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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子时三刻,荒山古墓。

月亮被厚重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整片坟地笼罩在浓稠的黑暗里。柏沐提着一盏纸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乱石和荒草之间。他走到那方倒下的石碑前,将灯笼在一旁的石缝里,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陶壶,放在碑前。

“前辈,酒带来了。城东孙家老铺的米酒,三文钱一两——这次打了满满一壶。”

地面下传来一阵窸窣声响,那只惨白的骨手破土而出,紧接着老鬼的身影从地底浮了上来。他看了一眼那个比上次大了不止一圈的陶壶,又看了一眼柏沐,嘴角压了又压,终究还是忍不住翘了起来:“这还差不多。上次那个巴掌大的小破壶,老夫还没尝出味就没了。”

他伸手去抓陶壶,半透明的手指却穿壶而过,只在壶壁上激起了一层薄霜。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不做声了。

柏沐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他默默拔开壶塞,将那壶米酒缓缓洒在石碑前的土地上。酒液渗入泥土,发出细微的咝咝声,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酒香。

月光穿过云隙,落在这片荒凉的坟地上。老鬼虚影的半截身子浸在月光里,闭着眼睛,像是在品味那缕随着酒液渗入地底的气息。片刻后,他睁开眼,那双幽绿的火焰眼里头一次没有了嘲讽,只剩下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你有这份心,老夫便送你一份大造化。”他神色一正,盘膝虚坐于半空之中,“听好了。你体内死门天生凝实,省去了寻常死修寻觅死门十年之功。正因如此,你的塑魂与旁人不同——他们的塑魂是平地起高楼,一砖一瓦地搭。你的塑魂,是把那扇门卸下来。”

“卸门?”

“不错。绝灵死脉将你的死门凝为实体,这本是天大的桎梏。可桎梏一旦被拆掉,就会变成旁人没有的优势。寻常死修的死门是虚的,他们塑魂像瞎子摸象,摸一点修一点。你的死门是实的,你可以把它整个拆下来,用先天魂火淬炼成一座地基。当别人还在找门的时候,你已经踩扁了门,站在了门槛之上。”

柏沐沉默了许久。他想起小时候每次族学测评,他永远是最后那个被所有人用怜悯或嘲讽的目光打量的人。想起母亲握着平安铜钱说“娘没能耐,只有这个”。原来堵了他十四年的那扇门,也可以是他的台阶。

他抬起头,眼睛里幽光一闪:“前辈,要怎么拆?”

“三个难关。”老鬼伸出三手指,“其一,引魂火。你需引燃先天魂火,以最纯粹的幽冥之火灼烧死门核心。此火不烧肉身,只烧灵魂。初燃之时,痛如千刀万剐,你得扛住。”

“其二,开死门。死门大开之时,你毕生积攒的所有死气会化为自身的心魔朝你反扑——不是三两个幻象,而是铺天盖地淹没神智的洪流。你要在洪流中守住一线清明。这点最凶险,守不住,便魂飞魄散。老夫当年就差点栽在这一关。”

“其三,碎门凝基。将整扇死门熔回最原始的灵质,以魂魄之力重塑为修行基石。这一步没有技巧,全凭意志。”

柏沐听完,平静地点头:“晚辈明白了。”

“你不问凶险?”

“问不问,凶险都在那里。”柏沐端端正正盘膝坐下,脊梁挺得笔直,“请前辈护法。”

老鬼没再说话。他抬手虚按,一道幽绿色的光罩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将柏沐笼罩其中。光罩内外隔绝,风吹不进,声透不出。

柏沐闭上眼睛。内视之中,那扇死门依然矗立在那里,门楣上浮现出一道道暗金色的纹路——那是天生的封印,是上天给绝灵死脉之人打上的烙印。门缝里渗出的幽绿光芒比半月前浓烈了一倍不止。

他开始催动《幽冥凝魂诀》第二重的口诀。

第一步,引魂火。他在意识深处找到了那一点幽绿的光源——那是死门开启一线之后留在他魂魄中的死气种子。他按照口诀,将魂魄之力压上去,像钻木取火一般不断摩擦、碾压。然后,一点幽绿色的火苗在他丹田深处凭空燃起。

下一瞬,撕心裂肺的剧痛席卷了他每一寸意识。那火不烧肉身的筋骨皮膜,而是直接灼烧灵魂、烧识海、烧每一缕念头。像是有无数烧红的铁钎同时刺入脑髓深处,在每一寸神经末梢上反复碾磨。

柏沐浑身剧震,额头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吱作响,唇边溢出一丝血迹。指甲掐进掌心,血顺着手腕滴在膝头上,一滴滴浸入旧衣粗布里。但他没有叫出声。

十四年来,他早就习惯了痛。三岁被碎瓷割破掌心,七岁被推下石阶磕碎膝盖,十一岁发高烧烧得人事不省——每一次痛,他都咬着牙忍过来了。唯独此刻,这来自灵魂深处的灼烧远超肉身之痛。但他没有放弃,因为他听见了母亲的声音。不是幻觉,是记忆深处母亲每回都在他出门前说的那句话——“沐儿,早点回来”。区区魂火,也配让她等不到儿子回家?

