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回到霍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没有直接去找霍怀远,而是先回了西厢房。他把那张照片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诊桌上,对着灯光仔仔细细地看。
照片上的画面比他第一眼看到的更模糊。药包、桌子、墙上的字——每一样东西都蒙着一层旧时光的黄。但字画落款处的“林远山”三个字很清楚,一笔一划,筋骨分明,是爷爷的手笔无疑。
警长跳上诊桌,趴在照片旁边,也看着它。
“你看出什么了?”林深问。
“这张照片拍的不是301室。”警长说。
林深的手指微微一顿:“你怎么知道?”
“气味。301室的门缝里我闻过了,没有这张照片上的药味。爷爷在这里住过,所有的东西都浸透了草药的气味,二十年都散不掉。但301室里面,药味很淡,淡到几乎没有。所以这张照片,不是在301室里拍的。”
林深的目光重新落回照片上。
不是301室。那会是哪里?
爷爷二十年前在京城住过的地方不止一处。红旗路56号只是其中之一。这张照片拍的是另一间屋子,另一间同样留下过爷爷痕迹的屋子。
“我找到了。”林深念出照片背面的那三个字,声音很轻,“谁找到了?找到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窗外,最后一缕光正在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消失,院子里暗了下来。
敲门声在这时响起。
“林先生,霍老请您过去一趟。”是陈伯安的声音。
林深把照片收好,跟着陈伯安穿过院子,来到霍怀远的书房。
书房在一楼,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书,不是那种摆着好看的成套精装书,而是各种开本、各种厚度的旧书,书脊上的字有的已经磨得看不清了。书桌上摊着一张地图,桌角放着一盏台灯,灯光把霍怀远的影子投在墙上,又大又浓。
“坐。”霍怀远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没有寒暄,直奔主题,“安鹤亭给我打电话了。”
林深坐下来,没有说话。
“他说你在红旗路56号找到了东西。”霍怀远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什么东西?”
林深犹豫了一秒,还是把那张照片拿了出来,放在书桌上。
霍怀远拿起照片,看了一眼正面,翻到背面,停了一下,然后放下。
“这张照片,你是在门缝底下找到的?”他问。
“是。”
“有人故意放在那里的。”霍怀远的声音很笃定,“红旗路56号那栋楼,三年前安家的人就查过,什么都查不出来。现在突然在门缝底下出现一张照片,说明有人想让安鹤亭知道一些事,又不想直接告诉他。”
林深的眉头皱了一下:“您是说,有人在引路?”
“不是引你的路。”霍怀远摇了摇头,“是引安鹤亭的路。你只是碰巧先到了。”
林深想了想,觉得这个推断有道理。安鹤亭的孙女失踪三个月,气味指向红旗路56号,然后他在这栋楼的门缝下发现了爷爷的照片。如果他没有帮安鹤亭找孙女,这张照片可能会在某个时间被安鹤亭自己发现。
“霍老,”林深问,“我爷爷二十年前在京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霍怀远靠进椅背里,台灯的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是在头顶镀了一层霜。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张泛黄的纸,递给林深。
纸上的字是打印的,格式很正式,最上面写着“北京市公安局立案通知书”几个字,期是二十年前的秋天。
林深的目光扫过正文,停在了“案件性质”那一栏。
“涉嫌非法行医致人死亡。”
他的手猛地一紧。
“你爷爷在京城行医三年,救了很多人。”霍怀远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讲一个已经讲了很多遍的故事,“但有一次,一个病人死在了他的诊室里。病人家属报了警,说你爷爷用错了药。”
“不可能。”林深的声音有些硬,“爷爷不会犯这种错。”
“我知道。”霍怀远说,“但你爷爷没有辩解。他赔了家属一笔钱,关了诊室,离开了京城。他没有打官司,没有上诉,甚至没有请律师。他走得很快,很安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林深攥着那张纸,指节泛白。
爷爷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这件事。
“那个病人是谁?”林深问。
“姓安。”霍怀远说,“安鹤亭的侄子。安景川的父亲。”
