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老书虫强烈推荐!抗战谍战神作《饮下恒河水重生远渡重洋搅动风云》由放轻松想逃是正常的倾力打造,主人公陆沉舟方远的故事精彩纷呈,处于连载状态更新到123626字,这本精品小说书荒必看,已更新这么多内容,绝对值得一读。
饮下恒河水重生远渡重洋搅动风云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第六章 百无一用是系统
“不管你是什么妖魔,给我滚出来。”
陆沉舟的声音不大,但冷得像加尔各答十二月最冷那天的风。
他死死的盯着面前那片虚空,脸上冷峻的神色仿佛能挤出水来。方远缩在他身后,一只手还揪着陆沉舟的衣角。
黑暗的角落里,空气开始扭曲。
不是电影里那种炫酷的特效,是更慢的、更黏腻的,像有人在用一看不见的棍子搅动一块半凝固的沥青。一团模糊的光影从虚空中缓缓渗出来,由淡变浓,由模糊变清晰。
最后定格成一个——
方远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这他妈是什么玩意儿?”他的声音劈了。
那东西悬浮在半空中,大约有一个拳头那么大,整体形状像一颗被踩扁的乒乓球。它的身体呈现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不是金色,不是绿色,是一种介于泥土和胆汁之间的浑浊色。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像苔藓一样的东西,还在微微蠕动。
最要命的是它的脸。
那张脸上有两颗绿豆大的眼睛,一高一低,像被人随手按上去的纽扣。鼻子是一个勉强隆起的凸起,嘴巴是一条横线,嘴角往下耷拉着,活像上辈子他们在公司食堂见过的那条“今例汤”——永远是一副“你爱喝不喝”的表情。
陆沉舟盯着它看了两秒钟。
“果然如此。”他说。
那张丑脸上的绿豆眼眨了眨,透出一种不合时宜的好奇。
“我还没说你就知道了?”声音从那团光影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沙哑的、像砂纸磨过铁皮的质感,“你知道了些什么?”
陆沉舟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床边坐了下来,双手交叉在前。
“第一。我和方远是被灌了恒河水之后死的。能重生就已经够离谱了,这说明我们遇到的事不能用常理来解释。第二,今天我们在那个路边摊被控制着吃了七碟Bhelpuri——手脚不听使唤,嘴巴自己动。如果这是巧合,那我陆沉舟三个字倒着写。”
“所以呢?”系统的语气听起来有了一丝兴趣。
“所以只有一个可能。”陆沉舟抬起头,盯着那双绿豆眼,“那瓶恒河水。你是从那里出来的。至于你的身份——”他停顿了一下,“恒河系统?还是恒河?”
系统张开它那条横线一样的嘴,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像是放屁一样的声音。
“我是恒河系统。也可以叫我系统的名字,恒河。”
方远猛地从陆沉舟背后探出头来,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不对,他就是见了鬼。
“等一下。”方远伸出手指,颤巍巍地指着那个悬浮在空气中的东西,“你让我们吃路边摊,是因为你在香江饿了?”
系统绿豆大的眼睛闪了一下。
“嗯。”它说,语气里居然有一丝委屈,“在香港一直没机会激活。这里——印↑度↓——是我能激活的最远距离。在船上那么多天,饿着肚子看你们吃东西,看你们吃饼、吃泡面,后来到岸上你们又磨磨蹭蹭不吃印度菜,实在等不及了。”
陆沉舟抬起一只手,打断了它。
“三点。我只关注三点。”
系统的嘴巴闭上了。
“第一,你是不是只能吃印度菜来补充能量?能量消耗的机制是什么?”
系统的那条横线嘴又嘟了起来,在那张丑脸上形成一种微妙的表情组合——委屈里带着一丝心虚。
“是……只能吃印度菜。至于能量消耗的情况嘛……”它的声音越来越小,“饿了就去吃,吃饱了就行。”
陆沉舟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管这叫回答?
系统的绿豆眼转了一圈,没接茬。
陆沉舟没有继续追问。他的视线落在那团光影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第二。”他说,“你为什么长得这么丑?”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系统的身体剧烈地颤动了一下,那张脸上的横线嘴开始一张一合,像是有人在往它嘴里塞辣椒。
“丑?你问我为什么这么丑?”它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还不是拜这些阿三所赐!什么花招阴招都往恒河里使!工业废料、化学染料、尸——反正什么都有!我能被泡成这样子已经大了!”
陆沉舟面无表情地听完,点了点头。
“那第三。”他说,“你是系统。系统总该有功能吧?你有什么功能?
