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氏集团的总部大楼在京城东三环,一栋二十二层的玻璃大厦,外立面被擦得反光。宋时月上辈子在这里上了两年班,每天从同一个旋转门进出,门口的保安认识她,但从来记不住她姓什么。
这辈子她第一次走进这扇门,脚上穿着一双从宋明珠衣柜里顺来的低跟黑皮鞋——她那双酒店拖鞋显然穿不到公司来——手里拎着一只帆布袋,里面装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
宋明珠走在她前面半步。这半步是有讲究的——既显得两人是一起来的,又明确地告诉所有看见她们的人:我走在前面。
前台小姑娘站起来,眼睛在宋时月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转向宋明珠:“宋小姐早。”
“早。”宋明珠笑得亲切,“这位是我姐姐,宋时月。她今天开始在市场部实习。帮我跟人事说一声,工牌已经在办了。”
弹幕:【叫宋小姐的时候只叫我一个人,很好】
宋时月的系统面板亮了一下。她扫了前台一眼——小姑娘头顶写着:【这就是那个被接回来的真千金?长得比明珠小姐好看啊,但穿得怎么这么——】
后面那个词被小姑娘的职业道德拦住了,弹幕显示了一半变成灰色。
宋时月收回目光,跟在宋明珠身后走进电梯。
电梯里已经站了几个员工,看见宋明珠都点头打招呼,其中一个抱着文件夹的年轻男人殷勤地替她按了楼层。宋明珠微笑着说谢谢,然后不经意地介绍了宋时月:“这是我姐姐,新来的实习生。”语气自然得像在说“这是我带来的咖啡”。
弹幕在电梯里炸了一圈——
年轻男人A:【实习生?昨晚上我老婆说宋家认亲宴上出了大事,这不会就是那个——】
穿西装的女孩B:【她是宋家真的那个?站在一起差距好大,明珠小姐好会打扮,她这一身加起来有两千块吗】
中年男人C:【宋家怎么让她来市场部,不是应该先上两个月礼仪课再放出来吗】
宋时月靠在电梯壁上,把所有人的弹幕看了一遍,然后目光停在那个女孩B身上。她头顶弹幕底下还有一行浅字:二十五岁,市场部策划,租住在通州,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赶地铁,上个月信用卡逾期三天。
她没说什么。
电梯在十八层开了。市场部占了半层楼,开放式工位,落地窗外是东三环的车流和灰扑扑的天空。宋时月被安排在角落里一个靠打印机的工位上,显示器是旧的,椅子扶手掉了一块皮。宋明珠的工位在窗边,桌上有绿植,显示器是二十七寸的新款。
“你先熟悉一下环境,”宋明珠把一本员工手册放在她桌上,“等会儿张总监到了会给你安排具体工作。有问题随时问我。”
弹幕:【最好什么都来问,问得越多越显得你没用】
宋时月翻开员工手册,在扉页上写了自己的名字。字迹很端正——上辈子她在行政部练了两年签名,因为每天经手的文件都要签字,虽然签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归档文件。
“宋时月?”
一个穿灰色西装的高个子男人从她身后走过来,声音低沉,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神很温和,嘴角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笑容里没有温度,但也不冷,像是恒温柜里设定的那个数字——二十一度,人体最舒适的温度。
宋时月抬起头,看见他头顶的弹幕:【这就是宋家那个从乡下接回来的?宋明珠让我给她一个下马威,但犯不上,先看看她的成色】
她收回目光。
“你好。”她说。
“你好。”张总监笑得更温和了一些,“叫我张总就行。市场部一共分了三个组——品牌组、渠道组和数字营销组,明珠在品牌组。你先跟着渠道组学习,下午有个需求对接会,你来旁听。”
弹幕:【让她去渠道组,那边客户最刁钻,每天都有投诉。看她是哭还是求调组。明珠说的,看她能撑几天】
“好的。”宋时月说。
张总监多看了她一眼——可能是因为她的回答太简短,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或讨好——然后转身走了。他的后脑勺上飘着一行弹幕:【反应太淡定了,不像没见过世面的】
宋时月打开电脑,在等待开机的半分钟里,张总监从茶歇室端了一杯美式出来,路过她工位的时候仿佛不经意地说了一句:“你穿的这双鞋不太合脚,公司楼下有商场,中午可以去买一双。”
语气很温和。
弹幕:【明珠说她穿的是明珠的旧鞋,看看她被戳穿会不会脸红】
宋时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鞋确实是宋明珠衣帽间角落里翻出来的,黑色羊皮小跟,鞋底有轻微磨损,鞋码不对,她的脚趾被挤得发麻。但她没有脸红。她抬起头,看着张总监,用一种比他还平淡的语气说:“是明珠的。她借给我穿的。”
张总监端着咖啡的手停了半秒。他没想到她会直接承认。
宋时月笑了一下。“她说这双鞋是去年买的限量款,没怎么穿过。张总觉得好看吗?”
