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文君
扫文推文 拯救书荒

第3章

傅家的宅子在京城西边,跟宋家老宅隔了半座城。

宋时月坐在宋家的宾利后座,车窗外的天色从灰蓝沉成墨黑,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宋明珠坐在她左边,穿了一条墨绿色的丝绒吊带裙,外面披了一件白色小香风外套,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细白的脖子。宋夫人坐在副驾驶,正在补口红,小镜子啪地合上,回头看了宋时月一眼。

宋时月穿的是自己的衣服。她从宋明珠给她的那个纸盒里翻出了那条米白色亚麻裙,又从宋明珠衣帽间角落里顺了一件黑色短开衫。鞋还是那双不合脚的黑皮鞋,但她在鞋头塞了两团纸巾,走起路来至少不疼了。

“到了傅家不要乱走,”宋夫人说,“今晚不是普通的饭局,是傅家每年秋天的家宴。去的都是跟傅家有生意来往的世家。不该说的话不要说,不该问的人不要问。如果有人问你是谁——你就说你是宋家的大女儿,刚回来。不要多解释。”

宋时月看着窗外嗯了一声。

宋明珠在旁边低头刷手机,嘴角抿着一条弧度。她的弹幕在刷:【傅家每年都办家宴,但今年傅砚辞会到——顾哥哥说他在欧洲的行程提前结束了。这条裙子是他最喜欢的那条,上次在拍卖会上他说好看】

傅砚辞会在。那条匿名短信没说谎。

车子拐进一条两边种满银杏的私家路,尽头是一扇铁灰色的电动大门。门缓缓滑开,车轮碾过碎石子路,停在一栋三层灰色建筑前面。建筑外形很冷,直线条,大片落地玻璃,灯光从里面渗出来,是暖黄色的,但暖不过建筑的骨骼。

门口没有迎宾,只有一个穿黑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站在台阶上,看见宋家的车,微微欠了欠身。“宋夫人,明珠小姐——还有这位是?”

“我大女儿,宋时月。”宋夫人说。

中年男人的目光在宋时月脸上多停了一秒,然后往里让了让。“几位请。”

弹幕:【宋家大女儿——就是那个被换掉的?长得倒是一点都不像宋夫人】

宋时月从他身边走过,看见他口的铭牌上写着“傅宅管家,姓周”。她把这张脸记在心里。傅家的管家认得宋夫人和宋明珠,不认得她。这不奇怪。奇怪的是这个周管家的头顶还有第二层弹幕,那层弹幕不是灰色,是暗红色的,像一行写在皮肤底下的字:【调包的事她知道多少】

暗红色弹幕。

宋时月脚步顿了一拍,然后若无其事地踏进了傅家的客厅。

傅家的客厅跟她见过的所有世家客厅都不一样。宋家的客厅是中式老钱风,红木家具、青花瓷瓶、施坦威钢琴。傅家的客厅像一座美术馆——白墙,水泥地,一张十二米长的原木长桌,没有吊灯,光源全部来自墙角的落地灯和桌上的蜡烛台。四面墙上挂着当代油画,最大的一幅占了一整面墙,画的是一个人站在雾里,看不清脸。

客厅里已经站了二十几个人,三三两两端着香槟。男人们穿深色西装,女人们穿礼服裙。宋时月扫了一圈,看见了几张在认亲宴上见过的脸——赵谦站在角落里跟一个年轻女人说话,看见宋时月的瞬间表情变了,就像被人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

弹幕:【她怎么也来了——】

然后赵谦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认亲宴上她当众捏碎宋明珠的卡牌之后,她撕体面人的名声已经在京圈传开了。

宋夫人带着宋明珠去社交了,临走前用眼神示意她留在原地。宋时月没有留——她拿了一杯香槟,慢慢走进客厅深处。她的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头顶上的弹幕海一样翻涌——

某公司合伙人:【宋家那个真千金来了?听说她在认亲宴上让宋明珠当众出丑,有点意思】

某世家夫人:【就她一个跟这么多人见面?宋夫人果然没打算让她融入圈子,连引荐都不给她做】

某年轻男人:【脸是真好看,可惜出身不行】

她把最后这个人记下来——身材瘦高,五官精致,嘴角挂着一个玩味的笑——然后问系统:多卡合成有什么新配方?

系统弹出一条提醒:【当前可合成卡牌:渣男语录系列(3张白卡)+ 任意一张蓝卡 = 指定目标的情感动摇卡。效果:让目标对自己的情感判断产生怀疑,可能暴露真实立场。】

她把三张白卡——【她只是名义上的未婚妻】、【女人就是用来宠的】、【姐姐你要相信我】——外加那张从宋夫人那里拿到的蓝色卡牌【忍过这一年】,一起丢进合成槽。系统嗡了一声:【合成中——合成成功!获得蓝色精良卡牌:情感动摇。】

卡面上多了一行说明:【对单一目标使用后,目标将在接下来三十秒内无法坚定自己的情感立场。如果目标本身存在动摇,将直接暴露真实倾向。持续时间结束前,目标无法重新伪装。】

