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巨人的苏醒
达姆达姆训练营在加尔各答北郊。
说是训练营,其实就是一片被铁蒺藜围起来的野地,中间戳着几排灰扑扑的铁皮营房,刮风的时候铁皮哗啦啦响。场是泥巴的,踩上去尘土飞扬。靶场在东边,后勤仓库在西边,中间一条碎石子路,走上去嘎吱嘎吱响,像在嚼骨头。
报到当天,父子俩就被分开了。
“阿尔弗雷德·布莱克伍德。”负责接待的士官翻了翻名册,眼皮都没抬,“后勤行政编队,第八训练组,出门左转走到头。”
“亨利·布莱克伍德。”士官看了一眼陆沉舟,又看了一眼他档案上“剑桥大学军官训练团”那一行字,语气客气了一些,“作战编队,第三军官训练中队,出门右转到靶场方向。”
方远站在两排营房之间的岔路口,左边是通往行政区的碎石路,右边是通往靶场的土路。他伸手在陆沉舟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好好训,儿子。”他压低声音说完,还没等陆沉舟反应,就拎着自己的藤箱,肉呼呼的身子往左一歪,走了。
陆沉舟站在岔路口看着他的背影——方远走出去十多步,忽然又站住了,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叼在嘴里,边走边点,打火机的火苗在晨风里晃了好几下才点着。
陆沉舟收回目光,往右拐。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方远昨晚偷偷塞给他的,说是大吉岭的太妃糖——撕开糖纸,扔进嘴里。
甜。黏牙,不过他喜欢,或者说,任何甜的他都喜欢。
第三军官训练中队的教官是个四十多岁的英军上尉,姓麦克莱恩,苏格兰人,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一样,嗓门大得能让整个靶场都听见。
第一天早上的时候,麦克莱恩站在场上,手里拿着一藤条,在那藤条指着谁之前,先扫了一圈面前这几十个年轻的临时委任军官候选人的脸,然后才开口。
“你们中的大多数人,六个月前还在写字楼里做账目、在学校里念书、或者在家里啃老。”他一开口就把所有人都得罪了个遍,“现在你们要学的,不是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而是怎么带着你的兵在战场上活下来。”
他用藤条点了点脚下那块已经被踩得寸草不生的泥巴地。
“从今天开始,你们不再是平民。在我这里,你们是六十磅沙袋——我叫你扛,你就得扛。我叫你跑,你就得跑。我让你从那个铁丝网下面爬过去,你就得给我爬。爬不过去,你就在那边趴着,直到你能爬过去为止。”
没人笑。三月的加尔各答郊外太阳还不算毒,但每个人都觉得脑门上一股热气往上蒸。
陆沉舟站在队列第三排的最右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平视前方,呼吸均匀,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人偶。
麦克莱恩扫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接下来的六周,陆沉舟像一台机器一样运转——
体能训练时穿的那双军靴,他把鞋带系了又系,跑到第三圈的时候左脚鞋带松了,他蹲下去重新系紧,从蹲下到站起用了不到两秒,起身时余光扫到旁边已经有两个人趁着蹲下的机会大口大口地喘粗气。他站起来的那一瞬间脚掌猛地往地上一踩,小腿肌肉绷紧,又冲了出去。
手榴弹投掷训练,他的每一次出手都像是被尺子量过的。
麦克莱恩站在掩体后面,下巴朝远处那面画着白色圆圈的土墙微微一抬,陆沉舟拔掉保险销,右臂后引,身体重心往前压,上臂和手腕配合形成一个精准的抛物线。手榴弹落地的位置距离靶心不过三十公分,而三秒后炸开的烟尘还在半空中打旋时,他已经蹲进了掩体,整个身体收缩成最小轮廓,手臂压住了身后那名比他矮了半头的年轻候补军官的背。
射击训练的时候更是离谱到让旁边的战友私下问他是什么的。一百码距离上的人形靶,五发,四发落在范围内,一发飞出去了——但不是他打偏了,是旁边那个候补军官的枪口在他击发的那一刻猛地一晃,他右眼余光捕捉到一个影子,那发就从那个人形靶的边缘擦过去,打在了木桩上。
