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加尔各答,请别为我而哭泣!
清晨,加尔各答的阳光穿过酒店窗帘的缝隙,在地毯上画出一道明晃晃的金线。
陆沉舟已经洗漱完毕,衬衫的袖口扣得一丝不苟。方远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脑袋上翘着几撮头发,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从棺材里挖出来的。
“今天去哪?”方远打了个哈欠。
“系统说要带我们去看加尔各答。”陆沉舟把外套搭在手臂上,“说是‘不去就不算来过’。”
系统的声音在他们脑海中响起:“正确。今天是历史文化之旅,全程导游讲解,包你们满意。”
方远嘟囔了一句什么,穿上衣服,跟着陆沉舟出了门。
晨光里的Park Street已经热闹起来了。黄包车夫的脚步在石板路上敲出急促的节奏,街角的卖茶人把滚烫的茶水从一只铜壶倒进另一只铜壶,拉出一条琥珀色的弧线。空气里弥漫着油炸面团的香味和茉莉花茶的清香,混在一起,成了加尔各答清晨特有的气息。
“加尔各答。”系统的声音带着一种复杂的语气,像是在念一个很久没叫过的名字,“一九一二年之前,这里是大英帝国在东方最耀眼的明珠——英属印度的首都,从东印度公司时期到一九一二年,将近一个半世纪,整个印度次大陆的权力中心都在这里。”
方远愣了一下:“英属印度的首都?不是新德里吗?”
“新德里是一九一二年才开始建的,一九三一年才正式启用。”系统的语气像是在给小学生的历史课补课,“一九四一年,加尔各答才刚刚丢掉这个头衔十年。这里的总督官邸、作家大厦、圣保罗大教堂、威廉堡、维多利亚纪念堂——所有的殖民权力建筑都在这里。德里是新欢,加尔各答才是旧爱。”
“所以你是来给我们上历史课的?”方远问。
“不仅如此。”系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来了印度,总得知道印度发生过什么。”
威廉堡坐落在胡格利河东岸,一面临河,三面环绕着深壕,灰色的石墙在晨光中显出一种冷硬的庄严。这座堡垒始建于圣乔治节的1781年,耗时近十年才完工,耗费了当时东印度公司数以百万计的卢比,是英国人在印度次大陆最坚固的军事工事之一。
陆沉舟和方远站在堡垒的正门前,隔着护城河望向那扇紧闭的铁门。堡垒内部不对外开放,但从外部已经能感受到这座军事堡垒的压迫感。高耸的围墙、密布的射击孔、沿岸隐约可见的岗哨。
“威廉堡。”系统的语气很平,“1798年到1857年之间,这里关押过不少印度反抗者。其中最有名的是一名叫比诺伊·巴苏的民族主义者,一九三〇年被关在这里的铁丝网监狱里——后来他绝食抗争了六十三天,最终寄在监狱医院里。”
方远站在护城河外,望着那扇紧闭的铁门,沉默了很久。
“那个时候英印政府刚刚颁布《孟加拉条例》,用‘预防性拘禁’的名义抓捕民族主义者,不需要审判就可以关人。”系统说,“这套法律一直到二战结束都还在用。”
两人顺着护城河绕了一圈,陆续看到了总督官邸的穹顶和作家大厦的巴洛克回廊——总督官邸始建于1799年,六道宫门贯穿百米进深,高擎的科林斯柱在赤道上投射出伦敦大本钟的影子;作家大厦的红墙下挤着在草坪上嬉闹的英国军眷,她们手里的冰淇淋在四十度的空气里和远处麻风病收容所的石灰浆在同一个烈下融化。
陆沉舟的目光越过那些白墙和廊柱,落在路边。一个赤膊的印度老人正蹲在墙下,用一种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抹布,一寸一寸地擦拭着总督官邸外墙的踢脚线。
“走吧。”陆沉舟说。
方远应了一声,跟在后面。
两人沿着街道走了不到两百米,一座由红砖砌成的高等法院大楼矗立在眼前,科林斯柱支撑着三角楣饰,中座穹顶上立着一尊高擎法典的冰冷雕像。
系统的解说不急不慢地飘过来:“高等法院,一八六二年建成,设计邮政总局的沃尔特·格兰维尔的手笔。英国人管它叫‘正义的殿堂’——这里是绞寄‘查塔加叛乱案’那二十七个孟加拉士兵的地方,绞刑判决由三名英国法官投票决定,绞刑架立在法院后院,离法庭不到五十米。”