林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安景川的父亲。安家下一代的掌门人。死在爷爷的诊室里。
“验尸报告上说,死因是药物过敏。”霍怀远说,“但你爷爷开的那副药,药材都是最常见的,几乎没有致敏的可能。这件事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但你爷爷不追究,别人也没法替他追究。”
“他为什么不追究?”林深的声音有些发紧。
霍怀远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这个问题,你应该问他。”霍怀远说,“但我猜,他是不想让你被卷进来。”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林深把那张纸折好,和照片放在一起。他现在手里有了几样东西:爷爷的信、爷爷的照片、爷爷的立案通知书。每一样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安家。
“霍老,”林深站起来,“我想进301室看看。”
霍怀远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止,只是说了一句:“我让陈伯安陪你去。那栋楼的产权,现在是霍家的。”
林深愣了一下。
“你在红旗路56号住过,你爷爷也在那里住过。”霍怀远说,“那栋楼后来被霍家买下来了,一直空着,没有出租,也没有卖。你爷爷离开京城的时候,把钥匙留给了我。他说,也许有一天会有人回来的。”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黄铜钥匙,放在桌上。
钥匙已经很旧了,但擦得很净,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林深拿起那把钥匙,指尖微微发烫。
这天晚上,林深没有去红旗路56号。
陈伯安说,夜里去不安全,那栋楼年久失修,楼道里的灯坏了大半,楼梯扶手也松了。最好明天白天去,带上手电,带上工具,说不定能发现什么。
林深听从了这个建议。
但他没有早睡。他坐在西厢房的窗前,月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进来,在诊桌上投下一片碎银。警长蹲在他膝盖上,难得没有打瞌睡。
“林深。”警长在心念里喊他。
“嗯。”
“你说,你爷爷当年离开京城,是因为安家的人死了。那你被拐的事,和这件事有关系吗?”
“不知道。”林深说,“但时间线对得上。安家的人死在爷爷诊室里,是二十年前。我被拐,是十八年前。中间隔了两年。”
“两年能发生很多事。”
“是的。”
林深摸了摸口的玉坠,温热的,像一个人的体温。
“警长。”
“嗯。”
“明天进301室,你跟紧我。”
“不用你说。”
第二天一早,林深和陈伯安一起去了红旗路56号。
白天的楼比他昨天看到的更旧、更破。外墙的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水泥。楼下的那棵槐树长得很高,枝丫伸到三楼的窗户前,像一只只瘦骨嶙峋的手。
陈伯安用另一把钥匙打开了单元门。楼道里还是暗暗的,但白天比晚上好多了,至少能看清台阶。
林深走在前面,警长走在他脚边,陈伯安跟在后面。三个人——两个人和一只猫——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像心跳。
三楼。
301室的门还是那扇绿色的铁皮门,还是那把生了锈的锁。
林深掏出黄铜钥匙,进锁孔。
钥匙转了一圈,两圈。锁簧“咔嗒”一声,弹开了。
他推开门。
门轴发出尖锐的吱呀声,像是好几年没有开过。一股陈旧的、混着灰尘和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林深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很小的一间屋子。一室一厅,加起来不到四十平米。客厅里的沙发已经塌了,露出发黄的弹簧。茶几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没有手印,没有脚印——至少三个月内没有人碰过。
卧室的门半敞着,里面有一张铁架床,床板上铺着一张看不出颜色的褥子,褥子上什么都没有。
厨房和卫生间更小,灶台上堆着几摞落满灰的碗,水龙头锈死了,拧不动。
林深走进去,每走一步都很慢。
警长走在他前面,鼻尖贴着地面,一寸一寸地嗅。
“怎么样?”林深在心念里问。
“有人来过。”警长说,“不是三个月前,是最近几天。气味很新鲜,和你闻到的那张照片上的气味是一样的。”
林深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是安鹤亭的孙女?”
“不是她。是另一个人。男性的,年轻,大概二十多岁。他在这个房间里待了大约十分钟,翻过东西,然后走了。”
“翻到什么了吗?”
