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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帕拉梅拉驶入沈家别墅的时候,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

沈砚辞将车停在车库门口,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还搭在方向盘上,目光穿过挡风玻璃,落在车库里那几辆整齐排列的车上——父亲沈怀远的黑色迈巴赫,他平时常用的那辆商务轿车,还有一辆很久没开过的银色跑车。

一切如常,和他离开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这几个小时里发生的所有事情,已经让他的世界天翻地覆。

他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推门下车。

别墅里很安静。佣人们这个时间已经回后院休息了,客厅的灯还亮着,是父亲的习惯——总会在他卧室外的走廊上留一盏壁灯。

沈怀远的书房门关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隐约能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沈砚辞没有过去打招呼,他此刻的状态不适合和父亲说话,那双桃花眼里的情绪还没有收拾净,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他沿着旋转楼梯上了二楼,走廊尽头的卧室门推开,再关上。

世界终于安静了。

沈砚辞靠在门上,仰起头,后脑勺抵着冰冷的木质门板。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没有开,只有床头那盏台灯亮着,昏黄的光线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层温暖的暧昧中。

房间很大,比他在国贸的公寓还要大。但此刻,这个房间给沈砚辞的感觉不是“宽敞”,而是“空”。

空得像一座精心布置的坟墓。

他没有开大灯,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一步一步走向卧室深处的衣帽间。

指纹解锁,右侧的柜门缓缓打开。

暖黄色的灯光亮起,一排排女装安静地悬挂在那里,像等待被挑选的礼物。丝质的睡裙、羊绒的针织衫、飘逸的半身裙、剪裁考究的连衣裙——每一件都是他精心挑选的,每一件都承载着他某个时刻的心情。

沈砚辞站在衣帽间中央,看着镜中的自己。

白色衬衫,酒红色窄领带,黑色高腰阔腿裤,珍珠耳钉,银色爱心包。这是今天出门时的他,是京城豪门圈子里那个“玉面阎王”,是让无数千金癫狂的沈氏掌门人。

但此刻,他不想做那个人。

他抬手,松开了那条酒红色的窄领带。领带从领口滑落,落在地毯上,无声无息。然后是一颗一颗解开衬衫的扣子,从领口到口到腰际,白色衬衫褪下,露出精瘦的上身。

镜子里的身体,肩线舒展,锁骨精致,口平坦而白皙,腰身窄得不像话。腰侧的线条流畅地向下延伸,没入高腰阔腿裤的裤腰。

他脱下西装裤,换上那条雾霾蓝色的高腰瑜伽裤。

面料是锦纶和氨纶的混纺,触感软糯而富有弹性,贴合着腿部每一寸肌肤,将大腿到小腿的线条勾勒得纤毫毕现。高腰的设计将腰线提到了肚脐以上三指的位置,将腰腹的曲线收得紧致而流畅,臀部的弧度在雾霾蓝的面料下呈现出一种柔和而饱满的轮廓。

雾霾蓝不是一种张扬的颜色。低饱和度,带着一点灰调,像阴天的天空,像薄雾笼罩的湖面。温柔,安静,不争不抢,却让人移不开视线。

上衣他没有选普通的T恤,而是从衣架上取下两件。

内搭是一件白色的网纱七分袖打底。面料是极细的网纱,通透而轻盈,七分的袖长刚好到小臂中段,袖口是收紧的设计,将手腕衬托得纤细而精致。网纱的面料贴在皮肤上,若有若无,像一层薄雾覆盖在身体表面,隐隐约约能看见手臂的轮廓和肌肤的颜色。

外搭是一件宽松的白色短袖T恤,版型松垮而垂坠,领口开得很大,露出内搭网纱的领口和锁骨下方一片若隐若现的皮肤。T恤的长度刚好盖住瑜伽裤的腰线,前短后长的设计让侧面看起来层次分明,走动时会露出腰侧一小截雾霾蓝的面料。