系统的气焰一下子矮了下去。
“功能嘛……”它嘟囔着,声音越来越小,“我现在也不太清楚。不过有一个对你们现在非常有用的技能,不过需要的能量会比较大一些……”
“什么技能?”陆沉舟眯了眯眼。
系统绿豆大的眼睛左右瞟了瞟,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孩子在被家长审问。
“储存空间。”它终于吐出了这几个字,“你们可以把不方便拿的东西放进去。据东西的多少、占的空间、还有重量来消耗能量。至于具体消耗多少——”它的声音已经细得像蚊子叫,“我也不太清楚。而且如果能量不够,空间可能会坍塌,会联系不上……”
方远猛地站直了
“你的意思是,我们每天得吃一顿印度路边摊来供你这个——你这个——你这个祖宗?而且你这个祖宗还一问三不知?”
系统的身体缩了缩小了一圈,绿豆眼心虚地往旁边看。
“百无一用。”方远咬着后槽牙说出了这四个字。
“好。我们答应。”
方远猛地转过头瞪着陆沉舟,眼睛瞪得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你是不是吃印度料理吃傻了?!”他压低声音吼,“这东西——”他指着那团丑不拉几的光影,“这东西能信?它刚才说的你听见没有?‘不清楚’、‘不太清楚’、‘可能会坍塌’——这玩意儿能信?”
陆沉舟没有看他。
他伸手指向墙角。那五只皮箱东倒西歪地堆在那里,两只叠在一起,一只被踢歪了靠在床脚,还有两只散落在衣架下面。金属扣环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出暗淡的光,皮面磨损严重,看起来就像是几件用旧了的行李,随手扔在一边。
但实际上,这五只皮箱里塞着的金条、珠宝和英镑,够一个印度普通家庭在和平年代舒舒服服活上三辈子。
方远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我们不可能扛着这五只皮箱上战场。”陆沉舟的声音很平静,“也不可能把它们寄存在某个地方然后指望回来的时候还在。这个储存空间,就算它再不稳定、再一问三不知,至少比把黄金留在旅馆房间里安全。”
方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陆沉舟转过身,看着那团悬浮在空中的光影。
那这个储存空间,我们需要用的时候怎么打开?”
系统的绿豆眼亮了一下。
“你只要在心里想就行。我能感觉到。放东西、取东西,都行。”
“能量不够的时候,你会提前通知,还是直接坍塌?”
系统的身体又缩了缩。
“……会提前通知。”
“提前多久?”
“……尽量提前。”
陆沉舟深吸了一口气。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那个路边摊,吃完之后我和方远的身体并没有任何不适。这正常吗?”
系统的那条横线嘴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算不上微笑的表情。
“能量转化而已。你们吃到嘴里的东西,绝大部分已经被我转化掉了。留在你们身体里的那点,以你们这具身体的耐受力,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方远在旁边张了张嘴。
“那你的意思是——以后我们吃印度菜,只要是你控的——”
“不会拉肚子。”系统替他补完了后半句,“放心。”
陆沉舟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外套,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留最后一点思考的时间。
“我只有一个条件。”陆沉舟把外套搭在手臂上,“从明天开始,我们吃饭的时候你提前说。不要再像今天这样突然控制我们的身体。”
“可以。”
“还有,”他瞥了方远一眼,“这个系统的存在,暂时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麻烦。”
方远的嘴角抽了抽,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行吧。”他一屁股坐在床上,床板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反正我反对也没用。但是——”他伸出手指,指着那团悬浮在空气中的光影,“你要是再敢不经我允许控制我的身体,我就——我就——”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自己能拿一个非实体存在怎么办。
系统的绿豆眼眨了眨,那条横线嘴往上弯了弯,露出一个在它那张脸上不太常见的弧度。
陆沉舟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加尔各答的夜色涌进来,远处有电车的叮当声,和寺庙晚钟的余韵。
“明天,”他说,“你带我们逛逛加尔各答。既然你是这里的‘本地人’,应该知道哪里值得看。”