张总监张了张嘴,弹幕在“这也太直接了”和“她是不是在点我”之间反复横跳。最后他说了一句“挺好的”,然后端着咖啡快步走了。
宋时月把电脑屏幕转过来,开始看市场部的内部资料。
渠道组的文件夹里有过去半年的客户投诉记录。她翻了几页,发现一个有意思的规律——宋明珠经手的三个渠道中,有两个在合同签订后两周内出现了“意外”,一个被违约,一个被搁置,而接手善后的都是渠道组里一个叫陈朗的年轻经理。陈朗每次都能顺利解决问题,然后张总监在邮件里表扬他,CC给宋明珠。
她点开陈朗的工位位置图——离她只有一个走廊,靠窗,跟宋明珠离得很近。她站起来去接水的时候路过陈朗,扫了一眼他头顶的弹幕。
弹幕只有两个字:【好累】
浅字层写着:陈朗,二十七岁,渠道组高级经理。每天给宋明珠擦屁股,上个月加班一百二十小时,但没有一次抱怨,因为他是被宋明珠从破产的家里挖出来的,签了五年竞业协议。他怕被辞退。他更怕宋明珠说一句“你知道我当初是怎么帮你的”。
宋时月把水杯接满,在陈朗的工位旁边停了一步。“辛苦。”
陈朗抬起头,愣了一下。“什么?”
宋时月没解释,端着水杯回了自己的工位。
下午的需求对接会在三点开始。渠道组来了七个人,客户是一个做进口母婴品牌的,对方来了两个女经理,都穿灰色套装,说话客气但每一句都夹着价位。宋明珠也在,她坐在会议桌的另一头,面前摆着一杯没动的红茶,手里握着一支银色的钢笔,全程没说几句话,但每次发言都刚好敲在别人说完之后。
“这部分需求我们上一季的方案其实已经覆盖过,对吧陈朗?”——语气轻柔,恰到好处地点出“你们怎么又在重复提”。
弹幕:【让客户觉得他们提的需求是旧问题,就不会再追着改了】
陈朗翻开上一季的方案,用一个委婉的方式把宋明珠的意思重新翻译成“我们可以基于旧方案做微调”。客户皱了皱眉,但没发作。
宋时月坐在长桌角落,面前放着她带来的笔记本和一支笔。她没记多少东西,因为她一直在看会议室上空的弹幕。
客户A:【宋明珠这女人真会推拖,但我不想跟她撕,跟宋氏撕的损失大于换个供应商】
客户B:【宋家市场部真把自己当甲方了,搞清楚,是我们选你们】
张总监:【这两个客户好难搞,但我懒得亲自下场,让陈朗顶着】
然后有一行弹幕从会议桌的另一头飘过来,来自宋明珠的头顶:【合同要是签不成,责任推给渠道组,最好能推到宋时月头上】
宋时月把这句话读了两遍,然后举手。
张总监看了她一眼,有点意外。“实习生有什么想法?”
“我有一个问题,”宋时月的声音不高不低,“客户刚才提到了两个核心需求,一个是线上KOL投放的频次,一个是线下门店的陈列方案。我们上一季的投放数据可以给客户看一下吗?陈经理说数据都在。”
陈朗看了她一眼,眼睛里有一点惊讶,但很快接上:“可以,我现在调。”
他把笔记本连上投影,调出了上一季度的投放数据。宋时月在这几秒钟里扫了客户A一眼——她的弹幕从“宋明珠推拖”变成了“这个实习生的关注点倒是对”。
会议开了六十分钟,比预计提前半小时结束。客户走的时候跟陈朗握了手,说“数据清楚多了,方案下周一给反馈”。陈朗说好。
散会后,陈朗在走廊里追上宋明月。“谢谢。”
宋时月把笔记本合上。“谢什么?”
“刚才那个数据,”陈朗压低声音,“不是渠道组例行要调的。但客户确实需要。我自己没想到。”
宋时月看着他。他头顶的弹幕在慢慢刷新:【她看我的时候好像什么都知道。有点可怕。但比宋明珠好。】
“不用谢。”她说。
走廊另一头,宋明珠从会议室走出来,看见陈朗和宋时月站在一起说话,头顶弹幕刷新了一行:【这么快就开始拉拢人了?妈说得对,她不能留在市场部】
宋时月转过身,对着宋明珠笑了笑,很轻,很快。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发送人没有名字,是一个她没见过的号码。消息只有一行字:
“今晚傅家的家宴,穿得体面一点。傅砚辞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