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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深夜,柏家西院。

最后一盏灯也灭了。下人们早就歇下了,整座院落只剩下秋风穿过老槐树的簌簌声,和母亲偶尔从里间传出的轻咳。

柏沐坐在自己那间仄的小屋里,门窗紧闭。他没有点灯——老鬼说过,只能在深夜修炼,白阳气太重,初学乍练扛不住。窗缝里漏进一缕月光,照在他膝头那块玉简上。玉简上刻着的文字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像是用磷粉写成的。他已经在脑海里把那段口诀过了无数遍,此刻闭上眼,那些文字便一个接一个地浮起来,清晰得像是烙在了眼皮内侧。

《幽冥凝魂诀》第一重:开死门。

活人修行,开的是丹田气海,引天地灵气入体。死人修行,开的是魂魄深处的死门——那是每个活人体内都有的东西,只是寻常人的死门一生紧闭,直到咽气的那一刻才会自行打开。而他要做的,是在活着的时候,亲手推开那扇门。

柏沐深吸一口气,将意识沉入体内。

他早已习惯了这种内视的感觉。过去三年里他每天打坐,每次都试图找到那丝若有若无的气感,虽然从未成功,却把他的感知磨炼得异乎寻常地敏锐。他能感受到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细微震颤,能感受到心脏收缩时腔里那一声低沉的搏动,甚至能感受到骨骼之间那一层薄薄的筋膜在每一次呼吸中微微滑动。

但此刻他要找的,是比这些都更隐秘的东西。

丹田。活人的丹田是一片温暖的气海——引气入体之后,灵气在这里汇聚、沉淀、旋转,随着呼吸吐纳不断壮大,最终凝聚成液态的真元,这便是炼气期修士打磨的内功基。可他的丹田不是那样的。他无数次内视过自己的丹田,那里没有气海,没有暖意,只有一扇门。一扇冰冷的、漆黑的、永远紧闭的门。它立在丹田正中央,像是从亘古就矗立在那里。门楣上没有文字,门缝里没有光亮,触手所及之处只有刺骨的寒意。过去他不知道这是什么,老鬼告诉他之后他才知道——这就是绝灵死脉的真面目。

寻常人的死门藏在魂魄最深处,无形无相,只有在咽气的那一刻才会自行开启,将魂魄导出肉身。可他的死门却凝成了实体,直接堵死了丹田气海。这就是为什么他永远无法吸纳天地灵气——活人的灵气进不来,因为他的丹田已经被死门占满了。

“你的丹田像一扇灌了铅的门,灵气推不开。”老鬼的话在他耳边响起,“但反过来说,旁人的死门是虚的,你的死门是实的。旁人修炼死道要花数年功夫才能定位死门,你倒好,一出生就摆在那里等你推。”

柏沐将全部意识集中在那扇门上。它比他想象中更大。站在它面前,他渺小得像一粒尘埃。门板上的纹理清晰可见——不是木头,不是金属,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材质,像是凝固的黑暗本身。门上没有把手,没有门环,只有一道极细极细的缝,从上到下贯穿了整扇门。

死门紧闭着,但并非完全密不透风。他能感觉到,在那道门缝里,有极其微弱的气流在流动——不是从外向内,而是从内向外。从门的另一侧,渗出丝丝缕缕的寒意。那寒意很淡,淡到他过去十四年从未留意过。可现在他将全部心神都凝聚在这里,终于捕捉到了它的存在。

那就是死气。纯粹到极致的死气。

柏沐按照口诀第一段,将意识凝成一细针,缓缓刺入那道门缝。

一股剧痛瞬间传遍全身。不是肉体的痛,是灵魂的痛。像是有人拿了一把钝刀,在他的魂魄上慢慢地锯。他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牙关咬得咯吱作响,整个人在蒲团上剧烈地颤抖起来。但他没有停下来。

三岁那年他摔碎瓷碗,碎瓷割破了掌心,他没有哭。七岁那年族学里的孩子把他推下台阶,膝盖磕在石头上见了骨,他没有哭。十四岁那年他在测灵石前站了整整一炷香,看着那块石头纹丝不动,听着满堂的哄笑,他也没有哭。

这点痛,算得了什么。

意识凝成的针又往里推进了一丝。门缝里渗出的死气更浓了,那股阴寒顺着他的经脉蔓延到四肢百骸,五脏六腑都像是被冻住了一般。他的呼吸变成了白雾,连睫毛上都凝了一层薄霜。但他同时也感觉到了另一种东西——那扇门的后面,有什么在动。像是沉睡了千年的巨兽,在黑暗中翻了个身。

