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鹤亭发来的消息里,附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大约十八九岁,扎着一条马尾辫,额头光洁,眼睛很亮,嘴角微微上翘,像是有话要说但还没说出口。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实验服,站在一间实验室里,身后的架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
“漪漪。”林深看着照片,念出了这个名字。
安漪。安鹤亭的孙女。安家的女儿。
照片下面的备注写着:京城中医药大学,中药学专业,大二。
“她在学中药。”林深对警长说。
“和你一样。”警长蹲在他膝盖上,也看着那张照片,“都是跟药打交道的。”
“不一样。她是科班出身,我是野路子。”
“野路子比她学的多。”
林深没有接话。他把手机放下,拿起那张从301室书架缝隙里找到的碎纸片,放在灯下又看了一遍。木字旁,边缘撕裂,纸质粗糙,像是从旧笔记本上撕下来的。
“她在找什么?”林深自言自语。
“找和你爷爷有关的东西。”警长回答,“安鹤亭说她查的是‘林远山’与‘京城旧案’。京城旧案——这四个字,你爷爷从来没提过。”
“他从来不提的事,比提过的事多。”
林深把碎纸片放回透明袋子,收进抽屉。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夜色很浓,老槐树的影子一动不动地贴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
明天,他要去京城中医药大学。
天还没亮,林深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心里装着事,睡不着。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见外面的鸟叫了,索性起来,简单洗漱了一下,背着包袱出了门。警长跟在他脚边,没跳上肩膀,大概是觉得大清早的没什么人,没必要摆那么高的姿态。
京城中医药大学在西城区,离霍家不算太远。林深坐了三站公交,又走了一刻钟,看见了学校的校门。校门不大,灰色的大理石柱子,上面挂着校名,比他想象的要低调得多。保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脚边的警长一眼,欲言又止。
林深弯腰把警长抱起来:“宠物不能进?”
“原则上不能。”保安犹豫了一下,“但你这猫挺乖的,不闹的话赶紧出来,别让人看见。”
“谢谢。”
林深快步走进去,警长在他怀里缩成一个黑色的毛球,一声不吭。走远了,警长才把脸露出来:“那保安不错。”
“是不错。”
“他的膝盖有问题,走路的时候右腿稍微拖了一下。你注意到没有?”
林深愣了一下:“你连这个都看得出来?”
“我是猫。猫看人的走路的,比你看的清楚。”
林深在心里记下了这件事,打算下次来的时候给那个保安带一副膏药。
校园里很安静,时间还早,只有几个晨跑的学生从他们身边经过,脚步声在空旷的路上响起又消失。林深按照手机地图找到了中药学院的教学楼——一栋六层的灰白色建筑,楼前种着两棵银杏树,树冠很大,枝叶密密的,把楼门口的阳光晒成了碎金。
教学楼的玻璃门锁着。林深进不去,就在楼前的台阶上坐下来,等开门。
警长从他怀里跳下来,蹲在台阶上,眯着眼睛晒太阳。
“你打算怎么找?”警长问。
“先找到她的辅导员或者同学,问她失踪前在做什么,查了什么资料,见了什么人。”
“然后呢?”
“然后去她查过资料的地方。”
警长的尾巴甩了一下,没再问了。
七点半,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女人拎着包走到了教学楼门口,看见台阶上坐着一个少年和一只黑猫,脚步顿了一下。
“同学,你是哪个班的?”她问,“这么早就来了?”
林深站起来:“老师好,我不是这里的学生,我想找一个学生。她叫安漪。”
中年女人的表情变了一下。
很细微的变化,但林深看见了。她的眉毛微微动了动,嘴角往下拉了一点,眼睛里的光从“好奇”变成了“审视”。
“你是她什么人?”中年女人的语气变了,多了一层戒备。
“我不认识她。她的爷爷托我来找她。”
中年女人打量了他一会儿,似乎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话。最后她从包里掏出钥匙,打开了门:“进来吧。我是她的辅导员,姓孟。”
孟老师的办公室在二楼,不大,但收拾得很净。桌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垂下来挡住了半个电脑屏幕。她给林深倒了一杯水,在对面坐下,摘下眼镜擦了擦,然后又戴上。
“安漪失踪三个月了。”孟老师说,声音低沉,“她家里人报过警,学校也配合调查了。但她是自己走出去的,不是被人带走的,所以警方不能按失踪立案,只能按走失处理。”
“她自己走出去的?”林深重复了一遍。
“监控拍到了。”孟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打印了几张监控截图,“这是学校北门口的监控,九月十七号下午三点十二分,她一个人走出校门。背着一个双肩包,穿着平时的衣服,不像要出远门的样子。”
林深接过那张纸,仔细看截图上的安漪。她和照片上不太一样——不是长相变了,是眼神变了。照片上的安漪,眼睛是亮的,有光的;监控截图上的安漪,眼睛低垂着,像是在看地面,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她走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林深问。
孟老师想了想:“那段时间她经常去图书馆,查一些很旧的书。我问过一次,她说是在写一篇论文,关于民国时期京城中医药行业的。我没有多想。”
“她有没有跟谁走得很近?男朋友?好朋友?”
