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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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矿修仙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回黑石的路比来的时候多走了一天。
七的烧伤在暗河里泡了水,伤口开始溃烂。赵碣用矿砂给他敷伤口——铁矿砂含铁精,矿修的血碰到铁精会凝成硬壳,暂时封住创面。但封得住创面封不住烧烂的经脉,七走了一路烧了一路,石皮底下的皮肤烫得像刚淬过火的矿石。九二零一路扶着他,走到黑石矿场地界的时候,七说了一句“到了”,然后整个人软在矿道里。赵碣蹲下来摸他的脖子,矿旋还在转,人没死,只是烧晕了。
铁头把七背起来,走完最后一段暗河。九个人从七号支道的塌方口钻出来的时候,矿场正是换班时间。矿奴们从矿道里往外走,看到铁头背上烧得不成人形的七,没有人说话,自动让开了一条路。老矿奴们认得这种伤——矿场里被矿石烧过的人,伤口都是这个颜色。但他们从没见过矿石烧出来的伤还活着的人。
铁头把七放在丙字七号棚的石板上。他在石板上躺了三天,烧才退。伤口上长出了新的石皮——不是灰白色,是烧过之后的暗灰色,比旧石皮更硬。赵碣后来查看他的伤口时说了一句:矿修的石皮在高温下被淬炼过,原理和淬骨境类似。七听不懂原理,但他知道了一件事——自己背上新长出来的石皮,拿铁镐敲都敲不碎。第四天他下了石板,用那只暗灰色的新手去帮赵碣教新矿奴开旋。
棚里还有两个人醒着。一个是新开旋的矿奴,编号九八七,三旋刚稳。另一个不是矿奴,是老陆。青石矿场的老陆。他站在丙字七号棚门口,手里攥着一本用矿渣纸订成的册子。
“你怎么在这。”三九问。
“孙旺跑了。你走后第五天,他留了一封信,说青云宗会派清剿队来,他不想死在矿场里。把管事都带走了。矿场没人管,我把钥匙分给矿奴,让他们自己管自己。然后我来找你——青石矿场离黑石最近,我想你迟早会回来。”
“怎么进来的。”
“走地面。矿场外围的禁制撤了。”老陆把册子递过来,“来的路上我算了一下——四座矿场,青石、铁山、双河、白沙,矿奴一共三百多人。外加黑石矿场的两百多人,总共六百人左右。青云宗清剿队来了,他们会先封矿道,再放火符,矿奴在矿道里跑不掉。”
三九接过册子。册子是矿渣纸订的,纸上用炭条写着字——老陆的字很端正,教书先生的手,在矿场拿了六年矿镐也没把字形写散。册子里密密麻麻记录了四座矿场的矿奴数量、管事配置、矿道分布、每天的出矿量和矿奴死伤数。
“功法传了多少人。”三九问。
“青石矿场传了十二个。铁山刚打完,还没传。”老陆顿了一下,“双河和白沙还是青云宗在管。”
三九把册子合上。“十天之内,六百个矿奴,全部开旋。”
赵碣在旁边把玉简拓本翻到《碎石诀》那页。纸上已经被他改得密密麻麻——原来的口诀删了三分之一,新增的批注比原文还长。他改了三版。不是一个人改的。回黑石的路上,每过一次暗河休息的时候,三九就蹲在他旁边,《食矿诀》里关于矿旋底层原理的内容三九记在心里,赵碣用修士的经脉知识来对应。两个人蹲在暗河边讨论了半个时辰——矿旋的转速和丹田承载力之间的临界点在哪,石皮的最低覆盖面积需要几旋,禁灵锁长期锁脉会不会影响开旋。三九说的都是矿场里的经验,赵碣把这些经验翻译成修士能理解的术语,再写进口诀里。
第一版是老孙头教的版本,第二步到第三步之间矿旋转速跳得太快。第二版降了转速,但石皮只能覆到手指。第三版更彻底——不开第二旋,只开一旋,石皮覆到手指第一关节就停。矿旋转速降到最低,丹田负荷最小,功法反噬的概率压到几乎为零。