“本地人”三个字他说得很平,但系统听出了一些别的意思。
“行。”系统说,“明天带你们看看。”
第二天早晨八点,加尔各答的阳光已经带着灼人的热度。
陆沉舟穿了一件亚麻色的猎装外套,方远难得换了身净衬衫——衬衫下摆勉强塞进裤腰里,但走两步就滑出来一截,他也懒得再塞。
“第一站,去Park Street。”系统的声音在他们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导游介绍景点的欢快腔调,“加尔各答最洋气的一条街,你们酒店出门往右拐就是。”
Park Street不长,但从头走到尾,能看出整个加尔各答殖民社会的分层和底色。
街道两旁是三四层高的殖民建筑,红砖和白石交替出现,铸铁阳台像蕾丝一样镶嵌在立面上。街角的花店门口摆满了万寿菊和茉莉花,金灿灿的橙色和洁白的花瓣在阳光下形成强烈的视觉冲击,花香混在汽车尾气和尘土里,变成一种加尔各答特有的味道。
上午九点,街上的行人已经多了起来。
英国军官三五成群地走过,卡其色军装笔挺,腰带扣擦得能当镜子用。他们的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手里的马鞭随意地敲打着裤腿。经过印度人身边时,他们从不避让,而印度人总是提前侧身,低下头,等他们走过去了才直起腰。
印度有钱人的太太小姐们穿着丝绸纱丽从裁缝店出来。纱丽的颜色极尽鲜艳——玫红、宝蓝、金橙——布料上绣着繁复的金线花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们戴着成套的钻石首饰,从耳环到项链到手镯,在棕色的皮肤上显出一种张扬的、毫不掩饰的富足。她们经过路边衣衫褴褛的乞丐时,眼神径直越过那些人的头顶,像越过几件碍事的家具。
英国人开的西餐厅门口有白制服的侍者站岗,门把手是黄铜的,擦得能照见人影。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铺着雪白的桌布,摆着银质餐具和水晶杯。方远往里瞄了一眼,瞥见菜单上的价格——一份烤牛肉要价八卢比。当时一个印度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大约是十五到二十卢比,也就是吃两顿饭就没了。
“这也太贵了。”方远咂舌。
“贵就对了。”系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这家餐厅的宗旨是——保证让百分之九十九的印度人一辈子都吃不起。”
他们路过一家英国人开的酒吧,还没到中午就已经有人在里面喝酒了。穿着考究的白人男子三三两两地坐在高脚凳上,手里握着威士忌杯,聊天的声音透过敞开的门飘出来。有人在笑,笑声很大,带着一种毫无顾忌的放肆。
方远放慢脚步,侧耳听了一耳朵。
“……the natives don’t know what’s good for them. They need us to tell them. That’s what we’re here for, isn’t it?”
“……natives don’t know……need us to tell them……”
方远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走了。”陆沉舟在前面喊了一声。
方远跟上去,走出几步后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酒吧。那几个英国男人还在笑,还在喝,还在高谈阔论。他们不知道——或者说他们不在乎——就在几条街之外,有和他们年纪差不多的印度男人,正蜷缩在墙角等死。
方远收回视线,快步追上了陆沉舟。
“系统,”他在心里说,“你带我们看的就这?这他妈不就是殖民者的销金窟吗?”
系统沉默了两秒钟。
“往下走。”它说,“往下走你们就知道了。”
从Park Street往北走,穿过几条横街,路名从英文变成了印地语和孟加拉语。
柏油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变成了土路。路灯从每隔二十米一盏变成每隔五十米一盏,然后彻底消失。两旁的建筑从红砖洋楼变成灰泥小平房,又从灰泥小平房变成了铁皮和木板拼凑的棚屋。
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Park Street上是花香和烤牛肉的香味,这里的空气弥漫着垃圾腐烂的酸臭、牛粪燃烧的青烟、还有那股无所不在的、湿的、挥之不去的咖喱味。
路边的排水沟是露天的,黑色的污水缓缓流淌,水面上漂着菜叶、塑料袋和不明来源的白色泡沫。赤脚的孩子在沟边玩耍,用小棍拨弄水面上漂浮的东西,他们的母亲蹲在棚屋门口,面前摆着几口黑乎乎的锅,锅里的东西看不出是什么。
一个老妇人坐在台阶上,面前的空碗从昨天摆到今天,依然空着。
方远的脚步慢了下来。
“这里,”他声音发紧,“离Park Street多远?”
