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文君
扫文推文 拯救书荒

第4章

黎明之前,苍梧城还在沉睡。

柏沐站在灶房里,就着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将一包一包的药材分好,用油纸裹紧,整齐地码在灶台上。每包上面都压着一张纸条,用工工整整的小字写着时辰和火候——文火、武火、先煎、后下。灶台旁边搁着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密密麻麻全是煎药的注意事项:赤灵芝要先泡半个时辰,文火煎一个时辰才出药性,火大了会糊,火小了药力出不来,中间要滤三次渣,最后一次起锅时加半勺蜂蜜——娘怕苦,不放蜜她喝不下。

他写了整整一夜。

窗外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鱼肚白。柏沐将最后一包药码好,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然后他推开母亲的房门,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母亲还在睡着,呼吸均匀而轻浅。这几她咳得少了,夜里能睡上整宿的安稳觉,脸色也不再是那种让人看了就心头发紧的灰白。

柏沐在床边站了片刻,将母亲露在外面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他没有叫醒她。有些话,说出口反倒不好——他怎么跟她说呢?说娘,我要去龙渊山,去那条死了不知多少人的千年古道,去给你找药?他只能说谎。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然后他转身出了房门,迎面就遇上了柏灵均。

“五郎?”柏灵均刚从演武场回来,额上还带着晨练的薄汗,手里提着一把木剑,看见他便是一愣,“你怎么起这么早?”

柏沐脚步顿了一下。他本打算谁也不惊动,悄悄地走。但既然遇上了,反倒不能躲——躲了,反而惹人起疑。

“三姐。”他点了点头,神色如常,“正好想去找你。我有一件事想求你帮忙。”

“什么事?”

“我要出门几天。”

柏灵均一怔:“去哪儿?”

“去城外。”柏沐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私塾的先生前些子提过,城外清虚观有个游方道士,擅长医理。我想去请教请教,看看娘的病还有没有别的法子。来回大概三四天。”

这话是柏沐想了很久才编好的。它不是完美的谎言——清虚观确实有个游方道士,也确实略通医理,但人家看的是跌打损伤,不是先天精元亏损。但正因为有真事打底,说出来才不容易被拆穿。

柏灵均果然没有立刻生疑。她只是皱起了眉头:“清虚观?那个道士我听说过,他看的是外伤,跟五婶的病不对路吧?”

“总要去问问。万一有别的法子呢?”

柏灵均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柏沐这个人她太了解了。从小到大,他从不会主动出门,更不会主动离开母亲超过一天。每次族里有事让他去外头跑腿,他都是快去快回,恨不得把来回的时间压缩得越短越好。这样一个恨不得寸步不离守在家里的人,忽然说要出门三四天?

“五郎,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柏沐没有躲开她的目光,只是歪了歪头,轻声说了一句:“三姐,我都十四了。”

柏灵均沉默了几息。她想说“十四又怎样”,想说“你就算再大几岁也是我弟弟”,想说“你从来没出过远门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在装没事”。但话到嘴边,她看着柏沐那副平静到近乎固执的眼神,忽然意识到——她说什么都没用。这孩子从小就是这样,看着软,骨子里却拗得很。他决定了的事,一百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话全部咽了回去。“三天。你说的。超一天都不行。”

柏沐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柏灵均解下腰间那柄缠着细麻绳的青锋剑,塞进柏沐手里。“拿着。这是我及笄时我爹送的,跟了我三年。剑鞘上那几道划痕是跟长风比试时留下的——你要是让它碰了不该碰的东西,回来我再跟你算账。”

柏沐低头看着手里的剑。剑柄温热,还带着柏灵均的体温。剑鞘已经旧了,牛皮缠的护手磨出了毛边,剑穗上有一颗小小的青色珠子,是柏灵均自己编上去的。

“三姐,”柏沐说,“等娘醒了,就帮我说一声。就说我访友去了,几天就回来。还有——娘怕苦,药里要加蜜。蜜罐子就在灶台左边第二个格子里。要是她嫌药太烫不肯喝,就搁在窗台上晾半炷香再端进去。她不喜欢别人用嘴吹药,说是看了心里膈应,用扇子扇两下就好。”

“知道了。”柏灵均的声音闷闷的。

柏沐没有再说什么。他把剑佩在腰间,转身走上了那条通往后门的小巷。他走出小巷,沿着城墙一直往北,穿过早市上稀稀拉拉的人流,一直走到了北城门。城门刚开,守城的兵士打着哈欠靠在长矛上,眼皮都没抬一下。没有人盘问他,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穿着旧衣、面色苍白的少年。在苍梧城所有人眼里,他只是一个不值一提的透明人。而一个透明人要去哪里,没有人会关心。

出了城,田野开阔起来。秋天的早晨有些凉,路边的野草上挂满了露珠,柏沐的布鞋很快就湿透了。他沿着官道走了一段,搭上了一辆往北运粮的牛车,一路颠簸了大半。车夫是个满脸风霜的老农,一路上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说的都是今年收成不好、城外妖兽闹得凶、山里的路不好走。柏沐听着,偶尔应一声,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望着远处那座越来越近的深黑色山影。