他咬紧牙关,将意识之针又往里推进了半寸。然后——门缝里透出了一线光。那是幽绿色的光,和老鬼眼眶里跳动的火焰一模一样。光芒很微弱,却让柏沐整个灵魂都为之震颤。他忽然意识到,那不是门后的光,那光就是他自己的。那是他魂魄深处被封存了十四年的死门本源,此刻第一次照进了他的意识。

然后,像是堤坝决口一般,那丝细细的门缝里涌出了一股纯粹的、汹涌的、冰冷到极致的死气。它不经过经脉,不走大小周天,而是直接从丹田涌向四肢百骸,涌进每一骨骼、每一条血管、每一个毛孔。

柏沐猛地睁开眼睛。月光下,他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幽绿色的光芒。

“成了。”玉简里传来老鬼懒洋洋的声音,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在里面的,“第一缕死气入体,死门便算开了条缝。现在你小子的境界相当于刚引气入体的炼气一层——虽然在活人那边还算不得什么,但好歹不是凡人了。”

柏沐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他的手还是那双手,苍白、瘦削、骨节分明。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的指尖微微发凉,掌心却隐隐有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在流动。那力量很弱,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它确实存在。十四年了,他的体内第一次有了可以称之为“修为”的东西。

他攥紧了拳头。然后松开,站了起来,推开房门,走向母亲的卧房。母亲的咳嗽声传入耳中,闷闷的,却比往轻了些。也许只是今夜睡得安稳,也许只是他的错觉。但他宁可相信那是真的。宁可信其有。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东方既白,才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半个月后。柏沐的修炼进展比老鬼预估的还要快。短短十五天,他体内的死气已经从头发丝粗细壮大到了筷子粗细。虽然还不能外放,但他已经能清晰地感知到周围环境中的阴气流动——哪里的死气浓,哪里的死气淡,哪里有新死之物,哪里有陈年枯骨。

这种感知在白天会被阳气压制,可一到夜晚,尤其是深夜之时,方圆百丈之内的阴气流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半个月里,族里的事却越来越糟。赵家那边步步紧,不仅递了正式文书要求柏家在一个月内交出灵矿开采权,还纠集了几个依附赵家的小家族频频派人到柏家名下的铺面寻衅滋事。昨天是东街的药材铺,今天又是南市的布庄。软刀子割肉,一刀比一刀疼。

这天傍晚,柏沐去城东药铺买药。他刚走进药铺,迎面就撞上了赵家的人——不是赵凌云本人,是赵家的一个旁支子弟,名叫赵平,炼气六层的修为。身后跟着四五个赵家的家丁,正堵在药铺柜台前。

“老东西,你是不是老糊涂了?”赵平拍着柜台,“这赤灵芝是赵家订下的,你说卖就卖给旁人?”

掌柜连连作揖:“赵公子息怒,那批赤灵芝确实是柏家先订的——”

赵平抓起柜台上的赤灵芝随手掷在地上,一脚碾碎。柏沐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地上的灵芝碎屑——那是母亲药方里最重要的一味药。他沉默了一息,迈步走进了药铺。

赵平回过头,认出了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嘴角缓缓咧开:“哟,这不是柏家五房那个废物吗?又来给你那病秧子娘抓药?”

柏沐没有理他,径直将药方递给掌柜:“按这个方子抓药,多谢。”

赵平被无视了个彻底,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一把抢过药方揉成一团丢在地上:“赤灵芝?就你?买得起吗?听说你连气感都没有,测了十四年,年年都是个杂灵——我要是你,早就找块豆腐撞死了。”

柏沐弯下腰,将踩在地上的药方捡起来,一点一点地抚平,重新叠好放进袖子里。然后他抬起头,看了赵平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说完了吗?”