陆沉舟放下枪,转头看了一眼那个候补军官。那人脸色发白,手指还在扳机护圈外面发抖。
“没打中。”陆沉舟说。
那人愣了一秒。
“那发没打中的不是你的。”
那人嘴皮子哆嗦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陆沉舟已经转过头去,把弹匣卸下来开始擦拭枪管,从裤兜里掏出一小块棉布,拇指摁着棉布从枪管前端一直推到后端,动作不快不慢。
麦克莱恩站在射击位后面,看了看靶纸,又看了看陆沉舟。靶纸上的弹着点分布整齐得像用尺子比过。
这年头能打成这样的年轻人不多了。要么是天赋异禀,要么是以前摸过枪。他记下了那张脸。
基础训练结束后,麦克莱恩把成绩单摔在文件夹上,当着所有候补军官的面念了总排名——陆沉舟,综合第一。然后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在陆沉舟的档案上签了字,写的是“推荐担任战斗部队指挥职务”。
“你学过徒手格斗?”签完字之后麦克莱恩问他。
“在香江找过当地人学过几年拳脚。”陆沉舟对答如流,其实这是原主在香江的时候,跟着一个老师傅学的。
“可以”麦克莱恩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行了,去那边等吧。”
后勤行政编队的训练比作战部队轻松多了——至少在体能上是这样。
方远不用跑障碍,不用扔手榴弹,不用趴在泥地里端枪瞄准几个小时。他的训练内容是物资分类、仓储管理、运输调度、账目核对。这些东西上辈子他在公司里过类似的活,这辈子在香港给总督当白手套的时候也过,上手快得连教官都惊讶。
“布莱克伍德,”教官翻着他的作业,“你在哪儿学的?”
方远张口就来:“家父经商多年,从小耳濡目染。”
教官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方远在后勤行政编队里混得如鱼得水。他胖,敦实,见谁都笑,说话又好听,不到一个月就跟食堂的印度厨子混成了兄弟。厨子叫拉姆,是个锡克教徒,头巾裹得像座小山,咖喱做得一绝。方远每天训练结束后跑去厨房帮忙剥洋葱,剥得眼泪汪汪,拉姆觉得这胖子够意思,开始偷偷给他开小灶。
于是陆沉舟隔三差五就会收到方远捎来的东西——
有时候是一包巧克力。锡纸包着的那种,巴掌大一块,是英军配给军官的高热量口粮,方远自己舍不得吃,攒起来托人带过来。
有时候是一小包糖果。水果硬糖,五颜六色的,玻璃纸包着,在阳光底下闪闪发亮。陆沉舟拿了一颗橘子味的剥开,放在嘴里含了很久。剩下的那几颗被他放在铺位枕头底下,每次累得不想动弹的时候,就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一摸,感受那些硬糖还在不在,然后把手缩回来,翻个身,继续睡。
有时候是一条净的毛巾,或者一双新袜子。方远在物资仓库里当差,总能“顺便”搞到一些平常不太容易到手的东西。他甚至搞到了一罐红茶——不是配给的那种锯末一样的茶末,是正经的阿萨姆红茶,装在铁皮罐子里,打开盖子能闻到茶叶的清香。方远让人捎话来说:“泡的时候少放点,留着慢慢喝。”
最离谱的一次,方远托人带来了一小瓶苏格兰威士忌。便条上写着:“别让人看见。晚上喝两口,助眠。”陆沉舟看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画了个笑脸,看了好一会儿,把纸条叠好塞进口袋里,把酒瓶塞进了枕头底下那包糖果旁边。
陆沉舟每次收到礼物的时候都会露出不自觉的微笑,虽然幅度很小,但是对比他屈指可数的笑容来说,也称的上珍贵了,陆沉舟每次打开看到糖果的时候,眼睛都会亮了一下,心里暗骂道,不愧是乖儿子,果然知道爹喜欢吃什么。
上辈子方远每次去陆沉舟家里找他玩,每到打游戏到肚子饿,想找点零食的时候,却发现陆沉舟家里的零食只有糖果,据陆沉舟自己说:“如果没有糖果,我会毫不犹豫的选择结束”陆沉舟痴迷糖果到什么程度呢?整个橱柜都是满满当当的各式糖果,不管是出门玩还是出差都是糖不离身,甚至方远每次惹陆沉舟生气了,只要递上糖果,原本的乌云密布就会迅速阴转晴。
周围那些累得跟死狗一样的候补军官们看着陆沉舟收东西,眼馋得要命。
“布莱克伍德,你家是开杂货铺的?”