两层白色叠加——外层是实在的棉质,内层是通透的网纱。一实一虚,一厚一薄,在灯光下呈现出丰富的层次感。网纱的朦胧和T恤的垂坠形成微妙的对比,像是刻意为之的“不完美”,反而生出一种漫不经心的精致。

脚上套了一双中筒白袜,长度刚好到小腿中部。袜口的罗纹设计轻轻收住小腿,和瑜伽裤的光滑面料形成质感的对比,露出的一截小腿线条流畅而纤细,踝骨的弧度在白袜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精致。

然后,他戴上那副细黑框的圆眼镜。

镜片是平光的,没有度数。但眼镜一戴上,整个人的气质就变了——从“精致的陌生人”变成了“斯文的邻家姐姐”。圆框的线条柔和了面部轮廓中过于凌厉的部分,让那双桃花眼在镜片后显得温驯了许多。

他又拿起一对细圈的金属耳环,不大,精致而低调,卡在耳垂上,和金手镯的光泽遥相呼应。

沈砚辞站在落地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白色的双层叠穿,雾霾蓝的瑜伽裤,中筒白袜,细黑框眼镜,金色耳环和金手镯。

温柔,松弛,净。

像一幅用水彩淡淡晕染的画,没有浓墨重彩,没有凌厉的线条,只有柔和的色块和流畅的笔触。

但他还没有做完。

他坐到梳妆台前,打开了化妆镜的灯。

底妆他做得极薄。只用了一点点轻薄的粉底液,用湿润的美妆蛋拍开,均匀肤色,遮掉鼻翼两侧微微的红血丝和眼下淡淡的青黑,但保留了皮肤本身的质感和几颗几乎看不见的小雀斑。妆面净服帖,像是天生的好皮肤,而不是粉底的功劳。

眉毛他用眉粉淡淡扫了几笔,维持了柔和的弯月形,眉头浅,眉尾深,弧度自然,不生硬,不攻击。这样的眉形让他看起来温温柔柔的,毫无攻击性,和眼镜的斯文气质相得益彰。

眼妆他处理得极为克制。在眼窝处扫了一层极浅的大地色消肿,然后用棕色的眼线胶笔沿着睫毛部画了一条细细的内眼线,眼尾没有拉长,自然收住。睫毛夹翘后刷了一层纤长型的睫毛膏,分明,不浓密不卷翘,只是自然地延伸。

戴上细黑框眼镜后,整个眼妆几乎看不见,只剩下眼镜片后面那双清澈而温柔的眼睛。

最后是唇妆。

沈砚辞拿起那支正红色的口红。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涂这个颜色。上一次是昨晚,在那个只有他自己的夜晚,他涂了正红色,穿着浅灰色卫衣和藏蓝色瑜伽裤,站在落地镜前,想起了温若清。

而今晚,他又拿起了同一支口红。

他在镜前拧开膏体,正红色的膏体在灯光下泛着滋润的光泽。他微微低头,沿着唇形仔细地涂抹——上唇的唇峰,下唇的饱满,唇角微微上扬的弧度。

正红色的嘴唇在温柔的穿搭中跳脱出来,像一片洁白雪地上突然绽放的红梅,像一潭平静湖水中投下的一颗红宝石。

强烈的反差感。

温柔又明艳,斯文又张扬。

清透的底妆,克制的眼妆,斯文的眼镜,温柔的瑜伽裤——然后配上一张正红色的嘴唇。

沈砚辞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镜中的“女人”也对着他笑,眉眼弯弯,亲和力拉满。圆框眼镜滑到鼻梁中段,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睫毛在镜片后扑闪,像蝴蝶扇动翅膀。短发柔顺地垂在耳侧,修饰着脸型,露出小巧的耳垂和上面那对精致的金属耳环。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镜前。