赵平被他这副态度噎得说不出话,随即忽然向后退了一步。他的修为虽然不算高,但炼气六层的感知力还在——被他堵在角落里的这个少年身上,似乎有一种极其微弱的、若有若无的气息。那气息很冷,冷得不像是活人体温,倒像是深秋坟地里的凉意。

赵平心头掠过一阵没来由的寒意,随即恼羞成怒——他在怕什么?怕一个连气感都没有的废物?“你们柏家欠赵家七条人命!等城主府判下来——”

忽然一只手伸过来,将柏沐拉到了身后。柏灵均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药铺门口,面色冷厉:“赵平,你动我柏家的人,想清楚了。”她反手拔出腰间的剑,剑身出鞘三寸,寒芒一闪而过,“我劝不动你,但柏长风可以。你看他好不好说话。”

赵平的脸色顿时变了。柏长风——上次在演武场一个人打趴了赵家三个同辈,打完还说了句“就这”。他咬了咬牙,冷着脸带人走了。

药铺安静下来。柏灵均收剑入鞘,转头看着柏沐,目光复杂:“他骂你,你就这么忍着?”

柏沐从地上将几片还算完整的赤灵芝捡起来,小心地拂去上面的泥土:“三姐,他没动手。骂几句,不疼不痒。”

“可他骂你是废物。”

“他说的是实话。我确实没有修为。”

柏灵均被这句话噎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也说不出来。“五郎,你……你有什么事就来找三姐。”

柏沐点点头,目送她匆匆离去。然后他付了药钱,将药包仔细地揣进怀里,走出药铺。

暮色已经落下来了。他走到一个无人的巷口,忽然停住了脚步,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那枚平安铜钱正在微微发烫。而在铜钱的温度之下,一股幽冷的、细如游丝的气息正从丹田深处顺着经脉缓缓攀升。那气息很细微,比头发丝还细。但它的存在,是真实的。

柏沐缓缓将那道气息导向指尖。一缕极淡极淡的灰雾在食指指尖上浮现,只有指甲盖大小,转瞬即逝,随即被晚风吹散。远处巷口挂着的那盏灯笼,灯芯里平稳燃烧的烛火忽然剧烈地晃了一下,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动了火苗。

他收起手指,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这就是死气。老鬼传他的幽冥凝魂诀,终于在体内凝聚出了第一道可以外放的气息。十四年来压在他身上的那个名为“凡人”的枷锁,终于裂开了第一道缝隙。

深夜,柏家西院。柏沐坐在蒲团上,面前悬浮着那块玉简。玉简散发着幽幽的冷光,映得他脸上明暗交错。屋里没有风,但烛火却在微微晃动。

“前辈。”他在意识中开口,“死门已开一线,死气已能外放分毫。塑魂这一步,晚辈何时可以真正开始?”

玉简里沉默了片刻,然后传出老鬼沙哑的声音。“随时都可以。但老夫要提醒你——开死门只是推开了门缝,塑魂却是要把整扇门卸下来。到时候死气倒灌,痛楚远非你今所承受的可比。你熬得住?”

柏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问:“塑魂之后,能不能去龙渊山取火髓?”

老鬼似乎愣了一下,然后呵呵笑了起来:“好小子,开口第一件事还是想着你娘的药。就冲这一点,明天夜里到古墓来找老夫。玉简教不了你塑魂,得老夫亲自给你护法。”

“多谢前辈。”

“别急,还有一件事。”老鬼的声音忽然严肃起来,“之前老夫跟你提过的那柄剑——折桂令。老夫昨夜感应到,它所在的铸剑台废墟,禁制松动了。铸剑台上一次开启还是在三百年前。你可知道那柄剑的来历?”

“晚辈不知。”

“折桂令,上古铸剑宗师欧阳冶的绝笔之作。那老东西一生铸剑一千零七柄,晚年忽然封炉,独自一人在龙渊山深处建了那座铸剑台,花了七七四十九年只为铸这最后一柄剑。剑成之天降雷劫,欧阳冶以身殉炉,精魂入剑。此剑只认一种主人——不是修为最高的那个,也不是天赋最强的那个,而是肯为所爱之人折腰的那个。”老鬼笑了笑,笑得意味深长,“老夫瞧着你这小子亲手给你娘煎药的样子,心想这剑,说不定就是在等你。”

柏沐沉默了许久。然后他说:“前辈,那柄剑,晚辈一定要取。”

“为何?”

“因为我娘还需要我煎很久很久的药。”

老鬼没有回答。玉简的光芒闪了一下,然后黯淡下去。烛火跳了跳。柏沐盘坐在蒲团上,低头看着自己苍白瘦削的指尖。夜风吹过院中那棵老槐树簌簌作响,他听到母亲房里隐约传出的轻咳。他闭上眼睛,再度沉入修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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