方远站在高大的科林斯廊柱下,仰头看穹顶上那尊一手执剑一手捧法典的女神像,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廊柱底部的阴影里,抱着婴儿的老妪伸出枯瘦的手。方远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币,放进了她的碗里。金属钱币碰撞碗壁的声音在空旷的廊柱间回荡了一下,很快被街上的喧嚣吞没。
邮政总局在高等法院北边不远,同样是沃尔特·格兰维尔的作品。高大的科林斯柱撑起山形穹顶的轮廓,石砌的回廊在阳光下形成强烈的明暗对比,一个穿着汗衫的印度清洁工正用扫帚把纸屑往柱基的角落里扫。穹顶前已经排起上百人的队伍。
邮局正堂的大理石柜台后面,三四个印度职员正慢吞吞地在牛皮纸上盖邮戳。英国的军官和衣着考究的白人女士们排在前面,像一群等待什么仪式的客人。他们身后隔了一层垂着的麻绳,一百多个印度人黑压压地挤在一起,大多赤着脚,用同样赤脚踩着冰凉的大理石地面。
“邮政总局,一八六四年落成。”系统的声音第三次响起,“英国人建它的时候想的是‘永不落’,从这座穹顶下面发出的每一封信,都印着大英帝国的徽章。英国人把它当作统治的工具和信息网,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的统治也会走到尽头。”
“这里寄一封信到伦敦要多少钱?”陆沉舟看着那个穿着脏兮兮衬衫的印度清洁工,声音压得很低。
系统沉默了片刻。
“一个普通印度工人大半个月的工资。”
两人沿着街道往南走。头顶的电车线拉成一张黑色的网,电车在线上跑,受电弓擦出一串串蓝色的火花。
方远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会儿那些火花,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上辈子我在国内坐过的最后一趟车是加班完后打车回家的滴滴。起步价十三块。”
“我坐的是地铁。”陆沉舟说,“末班车,车厢里就我一个人。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没敢接。
方远侧过脸看他。
“不想让她听到我在出租车上哭。”陆沉舟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穿过马坦公园的林荫道,维多利亚纪念堂终于出现在眼前。
通体洁白的建筑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意大利文艺复兴的穹顶和莫卧儿式的拱廊被英国人用一种奇怪的方式缝合在一起,64英亩的花园环绕着它,草坪修剪得像一块绿色的天鹅绒,鲜花盛开,蝴蝶翻飞。大理石铺就的台阶被无数双鞋底磨得光滑如镜,阳光照上去,反射出温暖的光晕。
在最耀眼的台阶上,几个光着膀子的印度工人正把一座白色大理石女王的塑像从平板车上卸下来。绳索勒在工人黝黑的肩膀上,勒出深深的红痕。一个英国监工在旁边指手画脚。
“维多利亚纪念堂。”系统开口了,语气和之前完全不同——没有调侃,没有讽刺,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像在念一份准备了很久的稿子,“一九〇六年开始建,一九二一年完工。英国人称它为‘英属印度最伟大的建筑’,是加尔各答的地标。”
方远仰头望着那座白色的大穹顶,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
“这个纪念堂,”系统顿了顿,“纪念的是同一个人——亚历山德丽娜·维多利亚。大英帝国的女王,印度女皇。她活到了八十二岁,在位整整六十四年。英国人说那是‘维多利亚时代’,大英帝国的黄金时代。”
“那个时代,”系统的声音沉下去,“印度一共发生了多少次大饥荒,你们知道吗?”