“……后生,你是去龙渊山?”老农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那儿可去不得。早些年还有人进山采药,后来山魈闹得凶,路也断了,这些年连猎户都不愿去了。听说山里那条古道,千年前是南北通商的要道,后来连着下了三个月的雨,山体滑坡埋了好几个村子。天晴之后山魈就出来了,地方官派了一队人马去查,回来的人只剩三个,还疯了一个。你这小身板,进山就是送死。”

柏沐笑了笑:“就去看一眼。”

老农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像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但他没有多劝——这些年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年轻人,总觉得自己能征服那座山。有些人回来了,大多数人没有。

牛车在一处岔路口停住了。往北的路坑坑洼洼,长满了齐膝的荒草,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走过。老农说什么也不肯再往前了。柏沐道了谢,跳下车,一个人走进了山里。踏上岔路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苍梧城的轮廓在地平线上缩成一片灰色的影子,母亲的院子和三姐的剑穗都藏在那片灰色里,已辨认不清。他转回头,往山里走去。

起初还有路的样子,虽然长满了灌木和荆棘,但脚下的石板还在,歪歪扭扭地伸向山林深处。越往山里走,路就越不像路。参天古木遮天蔽,树冠密不透光,明明是大白天,林子里却暗得像黄昏。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腐朽的气味,掺杂着野兽的腥臊——那是大型妖兽留下的气味标记。塑魂之后他的感知力暴涨了十倍不止,他能感觉到这片山林里到处都弥漫着若有若无的死气。不浓,但很广,像是有什么东西长年累月地在这片土地上死去,却从没有人来收尸。

走了小半,他在一处山洞前停下来歇脚。洞不大,勉强能容一人蜷缩。他吃了半块粮,喝了几口水,正要继续赶路,忽然听到一阵极其细微的声音。

不是风声。这座密林里连风都吹不进来。

他屏住呼吸,将感知扩散开来。东南方向,约莫百丈之外,有一股复杂的波动正在靠近——不止一个,四五只妖兽正在追赶什么东西。被追赶的那个生命气息很微弱,微弱到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柏沐站在原地,沉默了一息。他的第一反应是避开。他进山是为了找火髓,不是为了管闲事。在龙渊山这种地方,多管一分闲事就可能多丢一条命。母亲的药不等人,三姐在家里等着他三天回去。他紧了紧腰间的剑,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迈出一步。

然后他听到了那声呜咽。

不是妖兽的咆哮,不是猎食的嘶吼,而是一声细细的、微弱的、带着哭腔的呜咽。像是被遗弃的幼犬在呼唤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母亲。那声音直直地穿透了层叠的落叶和湿冷的雾气,穿透了十四年来他心里筑起的所有防线。三岁那年他摔碎瓷碗,手被割破了没哭。七岁被族学里的孩子推下台阶,膝盖见了骨也没哭。可此刻,那声幼兽的悲鸣却让他的脚步钉死在了原地。

他忽然想起了母亲说过的话——“娘不怕死,娘是怕死了以后,没人管我的沐儿了。”

那声呜咽里,似乎也裹着一层相似的恐惧。

片刻后,柏沐骂了一声什么,转身朝着声音的方向跑了过去。

那是一处断崖。约莫二十来丈高,崖壁陡峭,长满了湿滑的青苔。崖底堆着厚厚的落叶和碎石,一条几乎涸的溪流从石缝间渗出来,在低洼处积成一个小小的水潭。

柏沐趴在崖边往下看,瞳孔微微一缩。

崖底,一头大型妖兽的尸体横在乱石间。那是一头成年铁角犀,体型足有牛犊大小,浑身覆盖着铁灰色的厚皮。它的咽喉被什么猛兽的利齿撕开——从伤口的大小判断,死它的至少是一头成年铁脊苍狼,凝脉期修士都未必能一对一拿下的凶兽。血染红了半片乱石滩,早已涸发黑,引来了一大群食腐的乌鸦。

而在铁角犀的尸身旁边,蜷缩着一只小小的黑影。

那是一只幼兽,体型不过猎犬大小,浑身覆盖着黑灰色的绒毛,瘦得肋骨分明。它的后腿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皮毛上沾满了半的血迹和泥浆,一只耳朵耷拉着,另一只被咬出了一个豁口。它正蜷在铁角犀的尸身旁,用鼻子一下一下地拱着那头成年妖兽的脖颈,喉咙里发出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哀鸣。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缕风就能吹散。但在柏沐耳中,它比整座龙渊山的风声都响。成年铁角犀不会无缘无故带着一只幼崽出现在这里——除非这头母犀曾把这只幼兽当成自己的孩子养过一段子。而现在,它的养母死了。它自己也快死了。