“没有。”孟老师回答得很快,“安漪这孩子,不太合群。不是性格不好,是她太安静了,不太会跟人打交道。她大多数时间都在图书馆或者实验室,很少参加社团活动。”
“她查的那些旧书,还记得是什么吗?”
孟老师站起来,走到书柜前,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递给林深。
“我把她借阅过的书都记下来了,当时想着也许有用。”孟老师说。
笔记本上列着十几本书的书名和索书号。林深一行一行地看下去,大部分都是一些中医药史的书籍,看起来确实像在写论文。
但他的目光停在了一行字上——
《京城医药旧事》(内部资料,不外借)
“这本书,不外借?”林深指了指这一行。
“对。”孟老师说,“这是图书馆的特藏室里的书,只能在馆内阅读,不能借出去。安漪申请过特藏室的阅读权限,学校批了。她失踪前一周,几乎每天下午都泡在特藏室。”
“特藏室谁都能进吗?”
“不行。要有权限才行。全校有权限的,不超过五十个人。”
林深把笔记本上的书名拍了下来,还给孟老师。
“孟老师,我能去特藏室看看吗?”
孟老师犹豫了一下:“你又不是本校的学生,按理说不让进。但你是替安漪家里人来找她的,我帮你问问馆长。”
她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挂了。
“馆长说可以,但只能看,不能拍照,不能带走。我陪你去。”
特藏室在图书馆的五楼。
和其他楼层不一样,五楼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是图书馆,更像是档案馆。走廊很长,灯光是暖黄色的,墙壁上挂着几幅已故名老中医的画像,他们或坐或立,表情严肃,目光从画框里射出来,像是在审视每一个经过的人。
特藏室的门是厚重的木门,深色的漆面,门把手上挂着一把老式的铜锁。孟老师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她推开门,林深跟在她身后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大约四五十平米,靠墙是一排书架,书架上的书不是竖着放的,而是平躺着摞在一起的,书脊朝外,每摞书上面都压着一块木板,木板上面放着一个铜制的标牌,写着书目的编号。房间中央有两张长桌,桌上铺着深绿色的桌布,桌布上面放着几个书托和一副白手套。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从书架后面走出来,戴着老花镜,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纽扣系到最上面一颗,整个人显得一丝不苟。
“老孙,这位是安漪同学家里的人,想查点资料。”孟老师说。
老孙看了林深一眼,目光在他肩上的警长处停了一下,皱了皱眉。
“猫不能进。”
“它是导盲猫。”林深面不改色地说。
老孙看了看他的眼睛,又看了看警长。警长适时地“喵”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恰到好处。
老孙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到角落里,拿了一双白手套递给他:“戴上。翻书的时候轻一点,这些书比你的年龄都大。”
林深接过手套,戴上,走到书架前。
他按照孟老师笔记本上的记录,找到了安漪查阅过的那些书。一本一本地翻看,大部分都是正常翻阅的痕迹,没有什么特别。
直到他翻到最后一本——那本《京城医药旧事》。
书不厚,大约一百多页,纸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脆。林深小心地翻开目录,发现这本书不是正式出版物,而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油印的内部资料,作者是京城中医药大学的一位老教授。内容是关于民国时期京城中医药行业的史料,大多是老教授的回忆和采访记录。
林深一页一页地翻下去,大部分内容都是他在爷爷的医书里曾经见过的历史背景。
但翻到第四十七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被人折了一个角。
页面上有一张模糊的老照片,照片拍的是一块匾,上面写着四个字——“仁心医庐”。
林深看着那四个字,瞳孔微微收缩。
仁心医庐。爷爷在山里的诊室,就叫仁心医庐。爷爷说,那是他曾祖父传下来的名字。
老照片下面的图注写着:“民国二十三年,京城西城区‘仁心医庐’旧照,为当时京城四大名医之一林孝谦所开设。林孝谦在抗战期间曾多次为地下党提供药品,解放后任北京市中医协会首任会长。”
林孝谦。
林深的手指微微发抖。
林孝谦。姓林。仁心医庐。京城四大名医。
他从来没有听爷爷提起过这个名字。但这个名字和他的姓氏一样,和那块玉坠背面的“林”字一样,笔划相同,血脉相同。
“林孝谦是我的曾祖父。”林深在心里对警长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警长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书架,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地板。
“继续翻。”警长说。
林深翻到第四十八页。这一页也有一个折角。
上面是一张人物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长衫,戴着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本书,面容清瘦,目光温和。照片下面的图注写着:“林孝谦长子林远山,幼承家学,后因故离开京城,下落不明。”
林远山。
爷爷的名字。
“因故离开京城,下落不明。”林深念出这几个字,声音很轻。
什么“故”?为什么“下落不明”?爷爷不是自己离开京城的吗?他去了青屏山,在山里住了几十年,娶了,生了父亲——不对,他没有生父亲。他是被收养的。爷爷从来没有结过婚,没有自己的孩子。林深是他收养的。
那林远山是林孝谦的儿子,这一点是确定的。但林远山为什么离开京城?为什么再也没有回来?