陆沉舟抬起头,对上纪念堂穹顶那双黄铜铸成的、俯瞰整个加尔各答的女王雕像,良久没有作声。
方远站在穹顶的阴影与阳光的交界线上,看着周围的草坪、鲜花、白鸽和游客。几个英国小孩在草坪上追着蝴蝶跑,笑声清脆。穿着纱丽的贵妇人在台阶上拍照,露出笑容。到处都是生机勃勃的。
但系统的话像一针一样,扎在那个生机勃勃的画面中央,让一切看起来都有点不真实。
“第一次。”系统的声音响起来,没有感情,像录音机在播放一条语音备忘录,“一七七〇年。孟加拉大饥荒。从一七六九到一七七三,持续了将近四年。保守估计的寄亡人数,大约一千万。”
方远的手僵在口袋外面。
“当代学者和研究机构对这个数字做了很多推算,保守型估计将近一千万人。但这不是全部——当时孟加拉的人口大约在三千万左右,寄亡比例占到了三分之一。换句话说,每三个人里就有一个人饿寄了。”
系统停了一拍,像在等他们把这段信息咽下去。
“一七八三年。查里萨大饥荒。印度北部和中部大面积受灾,波及范围不亚于一七七〇年。保守估计,一千万人以上。其中很多资料记载这场饥荒期间发生的易子而时现象——不是个例,是普遍现象,当时就有英国传教士写进记里,说印度人在交换孩童之前会先问对方:肥不肥。”
陆沉舟的眼皮跳了一下。
“一八六六年。奥里萨饥荒。起因是季风延迟,雨季该下雨的时候一滴雨都没有。饿寄的、病寄的、逃难途中倒毙的加起来——保守估算,超过一百万人。”
陆沉舟靠在花园的铁艺栏杆上。一个卖气球的小贩正好从他旁边走过,花花绿绿的气球在他脑袋后面飘成了一片彩色的幕布。五颜六色,生机勃勃。
“一八七三年。比哈尔饥荒。那一年死亡人数不大,因为当时的孟加拉副总督紧急从缅甸调粮,还拨款赈灾,把死亡率降到了最低。”系统的语气忽然变了,带着一丝讽刺,“结果他事后因为‘花钱太多’被英国政府批判了一顿。讽刺的是,后来证明他的政策是正确的——等下一次旱真正到来的时候,英国政府已经完全抛弃了这个方案,不再赈灾了。”
“一八七六年。南印度大饥荒。厄尔尼诺现象导致南印度连续两年不下雨,受灾人口达到五千八百五十万。在这期间,总督下令向英国本土出口创纪录数量的粮食,把本该用来救济饥民的粮食一船一船运走了。那一年运走了三十万吨小麦。”
系统的声音更低了。
“饿寄的人数,保守估算大约是五百五十万到六百一十万。如果算上土邦内的寄亡人数,一些当代学者和资料推到了六百万至八百二十万。你在资料里看到的数据是八百二十万——那是学界普遍接受的最大范围的寄亡估算。”
方远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那包香烟,烟盒被他捏变了形。
“一八九六年。印度大饥荒。这次不是因为季风失败,是因为之前连续几年的粮食减产的累加效应。再加上殖名地政府设立了一个苛刻的济贫院资格——只有已经站不起来的饥民才能进去。看起来像是在救助,其实是让绝大多数人在进院之前就寄在了外面。保守估计五百万到一千万。学术上普遍认可的寄亡人数接近一千六百万。”
方远转过身去,面朝着马坦公园的方向,把一张手帕从裤兜里掏出来,假装擦汗,实际上把脸埋在那块手帕里面停留了差不多半分钟。
“一八九九年。印度大饥荒。英属境内寄亡一百万人,如果算上土邦和其他治所,一些资料推到了一千万以上。”
方远抬起头,鼻尖泛红,眼眶还残留着没擦的泪痕。
“七场饥荒。保守估算,九千万人。”系统说,“这个数字已经是英国官方档案里能找到的最保守的数字了——只是饥荒造成的人口寄亡,没有算上远征、平叛、压榨和各种各样的乱七八糟。”
方远的手在发抖。
“有人算过一笔账。”系统的声音透着一股沙哑,“整个维多利亚时代六十四年的统治里,各种原因加起来,印度次大陆保底失去的人口数字是两个亿。”
陆沉舟转过头,看着维多利亚纪念堂穹顶上那双俯瞰着整座城市的黄铜眼睛。那双眼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在穹顶的阴影里投下一道锐利的暗色。