“不是。”
“那谁给你寄这些?”
陆沉舟把一块巧克力掰成四份,分给旁边几个人,然后淡淡地说了一句:“我爸。”
那人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陆沉舟的脸,又看了一眼那块巧克力,含含糊糊地说了声谢,把巧克力塞进嘴里,含混地嚼了两下,表情忽然变得有点古怪——不知道是因为巧克力太甜,还是因为那个“爸”字听起来太不像是从这张嘴里说出来的。
达姆达姆训练营的子重复而枯燥。每天早上五点出,跑步、障碍、射击、战术推演,循环往复,像一台精密的磨床,把一个个平民碾碎重铸成某种接近军人的形状。
陆沉舟在这台磨床里运转得比谁都顺滑。射击考核全中队第一,体能测试优等,战术指挥课被教官点名表扬“战术直觉极佳”。麦克莱恩上尉拍着他的成绩单说,如果打出去的是一颗,弹道最稳的那一颗就是你。
方远在后勤编队里也找到了自己的赛道。他胖,敦实,笑脸迎人,算账又快,不到一周就跟后勤仓库的几个印度士官处成了兄弟。
“你爸又让人捎东西来了。”一天傍晚,跟陆沉舟同宿舍的一个候补军官把一个小包裹扔在他床上,“真搞不懂你家是做什么的,天天给你寄东西。”
陆沉舟拆开包裹——里面是一铁盒巧克力,一小袋水果硬糖,一块包着油纸的切达酪,还有一罐阿萨姆红茶。包裹最下面塞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方远的字歪歪扭扭:“省着点吃。红茶别放太多,泡浓了晚上睡不着。”
陆沉舟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写着一行字:“听说你射击考了第一?吹什么牛,我也考过第一,烹饪班里的排球队名次第一。”
陆沉舟的嘴角动了一下,把纸条叠好塞进口袋里。
陆沉舟把巧克力铁盒打开,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巧克力在舌尖化开,甜里带着一丝苦。
“他说什么了?”室友好奇地探过头来。
陆沉舟把那块巧克力咽下去,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他说让我省着点吃。”
室友翻了翻那盒至少有半斤重的巧克力,欲言又止,把脑袋缩回去了。
陆沉舟靠在枕头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颗唯一还没舍得吃的太妃糖,已经微微发软了。他剥开糖纸,捏着,没吃,又用糖纸包回去,放回枕头底下。
系统在他脑海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不是很重要的事,就是让他知道一下,父亲那边消耗掉的那些小零食、茶叶和糖果,“稍微多了那么一点点”。
“下次让他送点其他新口味的。”陆沉舟在心里说。
系统说他可以把这句话一起转达。
“不用了。开玩笑的。”
1941年12月8的早晨,加尔各答的时间比夏威夷晚了整整十一个小时。
印度标准时间上午接近十点,陆沉舟刚刚结束上午的障碍训练,正蹲在训练场边把军靴上的泥刮掉。孟加拉湾吹来的风带着热带的气,把他的衬衫后背浸出一片深色的汗渍。
远处,营地广播喇叭里传出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紧接着是一个BBC印地语调频播音员的声音,措辞急促,像是稿纸被人从手里抽走了一半——
“今天,霓虹海军航空部队于夏威夷时间12月7清晨对美国太平洋舰队基地珍珠港发动了突然袭击——”
训练场上的人都停了。扛着沙袋跑障碍的候补军官们在半路上停下来,沙袋从肩膀上滑落,砸在脚面上都没人低头看一眼。擦枪的手停住了,抹布挂在枪管上,在晨风里微微晃动。给上油的士兵保持着一个拧盖子的姿势,油壶嘴对准枪机,但油一滴也没滴出来。
麦克莱恩上尉从靶场那边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脸色铁青。他没有让任何人解散,而是站在训练场中间,把所有人用五分钟的时间完毕,然后让他们把自己身上的弹药全部退膛清空,原地坐下。
“美国对宣战只是时间问题。”他说。
有人问了一句:“对我们有什么影响?”