林深继续翻书。后面还有几页也有折角,但内容已经和安漪的失踪没有直接关系了——都是关于京城中医药行业的一些老照片和回忆录。
他把书合上,放回书架上的原位。
“发现什么了?”孟老师走过来问。
林深摇了摇头:“暂时没有。”
他没有说实话。不是不信任孟老师,而是这件事已经超出了“找一个人”的范围。安漪在失踪前,一直在查林家的历史。她查到了林孝谦,查到了林远山,查到爷爷“因故离开京城,下落不明”。然后她走出了校门,再也没有回来。
她去找什么了?
她找到了吗?
林深摘下手套,还给老孙,道了谢,走出了特藏室。
走廊里,暖黄色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警长走在他前面,步伐不快不慢。
“林深。”警长在心念里说。
“嗯。”
“那个老孙,有问题。”
林深的脚步微微一顿:“什么问题?”
“我们进来的时候,他说‘猫不能进’。我一直在注意他的心跳。他看见我的时候,心跳快了二十三下。那不是一个讨厌猫的人的正常反应。”
林深想了想:“你是说,他认识你?”
“不一定是认识我。但他一定认识一只黑猫。一只和长得我一样的黑猫。”警长抬起头,一金一绿的异瞳在灯光下闪烁,“你爷爷的那只黑猫,黑子。二十年前,它来过这里。”
林深站在走廊里没有动。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对面的红楼顶上,把红色的瓦片染成了金色。
“警长。”
“嗯。”
“安漪查了爷爷的资料,然后消失了。老孙见过黑子,但他不承认。二十年前爷爷离开京城的原因,到现在还是一个谜。”
“你想说什么?”
林深深吸了一口气,把玉坠从衣领里拿出来,让它贴着皮肤在空气中。
“我想说,从我在山脚下救霍怀远开始,到省城见沈清韵,到京城见安鹤亭,到找到爷爷的老房子和这张照片,再到现在的特藏室——每一部都有人在等我。有人在安排这一切。”
警长的尾巴竖了起来。
“你是说,有人知道你会来?”
“不是知道。是引导。”
警长沉默了很久。
走廊里的灯光还在亮着,暖黄色的,把一人一猫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个长,一个短,像两个紧紧挨着的人。
“那这个人,”警长终于开口了,“是帮你,还是害你?”
林深没有回答。
他走出图书馆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睛。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沈清韵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针,扎进了林深的心里:
“安漪失踪前一天,在图书馆特藏室借阅了你爷爷的医案。特藏室的系统有记录,她看了四十七到四十九页。四十七页有‘仁心医庐’的照片,四十八页有你爷爷的照片。四十九页——”沈清韵的信息到这里断了,大概是在打字的中途被什么打断了。
林深盯着那条没打完的消息,等了三十秒,一分钟,三分钟。
没有下文。
他拨了沈清韵的号码。
无人接听。
他又拨了一次。
还是无人接听。
林深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骨节泛白。
“警长。”
“在。”
“沈清韵出事了。”
警长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你怎么知道。它只是从他的脚边跳上了他的肩膀,尾巴卷住了他的脖子,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稳而沉:
“走。”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