幽绿的火焰在丹田深处翻腾,将整扇死门笼罩其中。门楣上那些暗金的纹路在魂火灼烧下剧烈颤动,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轰——”封印碎裂。整扇死门猛然洞开。

第二步,开死门。

门后涌出的不是死气,是洪水。铺天盖地的、浓稠如墨的、冰冷到极致的死气狂。十四年的累积,十四年的堵塞,此刻如大坝决堤般倾泻而出。那些死气里裹挟着无数声音——族人的嘲讽、赵凌云的羞辱、柏俊踢翻蒲团时的冷笑、测灵石前那些怜悯的目光,还有每一次他端着药碗走进母亲房里、看见她越来越苍白的脸时,心里对自己说的那句“你真没用”。

他的意识在洪流中摇摇欲坠。那些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他几乎相信了它们说的每一个字——“你是废物”、“你修什么道都没用”、“你娘迟早被你拖累死”。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沐儿,娘不盼你出人头地。娘只盼你平平安安的,做个好人。”

他猛地睁开眼睛。双眸深处,那一点幽绿的火光骤然明亮起来。“我做什么人,轮不到你们来定。”

他双手结印,魂魄之力疯狂运转。那道幽绿的魂火忽然暴涨,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死气洪流冲在魂火之上,发出刺耳的嗤嗤声响——那是杂质被炼化、怨念被焚尽的声音。魂火过处,旧疤成痂,豁口成钢。堵了他十四年的死气被魂火淬炼得越来越精纯,渐渐褪去了污浊的灰黑,变得如玉石般温润通透。

不知道过了多久,洪流终于平息。柏沐浑身湿透,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浸透了蒲团。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但他的脊梁依旧挺得笔直。

眼下只剩第三步:碎门凝基。他低头看向丹田深处——那扇死门的封印已被彻底烧毁,门板被魂火烧得通体透亮,像一块烧红的烙铁。他伸出意识的双手,抵住门板,然后猛然发力——向外一推。不是向内,是向外。把那扇堵了你十四年的朽门拆下来,踩扁它,让它变成你脚下的地基。

死门发出最后一声哀鸣,轰然倒塌。碎裂的门板化为漫天齑粉,然后被魂火一卷,重新熔炼、凝聚。在丹田深处,那座曾经堵死他十四年的死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方幽绿色的基石。基石之上,隐隐浮现出一道幽冥法典的虚影——那是他未来修行之路的总纲雏形。

塑魂,成。

柏沐睁开眼睛。月光下,他的眼瞳深处有一点极淡的幽绿光芒在缓缓收敛。那光芒比之前更沉、更稳,不再是跳跃的火苗,而是一片平静的深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缓缓握紧拳头——体内的死气不再是一缕游丝,而是一条可以随着心意流转的暗流。他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自己当前的修为,大概相当于炼气三层。一个普通资质的修士从引气入体到炼气三层,需要两年。他只用了不到一个月。

老鬼飘在空中,低头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良久,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满意:“感觉如何?”

柏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认真答道:“有点饿。”

老鬼愣了一息,然后仰头大笑,笑得半透明的身子在月光下抖动得像一片被风吹乱的幡旗:“饿?哈哈哈!好!塑魂之后气血亏空,知道饿是好事!说明你的肉身还能跟得上魂魄的蜕变,没有落下后遗症。换作基不稳的人,这一步走完少说要昏睡三天三夜。你小子不但没昏,甚至还有力气喊饿。”

他的笑声忽然又戛然而止。他看着柏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老夫初见你时,以为你只是能忍。现在才知道,你所牵绊的,不是枷锁——是你拿来开刀的磨刀石。”

他没有说的是,上一个像这样扛过塑魂的人,还是千年前的他自己。那时候他没人护法,差点魂飞魄散。而这个小子不但扛住了,完事了第一句话居然是“有点饿”——这让他既觉得好笑,又觉得莫名的欣慰。等了千年,总算没等错人。

“前辈?”

“没什么。”老鬼挥了挥手,恢复了往的懒散腔调,“夸你有两下子。既然塑魂已成,巩固境界的同时,龙渊山之行不要拖。你娘的身子虽然有死气温养暂时稳住了,但本问题没解决,拖一便多一分风险。”

“第三。”老鬼伸出第三手指,“折桂令。回来之后就去取。那剑等了这么多年,等的未必是什么经天纬地的英雄——说不定就是在等一个肯为别人拼命的小傻子。”

柏沐点了点头,将这些一一记在心里。他弯腰将小陶壶捡起来,行了一礼,转身提起灯笼,沿着来时的路一步步走向苍梧城。

东方既白。一夜塑魂,无人知晓。

但苍梧城中有一个人注意到了。柏灵均像往一样早起习剑,推开院门,看到柏沐从外面走回来。他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膝盖上沾着草屑和泥印,袖口还有几处涸的血迹。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没有血色,但他的眼睛——那双平里总是平静地含着笑、低垂着躲闪旁人视线的眼睛——此刻沉静而明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改变了。

“五郎?”柏灵均放下剑,眉头拧在一起,“你这是去哪儿了?衣服上怎么还有血?”

柏沐站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的血渍,然后抬起头,冲她笑了一笑。“三姐,没事。就是昨晚睡不着,出去散了散步。”

柏灵均一动不动地看着他。那个笑容平静而诚恳,和往常一样,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她忽然发现自己认识了他这么多年,却从来没有走进过他心里真正藏着事的地方。“五郎,”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平常轻了许多,“不管什么时候,三姐的话都作数。”

柏沐已经走进了院子。他停了一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背影极轻地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往里走,推开母亲的房门,端出昨晚温在炉上的药碗。

晨曦照进小院。柏灵均站在院门口,握剑的手紧了又松。她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五郎昨夜出门,不知去了哪里。

而柏家上下所有人,依然不知道这个每天煎药、被赵家欺辱、被族人嘲笑、连族学都不配参加的少年,体内已经凝聚起了一方幽绿色的基石。他的修为不是炼气一层,不是刚刚引气入体,而是结结实实的塑魂初期——按死道的标准,相当于炼气三层。而在死道早已式微万年的当今世上,这个境界有一个更古老的、已经被人遗忘多年的名字。

幽冥之种。他一个人的幽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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