麦克莱恩上尉没有正面回答。他背着两只手在后面站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既不是振奋也不是恐惧。
“德国人已经向美国宣战了。”他说,“小胡子一个多月以前在柏林国会大厦演讲的时候指名道姓地骂了罗斯福,骂了很久。到昨天为止,美国还没有和德国进入战争状态。但德国是霓虹的盟友。”
麦克莱恩上尉停顿了一下,目光在队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陆沉舟身上。他没说为什么会是这个人,只是一句话把因果链条拉通了。
“轴心国绑在一条绳上。霓虹捅了美国,德国和意大利就必须跟着一起宣战。从今天起,美国就不仅是民主兵工厂,我们是同一战壕的人了。”
他喊了解散,没有多讲一句。陆沉舟回到营房的时候,走廊里挤满了人,大家都在收听同一台收音机,音量开到最大。播音员在重播早些时候的新闻——
霓虹出动六艘航空母舰,三百余架舰载机分成两个攻击波次,对夏威夷瓦胡岛上的美军太平洋舰队基地和机场实施了突然的、无宣战的、持续的猛烈轰炸。
训练营里几个美国志愿者交换生的脸在那一刻全都白了。一个年轻的志愿者喃喃自语,说那六艘航母全须全尾从本开到夏威夷外海,美军情报系统事前毫无觉察,整个太平洋舰队的战列舰停泊在港内连对空警戒都没有拉起来。
他们断断续续地播着,消息一条比一条炸。
一个小时前,珍珠港那个方向发生了什么,已经被电报员们用最简洁的电文翻译成了冰冷的数字。BBC播音员的声音透过收音机小喇叭里不太稳定的信号一条一条地报出来,播报速度不快,一字一顿,好像连他自己也需要时间咽下这些数字——
美军寄亡两千四百零三人,受伤一千一百七十八人。
太平洋舰队全部八艘战列舰均被命中,其中五艘被击沉、重创,包括“亚利桑那”号和“俄克拉何马”号在内的四艘彻底报销或坐沉海底。
三艘巡洋舰和三艘驱逐舰被重创,布雷舰“奥格拉拉”号和靶船“犹他”号沉没。
瓦胡岛上的惠勒机场、希卡姆机场、贝洛斯机场、福特岛机场等主要机场均被霓虹军俯冲轰炸机和战斗机扫射轰炸,美军三百余架飞机中有一百八十八架被击毁、一百五十九架受创,地面上整整齐齐排列的战机成了没有任何防护的靶子。
霓虹方面付出的代价是二十九架飞机、五艘小型潜艇和六十四名人员。
这个悬殊到荒谬的伤亡数字,就像一个7岁小孩子轻轻挥一拳就把泰森打趴下了。
在消息传出来的头几个小时里就被反复念了许多遍,每一遍都像一记耳光扇在每一个在训练营里听过“美国不会参战”的耳朵上。
方远的消息比陆沉舟慢了几个小时。他在后勤编队的食堂里听一个印度炊事员比划着说了“珍珠港”,端着饭碗愣了好久。然后他放下那盘咖喱饭,走到院子外面的走廊上,点了一烟,猛吸两口,把烟雾吐在加尔各答湿的空气里。
“系统。”他在心里说。
“嗯。”
“美国参战了。”
系统沉默了几秒。“我看到了。”
“那太平洋——”
“霓虹人给自己掘了一个再也爬不出来的深坑。”系统说话的语气像在判一道的终审判决书,“只是他们现在还兴高采烈地以为自己跳进了一座金矿。”
方远把那烟抽到只剩下一个烧焦的过滤嘴。
当天晚上,BBC播了英国首相丘吉尔在下议院发表的那段讲话,是用录音回放的。麦克莱恩上尉让他们整队坐在营房里听。
丘吉尔的声音厚重而有力,带着一种老派的、大英帝国末期特有的沉稳:
“我们终于有了一个可靠的盟友。那个沉睡的巨人,终于站起来了——
麦克莱恩上尉在全中队面前转述了一段丘吉尔在得知霓虹偷袭珍珠港后立即说的原话:
“这是今年我听到的第二个好消息。第一个是希特勒主动进攻了苏联。第二个是霓虹对美国开战。我们终于不用孤军奋战了——”
陆沉舟在营房里听着这条录音的时候,方远也在后勤编队的宿舍里听到了。
“你知道吗?”方远在陆沉舟第二天见到他时说,“丘吉尔得到霓虹对美国开战的消息时,正在乡间别墅吃晚饭。”
他顿了顿。
“他在回忆录里写,‘我瘫倒在椅子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说不出的喜悦。’然后他立刻打电话给罗斯福。罗斯福在电话那头说,‘我们现在在同一艘船上了——’”
方远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声音低沉但语气是认真的。
“丘吉尔听说霓虹打了美国,高兴得差点开香槟庆祝。大英帝国打了两年多快撑不下去了。法国投降了,自顾不暇,美国一直隔岸观火。现在火自己烧到了美国人的身上,他们终于要亲自下场了。”
