道我,我知道你,我们不谈,但我们也不藏。

有时候,沈砚辞深夜从公司回来,会看见父亲穿着女装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边喝茶一边看文件。米白色的针织衫,紫色的瑜伽裤,红色的口红,玉镯在台灯下泛着翠色的光。

父亲会抬头看他一眼,说一句“回来了”,然后继续低头看文件。

沈砚辞会点点头,上楼,回自己的房间。有时候他也会换上女装,穿着卫衣和瑜伽裤下楼倒水,父亲看见后会摘下老花镜,上下打量他一眼,给出一个中肯的评价:“这个颜色不太适合你,下次试试雾霾蓝。”

像两个闺蜜。

不,像两个彼此懂得的、最亲密的人。

此刻,沈怀远转过身,正眼看着沈砚辞。

他的身高和沈砚辞差不多,穿平底运动鞋的时候甚至还要矮一两公分。但此刻他微微仰着脸,正红色的嘴唇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好看的弧线,那双和沈砚辞如出一辙的桃花眼里,带着一种只有父亲才会有的、穿透一切伪装的洞察力。

“小辞,”沈怀远叫了他一声,声音不高不低,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温和的试探,“心情不好?”

沈砚辞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睛,睫毛遮住了眸底的情绪。白色网纱打底的七分袖在走廊的微光中若隐若现,和雾霾蓝的瑜伽裤形成了温柔而净的配色。

“没有。”他说。

沈怀远看着他,没有拆穿。

“工作有压力?”他又问,语气依然温和,像在哄一个不愿意承认自己摔疼了的孩子。

沈砚辞摇了摇头。

沈怀远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转过身,慢慢地沿着走廊往回走,浅灰色的运动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极轻的声响。紫色瑜伽裤包裹的双腿在灯光下修长而笔直,走路的姿态舒展而从容,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人,倒像一只优雅的、步履轻盈的鹿。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小辞,有心事的话,”他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温暖,“跟爸爸说说。”

沈砚辞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

米白色的针织衫在壁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紫色瑜伽裤的颜色浓郁而深沉,浅灰色运动鞋轻盈而简约。蓝绿色的玉镯在他手腕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和蓝色表带的智能手表叠在一起,发出极细微的碰撞声。

那个背影,既是他的父亲,也是他最信任的朋友。

是这世上唯一一个,知道所有关于他的秘密、却从来不评判他的人。

沈砚辞的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怎么说?说他爱上了一个比他大二十六岁的女人?说那个女人是父亲大学时最要好的同窗?说那个女人的家里住着一个年轻的男孩,他们拥抱的样子让他心口疼得睡不着觉?

“爸。”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哑。

沈怀远转过身,正红色的嘴唇微微弯着,桃花眼里带着一种温柔而耐心的光。他没有催促,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沈砚辞深吸了一口气。

“我没事,”他说,嘴角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就是今天有点累了。”

沈怀远看了他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累了就早点休息,”他说,语气依然是那种温和的、不紧不慢的调子,“明天还要上班。”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小辞。”

“嗯?”

沈怀远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不管什么事,不管什么时候,爸爸都在。”

沈砚辞站在走廊里,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的眼眶有些发热,但没有掉泪。

他转过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的瞬间,他靠在门板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在黑暗中沉默。

父亲的那句话还回荡在耳边——爸爸都在。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但有些事情,不是“爸爸在”就能解决的。

沈砚辞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夜色还很深,花园里的灯光在黑暗中勾勒出花草的轮廓。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金手镯——这是他自己买的,不是母亲的遗物。金色在台灯的光线下泛着温暖的光泽,和父亲手腕上那只蓝绿色的玉镯一样,都是他们各自喜欢的、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的装饰。

他忽然想起父亲刚才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的样子。

米白色的针织衫,紫色的瑜伽裤,正红色的口红,温柔而哀伤的眼神。

父亲想念母亲。

而他在想念一个不该想念的人。

沈砚辞放下窗帘,走到衣帽间,将金手镯摘下,放回首饰盒里。然后他脱掉网纱打底和T恤,脱掉雾霾蓝的瑜伽裤,换上那件最普通的黑色真丝睡衣。

正红色的口红还留在嘴唇上。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素净的睡衣,红唇,微微发红的眼眶。

他抽了一张纸巾,对着镜子,一点一点地将口红擦掉。

正红色从嘴唇上消失,露出底下原本的浅粉。

浅粉色的嘴唇微微抿了抿,他看着镜中那个素颜的自己,忽然觉得陌生。

不是不认识。

是太久没有以这个面目示人了。

沈砚辞关了灯,躺回床上。

这一次,他没有把脸埋进枕头里。他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在黑暗中等待着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睡眠。

走廊里,父亲房间的门关上了。

整个别墅彻底安静了下来。

只有夜风偶尔吹过花园,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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