“走路二十分钟。”系统说。
“二十分钟。”方远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二十分钟的路程,从雪白的桌布、银质餐具和水晶杯,走到没有鞋穿的孩子、空荡荡的碗和露天排水沟里的黑色污水。
“这块地方叫巴塔拉。”系统开始像一个不合格的讲解员那样为他们做介绍,“住在这里的大多是‘不可接触者’。在英国的印度殖名地政府沿用了忠姓制度来维持统治,通过划分等级来分化印度人,让他们无法团结起来反抗。这些人的祖先几百年前就是贱民,到了英国人手里还是贱名。忠姓制度在殖名期间不仅没有被废除,反而被列入了人口普查的标准化类别,每一个印度人从出生就被贴上标签,这辈子别想撕掉。”
方远站在巷口,一个瘦得像骷髅一样的老人靠墙坐着。他的眼睛半睁半闭,肋骨一一凸出来,皮肤像一层薄纸贴在骨头上。苍蝇在他脸上爬,他偶尔动一下手指驱赶,但手指的力度连一只苍蝇都赶不走。
方远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蹲下去放在老人面前。
老人的眼睛转了转,盯着那几张钞票看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他用一种方远听不懂的语言说了几个词,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铁皮。
“他说他拿不了钱了。”系统低声说,“他已经没有力气走去买食物了。”
方远的手僵在半空中。他拿着那几张钞票,蹲在一个快要饿死的老人面前,钞票和老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但这一尺,比Park Street到巴塔拉的距离还要长。
陆沉舟一直站在方远身后,没有说话,也没有帮忙。他环顾四周——棚屋、污水、赤脚的孩子、空碗、苍蝇、枯瘦的老人。
他想起了昨天晚上在酒店房间里,方远说的那句“百无一用是系统”。
百无一用。
他不确定方远说的是系统。
“下一站,去Dhobi Ghat。”系统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沉默。
“那是什么地方?”方远站起来,腿有点麻,膝盖上沾了灰。
“千人洗衣场。”系统说,“加尔各答最大的露天洗衣场。算是英国人来印度以后搞出来的东西,不过搞到最后还是印度人在里面洗。你们应该去看看。”
千人洗衣场在加尔各答市中心偏南的位置,离他们住的公园街大约三四公里。
洗衣场是一个巨大的露天区域,被低矮的围墙围起来,里面是一排排水泥砌成的洗衣池,像棋盘格子一样密密麻麻铺开。几百个洗衣工同时在这里工作,男的赤膊围着一块腰布,女的穿着褪色的纱丽,所有人都光着脚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他们把衣服浸在池子里,打上黄色的肥皂,然后抡起衣服往石板上猛摔。“啪、啪、啪”的声音此起彼伏,在整片区域里来回撞击,形成一种震耳欲聋的、永不停歇的噪音。
水从池子里溢出来,汇成一道道小溪,带着肥皂沫和污渍流向低处的排水沟。那些水是灰色的,泛着白色的泡沫,泡沫积在墙角,被太阳晒后变成一层白色的壳。空气中弥漫着肥皂的碱味、汗水的酸臭味和湿衣服蒸发出来的水汽,混在一起,闷得人喘不上气。
洗衣工每洗一打衣服能挣几个安那。安那是英属印度时期最小的货币单位,十二个安那等于八个卢比。洗一打衣服赚的钱,买不起一张从加尔各答到达卡(今孟加拉国首都)的火车票。
“这些衣服从哪儿来的?”方远看着池子里那些面料考究的衬衫和裙子。
“英国人的军官制服、政府职员的白衬衫、有钱人家的纱丽、酒店床单、餐厅桌布。”系统如数家珍,“反正Park Street上那些穿得光鲜亮丽的人,他们身上净挺括的衣服,前天都在这个池子里泡着。”
方远看着一个洗衣工把一件白色衬衫从池子里捞出来,拧,抡起来摔在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想起了在Park Street看到的那个英国军官。浆洗得笔挺的卡其色军装,皮带扣擦得锃亮,靴子一尘不染。
那件衣服,也许就是这里洗的
他看向那个洗衣工——五十多岁,皮肤被晒成深褐色,脊背微微佝偻,手臂上的肌肉线条被几十年的洗衣劳作刻得棱角分明。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有一双沉默的眼睛。
方远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他洗了多久了?”