她把卡收起来。外面有人在寒暄,声音被落地玻璃隔成模糊的嗡嗡声,远处一个穿灰色西装的年轻男人——不是傅砚辞——正在跟宋明珠说话。宋明珠侧着脸,头发垂下来遮住一半脸,笑起来的时候用手轻轻挡着嘴,整个人像一团被光打透的暖玉。她头顶的弹幕写着:【今晚一定要让傅砚辞注意到我】

宋时月收回目光。傅砚辞还没出现。

她把注意力转回到傅家的客厅。这间客厅里有太多东西值得看。墙上那幅最大的油画——雾里的人,看不清脸——在她扫过去的时候,画面底部浮出了一行极其微弱的情绪残留:【作画者怀着愧疚】。她走近一步,发现画框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签名:傅砚辞。

这幅画是他画的。

她站在画前看了片刻,然后转过身,走向墙边的书架。傅家的书架跟宋家的不一样——宋家的书架是按年份排列的皮面相册,傅家的书架是乱序的,哲学书和侦探小说在一起,画册压着经济学人杂志,中间夹着一个开着的笔记本。她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上的字迹很草,是钢笔写的,墨迹有新有旧。最新一页只写了一行字:“他从来不说真话。”

她合上笔记本,放回去。

一个佣人端着香槟托盘走过,她拿了一杯新的。就在她转身的一瞬间——

客厅的灯光暗了半度。

不是停电,不是跳闸。是有人调了智能灯光系统。客厅里的落地灯和蜡烛台从暖黄色变成暗琥珀色,光线像被滤过一层茶汤。然后正中央那盏灰色的水泥吊灯亮了——她之前没注意到天花板上还有一盏灯——光柱从天花板直直地打下来,在地上投出一个圆。

一个人从楼梯上走下来。

他穿着黑色衬衫和深灰长裤,没有打领带,袖口的扣子开着,挽了两圈,露出一截手腕。他的头发是黑的,眼睛也是黑的,五官很深,但不是那种侵略性的深——是月下井水那种深,凉的,安静的,你不知道底下有多深。

傅砚辞。

宋时月看着他从楼梯上走下来,灯光的圆心刚好落在他脚边。客厅里所有人都静了一瞬,不是因为他是主人,不是因为他是傅家的话事人。只是因为——他走下来的时候,整个空间的注意力像是自动从别处收了回来,不收也得收。然后所有人继续说话,但音量都不自觉地压低了一格。

宋时月没有看他走路,也没有看他穿什么。她没有看这些。她看他的头顶。

什么都没有。

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调动系统从浅层弹幕扫到深层情绪残留,一路扫下去,连最微弱的情绪残渣都挖出来看了——空白。

什么都有没有。没有弹幕,没有浅字,没有情绪残留,没有暗红色底字。他的头顶净净,像一片没有人踩过的雪地。

她端着香槟站在画前,跟他隔了大半个客厅。他走到长桌前,端起一杯酒,目光很随意地扫过人群,然后——落在她身上。那一瞬间他的表情没有变化,眼神也没有变化。但宋时月看见他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格。

他穿过人群,走过来。不是直接走向她——他的路线绕过了三个正在寒暄的客人,跟其中两个点了头,然后从长桌的另一端走到她面前。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他在她面前站定。“你是宋家的大女儿。”

她放下香槟杯。“你是谁?”

傅砚辞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在我家。”他的声音很低,尾音往下沉。

“你家很大,”她说,“我没看见门牌。”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站在一面大画前面。画里雾里的人看不清脸。她在宴会厅里看过京城最顶级的世家公子和贵妇,顾承泽的弹幕是渣男语录,宋夫人的弹幕是虚伪亲情,宋明珠的弹幕从恶意到慌张。这个男人的头顶一片空白。

“你在看什么。”他说。不是问句,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你在看什么,我知道你在看。

宋时月停了一拍。“画。这是你画的吧。”

傅砚辞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向墙上的画。“很久以前画的。”

“画的是谁?”

“一个不想被看见的人。”他转回来,看她,“你今晚来这里,不是来看画的。”

“宋夫人让我来。”

“宋夫人让你站在门口,不要乱走。”他说,“你现在在跟我说话。”

他知道宋夫人跟她说了什么。他刚才本不在场——是从楼梯上刚下来的。但他说得像是他一直在听。

宋时月把香槟杯搁在旁边的边桌上。“你认识我。”

“认识。”他的回答很快,快得像是这个问题他已经回答过很多遍,“丁亥年春,梧桐树下,你母亲抱着你,太阳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你脸上。那张照片拍的时候,我站在旁边。”

她愣住了。

不是因为他说得这么具体,而是因为他这句话里有一个词——“你母亲”。他说的不是“你妈妈”,不是“宋夫人”。他说的是“你母亲”。

“你认识沈婉宁。”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是怕被旁边的空气偷听了去。

傅砚辞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酒杯,手指沿着杯沿转了一圈,然后抬起头。他的眼睛在暗琥珀色的灯光下比刚才更深了,深到接近于黑。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宋时月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她是我姑姑。”

微信阅读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