方远笑了一下,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苦涩和幸灾乐祸搅在一起。
“美国人在珍珠港倒下了两千四百零三个人。美国绝对不可能因此善罢甘休,不然怎么跟美国的民众和选民交代,每一条美国大兵的生命都是珍贵的,没有人敢对此忍气吞声,不然哪怕是罗斯福也会被民众的怒火给撕碎的。这个数字,对丘吉尔来说,是大英帝国继续撑下去的希望。”
珍珠港袭击的消息还在全世界炸开的时候,霓虹人的炮弹已经落到了香江的土地上。
太平洋战争正式打响——霓虹飞机还在夏威夷上空盘旋的时候,霓虹军第23军已经在陆军中将酒井隆的指挥下渡过圳深河,大规模进入新界。
英军的防线被迅速撕开。霓虹军飞机从启德机场起飞,炸弹在城市上空落下。英军守军虽然获得了一些增援,包括从加拿大开来的两个营,但增援来得太晚太少,防线在几天之内就从新界一直退到了港岛。
12月25,圣诞节,香江总督杨慕琦在半岛酒店签署了投降书。
方远在训练营的走廊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坐在床沿上愣了很久。他的表情不是悲伤,是那种“早就知道但真的发生了仍然不敢相信”的茫然。
“圣诞节。”他低声说,“霓虹人连圣诞节都不让人过。”
香江沦陷的消息在他脑子里和珍珠港的伤亡数字搅在一起,像两杯不同颜色的墨水倒进了同一杯水里,搅不出一种纯粹的颜色。
香江。
三个月前他和方远刚从那里逃出来。半山的那栋老洋房,旺角的铺面,以及那里人的和平生活——全没了。陈嫂没有跟着他们走,她说要在那里等“老爷和少爷回来”。
陆沉舟那天晚上在训练场上跑了很多圈。没有人问他为什么,也没有人拦他。他用腿跑出来的那些步骤没什么章法,只是机械地迈腿,一圈一圈,直到铁灰色的天空黑透,直到加尔各答郊外的夜风把他汗湿的衬衫吹成一块冰凉的盔甲。
他咬了咬牙,在终点那里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达姆达姆训练营里议论最多的,不是本人的飞机有几架、航母有几艘,而是美国人到底能打多久。
但在霓虹人眼中,这些数据的背后是一个完全不在一个量级的对手。
1941年珍珠港事件之前,美国已经在悄无声息地做战争准备了——只是大部分人没有意识到而已。太平洋战争爆发前,美国海军在建的舰艇名单让当时看过那几页文件的人都沉默很久:建成航母6艘,正在建的有12艘;战列舰建成15艘,正在建的有17艘;巡洋舰建成37艘,正在建的有48艘;潜艇建成103艘,正在建的有82艘。光是这个战前的在建数字,已经近了霓虹联合舰队的总和。
美国宣战之后,罗斯福总统在1942年初下达了那道让全世界侧目的号召——年底前生产6万架飞机,1943年再生产12.5万架,两年内生产12万辆坦克。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个天文数字,但当那个以生产冰箱和洗衣机闻名的国家开始批量制造航母、用造汽车的速度造坦克、用造收割机的流水线造飞机的时候,天文数字变成了年终报表。
生产数据在新兵们每天的闲谈、争论和迷茫中逐渐传开,变成了一种模糊的震慑。
丘吉尔在乡间别墅里听到霓虹轰炸珍珠港时他长舒了一口气。“说不出的喜悦”。希特勒暴跳如雷。罗斯福在宣战书上签下名字时握着笔的手稳稳当当。
从九一八事变到太平洋战争爆发,它独自扛了十年。霓虹陆军近70%的兵力被钉死在中国战场,太平洋战场上本投入的兵力不足20%。
罗斯福后来在一次国情咨文中真诚地说:“我们忘不了中国人民在七年多的长时间里怎样顶住了霓虹人的野蛮进攻和在亚洲大陆广大地区牵制住大量的敌人。”
如果中国在1937年就垮了,霓虹陆军主力将从中国战场彻底解放出来,数十个师团的精锐兵力将涌向太平洋、印度洋和澳大利亚。菲律宾、新加坡和印度都将直接被霓虹大兵压境。
但他们打不下来。
12月8下午,陆沉舟没有参加常训练。麦克莱恩上尉把全中队在营房的大厅里,用一台信号不太稳定的收音机接收了来自华盛顿的实况转播。
收音机里的电波杂音沙沙作响,像无数只虫子爬过耳膜。
然后富兰克林·德拉诺·罗斯福的声音从收音机喇叭里流淌出来——沉稳、克制,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秤称过的。他的语速不快,没有慷慨激昂的咆哮,没有戏剧性的停顿,只是用一种近乎平淡的、事实陈述的方式,把美国人需要听到的话一句一句说进了他们的骨头里。