但他们都漏了一个变量:禁灵锁。矿奴的脖子被三针锁了太多年,经脉被针扎过的地方有暗伤。开旋的时候矿浆流过暗伤处,旧伤会复发。不是功法的问题,是禁灵锁留下的后遗症。
“一旋就够了。”赵碣说,“十天,一旋石皮覆到手指。不是为了打,是为了活着。金丹期的火符烧矿道,石皮覆到手指的人能扛三息。没有石皮的人,一息都扛不住。”
三九看着纸上第三版的批注。赵碣的批注比以前更像修士的笔迹——在青云宗教弟子时用的术语,不是矿奴的语言。但意思很明白:一旋是保命的底。六百个矿奴,一旋石皮覆指,金丹期火符覆盖矿道时能多活三息。三息够从塌方的矿道里爬出来,够躲到矿脉深处,够等金丹期的灵气循环进入下一次蓄力。一旋不是武器,是盾。
“就这么传。”三九说。
接下来的七天,黑石矿场变成了一个没有名字的学堂。
传功之前先摘锁。铁头把总钥匙进矿道口的禁制中枢——青云宗为了方便管理矿奴,在每个矿场都设了禁制中枢,总钥匙就是用来控制中枢的。钥匙一转,整个矿场的禁灵锁同时失效。六百个铁环从六百个矿奴脖子上弹开,砸在石板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矿奴们低头看着脚边碎掉的铁环,有人捡起来攥在手心,有人一脚踢进矿渣堆。
教功法的人分成三组。赵碣带一组,在废矿坑边上教开旋——他以前是青云宗的弟子,教过新入门的外门弟子吐纳,教矿奴开旋比教吐纳难,因为矿奴的经脉被禁灵锁锁了太多年,很多人的经脉已经萎缩了。赵碣一个一个摸矿奴的后颈,摸到经脉萎缩的,先让他们吃三天黑曜石,把经脉撑起来再开旋。
铁头带二组,在矿道深处教控旋——他只有二旋,但他是矿场里第一个学会矿旋转速的矿奴。他把控旋编成了一句口诀:心跳一下,矿旋转一圈。转快了丹田疼,转慢了石皮褪。口诀只有十二个字,矿奴都记得住。刘石在旁边举着他的青石板盾,板盾上刻着十二个字的口诀,新开旋的矿奴排着队摸板盾上的刻痕,把口诀背熟了才下矿道。
老陆带三组,在主巷道教矿奴识字。不是教书,是教命——矿奴不认字,看不懂功法批注,只能靠口传。口传容易错,错一个字可能就是丹田炸了。老陆用炭条在石壁上写字,从“旋”字教起,然后是“石皮”、“矿脉”、“丹田”。他教了六年私塾,现在在黑石矿场的石壁上重旧业。矿奴们蹲在地上用矿石碎片在石板上描字形,描歪了就用手指抹掉重描。老陆的账本每天多一行字。第一天写的是“开旋三十二人,死一人”。第三天写的是“开旋累计一百八十人,死三人”。第五天写的是“开旋累计三百九十人,死五人”。写到第七天的时候,最后一行字是“开旋累计五百九十七人,死六人”。笔迹和前面一样端正,但他写到最后那个“六”字的时候炭条顿了一下,在纸上洇出一个黑点。
死了六个人。三个是经脉萎缩太严重的老人,连吃三天黑曜石也撑不起来,开旋的时候经脉撑裂。另外三个不是老人——他们的经脉萎缩不严重,但禁灵锁的针孔在经脉里留下了暗伤。矿浆流过暗伤处的时候旧伤复发,丹田没裂,是经脉从旧伤处断了。矿浆漏进内脏,人死得比老孙头还快。赵碣把所有死于经脉暗伤的矿奴后颈都检查了一遍,发现针孔的位置都在同一条经脉上——禁灵锁三针里最长的那,锁的是矿奴的主经脉。每个矿奴的主经脉上都有一个旧针孔,开旋的时候矿浆流过这里,针孔就是最薄弱的点。这个发现让他把功法又改了一版——在开旋之前先吃一天铁精,让铁精矿浆在经脉壁上镀一层膜,封住旧针孔。
马大没有教人。他带着几个三旋矿奴守在矿场外围,盯着青云宗的方向。他是屠户,不是哨兵,但他猪了十五年,知道等猎物和等敌人是同一件事。他蹲在矿场天窗旁边的废料堆上,铁精短刀在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天上的云。旁边还有两个矿奴——一个会用矿石传音感知远处地面的震动,一个会从风声里分辨飞舟破空的杂音。矿奴们用各自的办法共同放哨。