“不知道。他的气味在书架那里最浓。”
林深走到书架前。
书架是钉在墙上的,三层,每层大概一米长。书架上几乎没有书了,只剩下几本发黄的旧杂志和一片空荡荡的灰尘。但灰尘上有痕迹——被人翻动过的痕迹,指印清晰,而且很新。
陈伯安从门口走进来,递给他一双白手套:“戴上这个,不要破坏痕迹。”
林深接过手套,戴上,然后用手电筒照着书架,仔细观察。
灰尘上的指印集中在第二层的最左边。那里的灰尘比其他地方薄,说明原来放着什么东西,体积不大,大概巴掌大小,被人拿走了。
“这里原来有一本书,或者一个本子。”林深说。
“记?”陈伯安问。
“有可能。”林深继续照着手电,光柱移到书架的第三层。
这一层几乎没有什么灰尘——和旁边的积灰对比明显,像是最近被人擦拭过。但在角落处,有一个很小很小的东西反了一下光。
林深用指尖轻轻把它捏起来。
是一小片碎纸,不到指甲盖大,边缘是被撕扯的痕迹。纸的颜色发黄,纸质粗糙,上面写着一个字的一部分——
一个“木”字旁。
林深把碎纸片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木”字旁。可以组成“林”,也可以组成“相”“树”“桥”……太多可能了。
但在这个房间里,“林”字出现的概率最大。
他把碎纸片小心地装进一个透明的小袋子——这是他从霍家带来的,陈伯安准备的——然后继续搜索。
卧室里,床板上没有什么发现。但床底下有一个铁皮箱子,箱子表面锈迹斑斑,但锁扣是新的——有人换过锁。
陈伯安蹲下来,看了一眼那把锁,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试了第三把,“咔”地打开了。
箱子里只有一样东西。
一张地图。
不是普通的地图,是一张手绘的京城老城区地图,画在牛皮纸上,墨迹已经很淡了。地图上用红笔圈出了三个地方——霍家的位置、红旗路56号的位置,以及第三个地方。
第三个地方在京城东郊,标注只有一个字——“安”。
林深看着那个“安”字,心跳漏了一拍。
安家。
他拿出手机,拍下了地图的每一寸。
然后他把地图放回箱子,锁好,放回原处。
“陈叔,”他站起来,“这栋楼里所有的房间,都是霍家的吗?”
“整栋楼都是。”陈伯安说,“但只有这一间没有出租,一直空着。”
“其他房间的租户,最近三个月有没有搬走的?”
陈伯安想了想:“三楼有两户搬走了。302和304。”
“能查到他们搬去哪了吗?”
“能。”陈伯安说,“三天之内给你答复。”
林深走出301室,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警长蹲在他脚边,尾巴卷着他的脚踝。
“林深,你说那个翻东西的人,会不会就是安鹤亭的孙女要找的人?”警长问。
“不是。”
“为什么?”
“因为安鹤亭的孙女来过这栋楼,然后消失了。翻东西的人是之后来的。如果是同一个人,他不需要翻——她可以直接告诉他她想找什么。”
警长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成立。
“所以你怀疑什么?”
林深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脚边那只通体纯黑的猫,在心念里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俩能听见:
“我怀疑,有人在把所有线索指向安家。但真正的答案,不在安家。”
“在哪?”
林深摸了一下口的玉坠。
“在我爷爷心里。”
回霍家的路上,林深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安鹤亭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漪漪失踪前,曾在大学图书馆查阅过你爷爷的资料。她查的是——‘林远山’与‘京城旧案’。”
林深盯着这行字,手指慢慢收紧。
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在失踪前,查阅了爷爷的资料,然后去了爷爷住过的旧楼,然后消失了。
她在找什么?
或者说,她在替谁找?
林深把手机放回口袋,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京城街景。高楼、车流、人群,一切都在动,一切都在变。但有些东西,二十年前埋下的,至今还死死地钉在泥土里,等着被人挖出来。
“警长。”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嗯。”
“我们要找到她。”
“我知道。”
“不是因为安鹤亭,不是因为她姓安。”
“那是因为什么?”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她和我一样大。她在找的东西,和我有关。我不能让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因为我爷爷的事,消失不见。”
警长没有回答,只是把头靠在了他的腿上。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它黑亮的毛发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