柏沐找了一处坡度稍缓的地方,抓着崖壁上的藤蔓和树一点一点地往下爬。青苔滑得像抹了油,有好几次险些脱手。等降到崖底时,他的掌心已被藤蔓勒出一道深深的红痕。

那只幼兽听到了动静。它抬起小脑袋看了柏沐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警惕,没有敌意,只有一种灰蒙蒙的、近乎绝望的茫然。它已经没有力气害怕了。

柏沐在几步外蹲下来,没有靠得太近。他仔细打量这只幼兽——黑灰色的厚密绒毛,粗大蓬松的尾巴,耳处露出几片若有若无的银色鳞片。他想起在族学藏书阁里翻过的《异兽谱》上有类似的记载:铁脊苍狼的变种之一,奔跑无声、爆发极快,成年后便是凝脉期修士也未必能一对一拿下的凶兽。但眼前这只幼崽的吻部比狼短,四只爪子也比狼掌更厚更宽,鳞片的纹路与书上画的并不完全吻合。倒有几分像《异兽谱》最后几页里那些标注着“存疑”或“记载不详”的条目。

柏沐没有多想。不管它是什么种,受了这么重的伤,不处理就是死路一条。他撕下自己衣摆上一条净的布,将幼兽后腿的伤口小心翼翼地包扎好。他手笨,包得不好看,但好歹止住了血。

幼兽全程没有挣扎,只是用那双灰扑扑的眼睛看着他。然后在他系紧布条的时候,它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他的手指。那舌头上面全是倒刺,扎得他皮肤生疼。却也滚烫。

柏沐的手顿了一下。他在那一下舔舐里,忽然想起母亲每回咳得最厉害时,都会伸手摸摸他的头。那手也是滚烫的。他又想起了自己刚才不想下来的那个念头,忽然觉得有些难受。这世上的善意,似乎总在他最不该回头的地方等着他。而更多时候,他只是站在崖上,听见了也装作没听见。

“没有多余的肉了。”他低声说着,从包袱里掏出最后半块粮,掰成两半。自己吃了一半,另一半放在幼兽面前。幼兽嗅了嗅粮——没吃。不是不饿,是太小了,还不懂得粮可以充饥。

柏沐叹了口气,又撕下一小块粮嚼碎了摊在掌心递到幼兽嘴边。这次幼兽伸出舌头,小心翼翼地把碎末舔了个净。喂到最后,幼兽终于不舔了,把下巴搁在他膝上,闭上眼睛睡着了。呼吸很轻,瘦巴巴的肚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柏沐犹豫了片刻。理智告诉他,带着一只受伤的幼兽上路不明智——这深山里处处是机,他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他应该把它留在这里,至少这里还有铁角犀的尸体可以吃。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几步。身后,幼兽忽然睁开眼睛,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呜咽。它没有叫,只是看着他的背影,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柏沐走到崖壁边,开始往上爬。爬到一半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幼兽还蜷缩在铁角犀身边,已经不再看他了。它把脑袋埋进两只前爪之间,缩成了一个小黑团。那团黑影一动不动,像是在等死。

柏沐收回目光,继续向上爬。攀上崖顶的那一刻,他站在崖边往下望了一眼,然后忽然蹲下来,抓着藤蔓,又顺着崖壁滑了下去。他觉得自己简直是疯了。但他更知道,如果他就这样走掉,以后每次煎药的时候都会想起那只幼兽把头埋进爪子里等死的模样。然后他会想起自己——想起那些年,他一个人蹲在演武场角落里,所有人都假装看不见他。而他最想要的,不过是有人能低头看他一眼。

他滑到崖底,走到小黑团面前,蹲下来。

“过来。”

幼兽的耳朵抖了一下。它抬起头,那双灰扑扑的眼睛愣愣地看着面前这个少年。

“过来。”柏沐又重复了一遍,把粮掰成碎末摊在掌心伸到幼兽鼻子前,“我不能保证你能活下来。但至少路上有个伴,比你一个人在这里等死强。”

幼兽的眼眶忽然湿了。没有叫,只是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柏沐的手指。然后它缩得更厉害了——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偷偷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头看着自己的爪子,像是在等他反悔。那种小心翼翼,柏沐太熟悉了。

他把幼兽轻轻抱起来放进包袱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幼兽很轻,轻得像一团没有重量的绒毛。包袱里还有几包药材,散发着淡淡的苦香,幼兽把鼻子埋进药包堆里,不一会儿就安静下来。

“给你取个名字。”柏沐一边走一边说,“你是灰的,以后就叫阿灰。好不好?”

幼兽在包袱里动了动,发出一个细小的呼噜声。不知道是同意,还是睡着了。

柏沐抬起头,望向前方那条越走越窄的千年古道。夕阳已经沉到山脊线以下,密林中只剩一片昏暗的血红色余晖。铁脊苍狼的踪迹还新鲜地印在泥地上,而他怀里多了一个正在酣睡的幼崽。回去的路早已被夜色吞没。前方,龙渊山深处的火山口正冒起一缕若有若无的黑烟,在暮色中袅袅而上。

他没有回头。

微信阅读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