方远摸出烟盒,抽出一叼在嘴里,点了几次打火机都没点着。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
“保守估计五千五百万到一亿,学界更普遍的共识是在一亿上下。”系统补充了一句。
一阵风吹过来,把方远嘴边那烟吹到了地上。烟嘴上有齿印,很深,是他咬出来的。他蹲下去捡烟的时候,在维多利亚纪念堂的台阶上蹲了很久。
从维多利亚纪念堂出来,两人沿着马坦公园的林荫道往北走。
马坦公园是一片巨大的绿地,绿草如茵,古木参天,湖面上漂着小船,船上坐着穿白色军装的英国军官和他们穿碎花裙的女伴。
“你们还记得一个冷笑话吗?”系统开口了,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味道,“说希特勒下了,遇见维多利亚女王。希特勒跟她炫耀:我在位期间,在占领区大概造成了一千来万的超额寄亡。”
系统的声音顿了一下。
“维多利亚女王只是微微一笑。她轻飘飘地问了一句:‘很好。那你去年的K/D是多少?’”
方远愣住了,嘴唇哆嗦了两下。
一千来万,在一亿面前,连一年的KPI都不够。
离开马坦公园,两人沿着乔林基街向南走了一段,转进一条相对安静的街巷。印度博物馆的建筑在正午的阳光下拉出浓重的阴影,意大利风格的立面已经被岁月染成深褐色。
“印度博物馆,一八一四年建的,亚洲最古老的博物馆。”系统简单地介绍了一句,“里面有大量印度的文物、雕塑、青铜器,还有自然历史标本。你们要进去看吗?”
陆沉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在外面看看就行了。”他说。
方远探头往门廊里张望了一下,没有发表意见。
两人在博物馆外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看着门口进进出出的游客——西装革履的英国人,穿着纱丽的印度贵妇人,还有几个扛着画架的欧洲年轻人,说说笑笑地从台阶上走下来。
方远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你说,那些英国人,他们知道自己住的洋楼底下埋着多少骨头吗?”
“他们不在乎。”陆沉舟说。
方远想了想,觉得也没什么毛病。
下午,系统带他们去了加尔各答最大的寺——讷科达寺。
巨大的穹顶在阳光下泛着灰色的光泽,两座高高的宣礼塔直天际。寺前的广场上种着不知名的树木,树下有老人在乘凉,有小孩在追鸽子。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宁静的、香料的、让人的心跳不自觉地慢下来的气味。
陆沉舟和方远在寺外站了一会儿。寺的石阶上有几个乞丐,静静地坐着,低着头,手伸出来。其中一个老人面前放着一个破碗,碗是空的。
“这座寺一九二六年才建好。”系统说,“加尔各答的商人群策群力凑出来的。可以容纳一万人同时祈祷。”
“一万人。”方远看着那张穹顶的抛物线,“那个年代还能凑出这么多钱,从殖民地压榨的缝隙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都是商路税、码头装卸费、马路上追着黄包车跑的时候从乘客手里拿到的几安那的小费。”
两人都没有进寺。只是站在高高的宣礼塔下面,仰头望了很久。
从讷科达寺出来,系统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下一站,耆那寺。”
“耆那教是什么?”方远问。
“一种比佛教还要古老的印度宗教。”系统的语气难得平和了一回,“主张非暴力,不生。他们的信徒连蚊子都不打。”
“连蚊子都不打?”方远皱起眉头,“那蚊子吸你血呢?”