系统沉默了一下。
“系统不是全知全能的。不过我猜,可能从会走路就开始洗了。”
方远没有接话。他站在洗衣场边上,听着那几百个洗衣工同时摔打衣服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几百个节拍器同时摆动,永不停歇,直到他们的脊背彻底弯曲,直到他们的手指被肥皂水泡烂,直到他们的眼睛在碱雾中变得模糊。
“够了。”陆沉舟打断了它。
他转过身,背对着索纳加奇那条巷子,面向来时的路。
方远站在他身后,看着陆沉舟的侧脸。那张二十二岁英国青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方远认识他两辈子,知道他现在的沉默不是冷漠。
“走吧。”陆沉舟说,“回酒店。”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从土路走上碎石路,从碎石路走上柏油路。路灯重新出现,路面的坑洼被填平,空气中的酸臭味被花香取代。白色桌布的餐厅、擦得锃亮的黄铜门把手、银质餐具和水晶杯。
二十分钟。
方远在心里默念了这个数字。二十分钟,从一个世界走到另一个世界。从赤脚的孩子、空碗、污水、几百个洗衣工同时摔打衣服的声音、阳台上空洞的眼神——走到雪白的桌布、银质餐具、水晶杯、英国军官一尘不染的靴子。
两个世界之间,只隔着二十分钟。
他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陆沉舟。陆沉舟的步伐很快,几乎不像是在散步,更像是在逃离。方远加快脚步跟上去,两个人的影子在Park Street的路灯下拉得很长很长,从Park Street一直延伸到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延伸到那些没有路灯的、土路尽头的、他们今天走过的地方。
系统的声音没有再响起。
回到酒店房间,方远一头栽在床上,面朝下,一动不动。
陆沉舟坐在另一张床上,盯着天花板。
过了很久,方远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闷闷的。
“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那些孩子……那个老人……洗衣场那些人……还有红灯区那些——”
“都看到了。”
方远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上辈子,”他说,“我在新闻里看到过这些。印度、贫民窟、童工、红灯区。看的时候觉得‘好惨啊’,然后划走了。现在亲眼看到了,才知道‘好惨啊’三个字有多轻飘飘。”
陆沉舟没有接话。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电车声和远处的狗叫声交织在一起,从窗户缝隙里渗进来。
方远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低了很多,像是自言自语。
“我昨晚说英国人的统治也没什么不好,电灯、电车、铁路——但这些东西是有代价的。你知道英国人修加尔各答的电车的时候,轨道铺完第一年,寄了多少印度工人吗?”
“两千三百人。”系统突然出声,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实,“有的被重物砸寄,有的被机器绞寄,有的累寄。寄了一个就从村里再招一个,反正印度最不缺的就是人。”
方远的手攥紧了床单。
陆沉舟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Park Street的夜景在窗外铺展开来,路灯的光是橘黄色的,温暖而柔和。街上还有行人,一对英国男女刚从餐厅出来,男人穿着晚礼服,女人穿着丝绸长裙,头发盘成精致的髻,钻石耳环在路灯下闪闪发光。侍者在门口鞠躬送别,笑容恰到好处地殷勤。
Park Street依然是灯红酒绿的Park Street。巴塔拉依然是那个没有路灯、没有下水道、老人饿死在墙角也没有人在意的巴塔拉。洗衣场的几百个洗衣工明天凌晨四点还会准时出现在水泥池子前面,红灯区的年轻女人明天晚上还会坐在阳台上用空洞的眼神望着巷子。二十分钟的路程,两个世界。一个世界不知道另一个世界的存在,或者说,知道但不在乎。
陆沉舟松开窗帘,转过身看着方远。
“系统。”他说。
“嗯。”
“那个储存空间,现在能用吗?”
“能。但是你的皮箱还没整理好——”
“明天整理。”陆沉舟说,“今晚我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陆沉舟走到墙角,拎起最轻的那只皮箱。方远从床上弹起来,快步走到他身边,两个人肩并肩站在房间中央,像两个要开箱检查的安检员。
陆沉舟在心里默念了一句:放进去。
皮箱消失在空气中。
没有任何声光效果,没有炫酷的动画,没有“叮”的一声。皮箱就是凭空不见了,连带着里面价值大半辈子积蓄的金条、珠宝和钞票,瞬间消失,好像它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方远低头看着皮箱消失的地方,地毯上空空荡荡,只有一道被皮箱压出来的凹痕还留在原地,证明这里曾经放过东西。
“取回来。”陆沉舟说
皮箱重新出现在原地,位置分毫不差。
方远蹲下去,伸手摸了摸皮箱的皮革表面。触感温热,和消失前一模一样,连金属扣环上那道细小的划痕都在。
方远抬起头,看着陆沉舟。
“至少,”他说,“不用扛着箱子跑了。”
陆沉舟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墙角剩下的四只皮箱,又看了一眼窗外Park Street的灯火。
距离他们被编入英印军、送上战场、被炮弹碎片削去半边身体,还有多长时间?
距离一九四三年孟加拉大饥荒,还有不到一年零六个月。
他走到窗前,把窗帘彻底拉上。
“明天,”他说,“把所有的皮箱整理好。金条、珠宝、纸钞,全部放进储存空间。粮食配额凭证单独放一个盒子,不要塞进去。还有一些其他东西,明天再想。”
方远答应了一声。
陆沉舟躺回床上,闭上了眼睛。
系统的声音没有响起。房间里只剩下方远翻身的窸窣声,和远处电车经过时偶尔传来的叮当声。
在黑暗中,陆沉舟睁开了眼睛。
加尔各答的夜很静。但静的不是这座城市。城市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蠕动,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翻了个身,还没醒。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