“Yesterday, December 7, 1941—a date which will live in infamy—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 was suddenly and deliberately attacked by naval and air forces of the Empire of Japan.”
(“昨,1941年12月7——一个将永远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子——美利坚合众国遭到霓虹帝国海军和空军蓄谋已久的突然袭击。”)
大厅里鸦雀无声,连收音机里的电流杂音都显得格外刺耳。三百多人挤在那间铁皮营房里,没有人咳嗽,没有人小声交谈,连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
“No matter how long it may take us to overcome this premeditated invasion, the American people in their righteous might will win through to absolute victory.”
(“无论我们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战胜这场有预谋的侵略,美国人民都将凭借其正义的力量,赢得彻底的胜利。”)
麦克莱恩上尉站在最后一排,双臂交叉在前,脸上的表情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太清。
“I ask that the Congress declare that since the unprovoked and dastardly attack by Japan on Sunday, December 7, 1941, a state of war has existed between the United States and the Japanese Empire.”
(“我要求国会宣布:鉴于霓虹在1941年12月7星期对我国进行的无端和卑劣的袭击,美利坚合众国与霓虹帝国之间已处于战争状态。”)
罗斯福终于如愿以偿等到了一个契机入这场世界大战,国会的老爷们再也无法像鸵鸟埋进沙堆里面光荣孤立了,整个美国都将团结在罗斯福身边,罗斯福将毫无掣肘让整个美国的工厂和工业实力都将随着这场霓虹的的不宣而战转入战争轨道,沉睡的巨人自此苏醒!无人能挡!
“With confidence in our armed forces, with the unbounding determination of our people, we will gain the inevitable triumph—so help us God.”
(我们信赖自己的武装力量,依靠人民无穷的决心,必将赢得这场必然的胜利——愿上帝我们。)
演讲结束后,大厅里又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麦克莱恩上尉往前跨了一步,没有鼓掌,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只是用他那沙哑的苏格兰口音说了一句:“你们听到了。”
解散的口令下达得很低,几乎像一声叹息。但没有人在意口令的声音够不够洪亮。
陆沉舟走出营房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达姆达姆训练营上方的天空是墨蓝色的,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营房里的灯光从窗口透出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块暗淡的光斑。
至此,第二次世界大战彻底走向高,整个世界都将被卷入战火,全美各州各地,各肤色,各民族,各阶层的人口里喊着同一个简单的单词,汇聚成巨大的声浪——war!war!war!
不过这离陆沉舟还是太遥远了,他最能直观的感受是——
陆沉舟拆开方远新给的包裹。里面是一大条太妃糖,比他送来的任何一次都大,包装纸上用铅笔写着几行字——“省着点吃”被划掉了,改成了“不用省了,也没必要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