“忍着。”
“……这教义有点东西。”
耆那寺的建筑与前面看到的所有建筑都不一样。它不是白色的,不是红色的,是那种极尽繁复的、每一个角落都刻满了花纹的风格,窗棂上的纹饰像是被一个耐心极好的人用刻刀一刀一刀雕出来的。寺庙的墙壁上镶嵌着彩色玻璃,在阳光下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斑。
印度教寺庙、寺、耆那寺、维多利亚纪念堂、威廉堡、高等法院、邮政总局——所有的宗教、所有的权力、所有的荣光和死亡,都挤在加尔各答这座拥挤的城市里,挤在胡格利河的那一小段河岸上。
他们坐上黄包车回酒店。车子从土路爬上碎石路,从碎石路转上柏油路,从没有路灯的棚屋区回到了路灯明亮、银质餐具闪闪发光的Park Street。
两个世界之间,只隔着二十分钟。
回到酒店,方远一头倒在床上,面朝下,没有说话。陆沉舟站在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Park Street的夜景在窗外铺展开来。
路灯橘黄色的光把街道染成温暖的色调,街上还有行人。那家英国餐厅的玻璃窗里,银质餐具在水晶吊灯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侍者在门口鞠躬送别,笑容殷勤。一个穿着黑色晚礼服的英国女人挽着男伴的手臂从餐厅里走出来,钻石耳环在路灯下闪闪发光。她弯腰钻进等在门口的一辆黑色轿车,轿车缓缓驶入车流。
方远在床上的那声叹息很轻,轻到陆沉舟几乎没有听到。
“系统。”陆沉舟开口。
“嗯。”
“你就不能挑点好的说?挑点英国人过的好事?铁路、电报、现代教育、英语——总得有点东西吧?”
系统沉默了很久。
“他们确实修了铁路。”它开口了,“但是他们运走的每一车粮食,都是从印度人的嘴里硬抠出来的。他们也确实建了电报网,但是每一封从印度发给伦敦的电报,都在向那个岛国传递印度人的骨头还能榨出多少油水。他们也确实搞了英语教育,但是他们说‘我们要培养一批在上是印度人、但是是英国人的办事员,用来替我们统治这个国家’。”
方远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也就是说,”他说,“他们建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从这片土地上的压榨更有效率。”
系统没有否认。
方远闭上眼睛。
“所以他们建了个什么样的世界?一个磨坊。磨坊的石磨上面铺着鲜花、铺着钻戒、铺着维多利亚纪念堂洁白的大理石台阶,磨盘底下碾碎的每一个磨眼里面,填进去的都是印度人的命。”
陆沉舟站在窗边,沉默了很久。
“明天早上出发去营地。”他说。
方远答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陆沉舟松开窗帘,走到墙角拎起那只最轻的皮箱。
“放进去。”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皮箱消失在空气中,地毯上只剩下一道被压出来的凹痕。
方远从床上坐起来,走到剩下的几只皮箱前。他打开一只皮箱的锁扣,伸手进去摸了摸那些金条的冰凉的表面。金条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沉甸甸的,压在手掌上,让人觉得踏实又不踏实。
“留着那只箱子。”陆沉舟指了指角落里用铜锁锁好的一只藤编箱子,“粮食配额凭证,货和脱水蔬菜。不用塞进去了,放在外面。”
方远把那箱货推到墙角,跟那几张吃饭用的桌子腿靠在一起。关上箱子盖,两只手掌在箱盖顶部压了压,像在告别什么东西。
系统的声音在他们脑海里响起,轻轻地说了一句:“你们明天走的公路要穿过巴塔拉。”
陆沉舟系扣子的手顿了一下。
第二天清晨六点,天色灰蒙蒙的,加尔各答还沉浸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中。