第九天,黑石矿场最后一个矿奴开了旋。
六百个矿奴,五百九十四个开了旋。死了六个。铁头把他们埋在废矿坑,和老孙头埋在一起。他在每个人的碎渣堆上各放了一块黑曜石,站了很久。然后他蹲在矿道边上,拿手指在石壁上刻了三道新痕。
老陆在他的矿渣纸册子上加了一行字:“黑石矿场,矿奴二百四十三人,开旋二百三十七人,死六人。青石矿场十二人,铁山矿场六十一人(铁头传),合计五百九十四人。”字迹和前面一样端正。
马大还在天窗口蹲着。第十天傍晚,他看到了。不是金丹期的灵压,是飞舟——青云宗的飞舟。飞舟从东边的云层里钻出来,舟身是青色的,船头刻着青云宗的云纹。飞舟在天上转了一圈,没有降落。
矿场表面看起来一切正常。铁头提前安排了——飞舟出现在天边的那一刻,他命令所有矿奴照常出工。矿奴们扛着镐在矿道口排队,管事的站在旁边拿着鞭子做样子。矿道里传来铁镐敲矿石的声音,一下接一下,节奏规律。飞舟在天上盘旋了一刻钟。
飞舟甲板上站着两个青云宗内门弟子。一个盯着矿场看了一刻钟,说矿场一切正常,不像有矿修作乱。另一个说太正常了——出矿节奏太整齐,管事的站位太靠外,矿奴走路的步子太稳。正常矿场不是这样的。正常矿场的矿奴走路会拖着脚,会被鞭子抽得趔趄,会被碎石绊倒。这个矿场的矿奴走路像在踩鼓点。两个人对看了一眼。飞舟没有降落,掉头往东飞回去。不是回去报“无异常”,是回去报“需要地面侦察”——矿场表面正常,但正常得不正常。
马大从天窗上滑下来,鞋底在矿石上磨出了火星子。他跑进矿道,对着三九说了一句话:来了。侦察飞舟。回去报信了,地面侦察应该很快到。
当天深夜,三九下到地宫。老龙趴在裂缝边缘,两只熔岩色的眼睛半睁着。三九把传功的事说了一遍。五百九十四人开旋,死了六个。矿脉圣宗全盛时期三千弟子。现在不到六百,只有当年的五分之一。但当年的三千人有九条地脉、全套功法、万年积累。现在的五百九十四人是矿奴,十天前还戴着禁灵锁。老龙听完沉默了很久,尾巴在地底深处慢慢扫了一下。
“天庭当年灭矿脉圣宗,就是因为三千人太多。”老龙的声音从裂缝里传上来,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三千人能吞掉七条主地脉。现在六百人,你要小心。人少有人少的好处——目标小,跑得快。但人多也有人多的坏处——你藏不住。青云宗迟早会发现你传了功法,到时候来的就不是清剿队,是修真界的联军。和当年一样。”
三九把手里的黑曜石塞进嘴里,嚼碎,咽下去。“不一样。当年矿脉圣宗是宗门,有山门,有地宫,有基。联军来了他们只能守。我们不一样——我们没有基,我们在地下。联军来了,六百人往矿脉里一钻,他们找不着。”
老龙的瞳孔眯成一条竖线。“所以你传功法不是为了打。是为了跑。”
“是为了活着。”三九站起来,“活着,就还有下一个矿场。”
老龙没有再说话。它把脑袋缩回裂缝深处,熔岩色的眼睛在黑暗里缓缓闭上。三九往地宫外走,走到石阶口的时候,老龙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这次更低,像是在黑暗里自言自语。
“六百人。矿脉圣宗的血,终于不在一个人身上了。分散了,就不容易被掐灭。那个老孙头死得值——他教了五个人,那五个人每人再教五个,就是二十五个。二十五个再教二十五个,就是六百个。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矿脉圣宗当年要是懂这个道理,也许不会灭。”
三九站在石阶上,没有回头。他把手里剩的半块黑曜石塞进嘴里,嚼碎,咽下去。然后往上走,走进矿道里五百九十四个矿旋同时转动的地下矿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