雾霾蓝的瑜伽裤将他的双腿勾勒得又长又直,腰臀的曲线在温柔的颜色中呈现出流畅而饱满的弧度。白色网纱打底在T恤领口和袖口若隐若现,像一层薄雾,神秘而迷人。中筒白袜包裹着小腿,露出一截纤细的膝盖和紧实的大腿。

他歪了一下头,抬手拢了拢头发。

短发被拨到一侧,露出耳环和金手镯。细黑框眼镜的镜片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遮住了镜片后面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黯淡。

沈砚辞看着镜子,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镜中的“女人”也收起了笑,正红色的嘴唇恢复成一条淡漠的直线。那双被镜片遮住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流淌。

不是泪。

他不会哭。

是一种更深的、更暗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一刺,扎在口最柔软的地方。不致命,但每呼吸一次,都疼。

沈砚辞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镜面,恰好碰到镜中“她”的嘴唇。

正红色的唇釉在镜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印记,像一枚吻痕。

他想起了那扇铁门。

想起了那个拥抱。

想起了那个扑进温若清怀里的男孩——米白色的针织短袖,深灰色的西装短裤,玛丽珍鞋,金色耳环,比她矮半个头,被她搂在怀里,脸埋在她的肩窝。

他想起温若清那个笑容。

那个不是对“温董”的、不是对“长辈”的、不是对“朋友”的,而是对“他”的、从心底涌出来的、带着温度和情感的笑容。

沈砚辞收回手,退后一步。

他重新看向镜中的自己——白色网纱,白色T恤,雾霾蓝瑜伽裤,白袜,圆眼镜,红唇,金色耳环,金手镯。

温柔,净,松弛。

像一幅用水彩淡淡晕染的画。

但画里的人,心已经不在画里了。

沈砚辞摘下眼镜,将它放在梳妆台上。然后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是沈家别墅的花园,夜色中看不清花草的颜色,只能看见远处围墙上的灯光和更远处京城的万家灯火。

他站在窗前,穿着女装,涂着红唇,看着这座城市的夜色。

夜风吹不动紧闭的玻璃窗,但他觉得冷。

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金手镯,在台灯的微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那到底是谁?”

他无声地问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他。

衣帽间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线从半开的门缝里漏出来,在卧室的地毯上投下一道光带。

沈砚辞转过身,走回衣帽间,站在那一排排女装前面。

他的手指从那些衣料上滑过——丝质的凉,羊绒的暖,棉质的软。每一件都是他精心挑选的,每一件都代表着他某个时刻的心情。

但此刻,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偷穿了别人衣服的小孩。

不是因为女装本身。

而是因为——

他忽然发现,他穿女装的时候,心里想的,全是她。

而她身边,已经有别人了。

沈砚辞将正红色的口红拧开,在镜面上缓缓写下了一个字:

温。

然后他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久到口红在镜面上微微凝固,久到台灯的光线变得有些刺眼。

他拿起化妆棉,沾了卸妆水,一个字一个字地擦掉。

镜面恢复了净。

镜中的“她”也恢复了净。

净的底妆,净的眼妆,净的红唇,净的温柔。

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擦不掉。

沈砚辞关了衣帽间的灯,回到卧室,躺在那张巨大的床上。

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在黑暗中沉默着,像一个见证过太多秘密的老人。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温若清靠在露台栏杆上的样子,温若清在内衣店里替他解围的样子,温若清在车里说“我喜欢年轻的”的样子,温若清在铁门前说“注意安全”的样子,温若清张开双臂拥抱那个男孩的样子——

一帧一帧,像电影画面,在黑暗中循环播放。

沈砚辞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真丝的,凉丝丝地贴着皮肤,触感细腻得像水。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车就开着吧”。

车还在他这里。

明天,也许后天,也许某一天,他还会开着那辆帕拉梅拉,出现在她的门口。

只是不知道到时候,给她开门的,是她,还是那个男孩。

沈砚辞闭着眼睛,嘴角慢慢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那个弧度,不是笑,是认命。

他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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