一辆英印军的军绿色卡车停在酒店门口,车厢上搭着帆布篷,尾板敞开着,下面站着两个穿卡其色军装的士兵。其中一个走到陆沉舟面前,敬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军礼。
“布莱克伍德先生?请上车,送你们去达姆达姆训练营。”
陆沉舟拎起最后一只藤箱——就是那个装着货和粮食凭证的箱子——跨上了车厢。方远跟在后面,笨拙地撑着车尾板爬了上去,车厢底板上铺着一层草,硬邦邦的,散发着霉味。
卡车发动了,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驶入了Park Street的晨光。
晨雾还没有散去,街上的行人不多。黄包车夫弓着背,光着脚,在石板路上慢跑。他们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很快就消散了。
卡车拐了几个弯,路两旁的建筑开始变得矮小和破旧。红色的洋楼变成了灰色的平房,平房变成了铁皮棚屋。路面从柏油变成了碎石,碎石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坑洼,卡车开始剧烈地颠簸,方远的屁股在车底板上被颠得离开了半寸又落回去,两只手死死抓着车厢的侧板。
“印度这个路……”方远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比咱老家村口那条土路还烂。”
路两边开始出现昨晚他们看到过的那种棚屋。铁皮和木板拼凑的房子,屋顶压着石头和破轮胎。有人在门口生火做饭,青灰色的烟从铁皮缝里冒出来,很快就散在晨雾里。一个光着上身的老人蹲在屋檐下刷牙,用一小树枝把苦楝树的树皮咬碎了,清洁着自己的牙齿。他的肋骨一一凸出来,在灰蒙蒙的晨光里像一架由骨骼搭成的积木。
卡车开过排水沟的时候,沟里的污水溅到了车厢的侧板上。方远从那层薄薄的遮雨篷下面往外看了一眼。水是黑色的,泛着白色的泡沫,泡沫里缠着几片烂菜叶。
方远把脑袋收回来,往车厢里挪了挪。
“巴塔拉。”他低声说了这个词。
卡车在巴塔拉的棚屋之间穿行了大约十分钟。方远一直在望着窗外的棚屋群,棚屋之间的巷子很窄,窄到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巷子的深处有人在洗衣服,用木棒捶打着湿透的衣物,捶打声闷闷的,像心跳。
棚屋渐渐变少了。坑坑洼洼的土路开始变得平整了一些,路两旁的铁皮棚屋换成了灰泥小平房,平房后面是大片的农田。已经过了收割的季节,田里只剩下一茬茬矮矮的稻桩,水田里的水反射出灰白色的天光。几只白鹭站在田埂上,缩着脖子,一动不动的,像几座小型雕塑。
方远把脑袋靠在车厢板上。卡车的颠簸把脑袋撞得一下一下磕在木板上面,但他没有让陆沉舟帮他垫东西,只是闭着眼睛,任由脑袋随着车厢颠簸的节律一下一下撞在车厢板上。每一下都闷闷的,咚、咚、咚,像某种心跳的节拍。
“困了?”陆沉舟的声音穿过发动机的轰鸣传过来。
方远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陆沉舟也把自己的后背靠在了藤条箱上,闭上眼睛。车厢的帆布篷在清晨的风里鼓成一个饱满的弧形又迅速瘪下去,发出猎猎的声响,像是布做的翅膀在扇动。
卡车的发动机把头顶那些棕榈树和法桐的枝桠甩在了身后,一排一排往后倒。阳光渐渐升起来了,从灰蒙蒙的天光变成了明亮的淡金色,透过帆布篷的缝隙落在陆沉舟的脸上,一道一道的,像一只金色的手。
方远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
卡车还在颠簸。方远的脑袋仍然一下一下磕在车厢板上,咚、咚、咚。陆沉舟伸手过去,把自己的外套团了团,塞在方远后脑勺和木板之间。
颠簸声变得闷了一些。
卡车的发动机仍在轰鸣。
前方,达姆达姆训练营的灰白色营房已经在天边露出了模糊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