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息过去的时候,韩照没有动。
第四息来临之前,他的脚还在池水里。
那一瞬间,许小满几乎想冲过去把他拽出来。
可他的脚刚往前迈了一步,就被陆无咎抬手拦住。
许小满急道:
“小师叔!”
陆无咎看着池中的韩照,声音很低。
“别动。”
“再不动他就……”
“这是他的第四息。”
许小满怔住。
他的第四息。
这句话比“他的命”还要重。
韩照不是不知道第三息之后会入局。
他刚亲眼看见李赤河筑基成功,也亲眼看见李赤河口被打下源池印。
他知道往前一步会发生什么。
所以第四息不是意外。
是他自己踩进去的。
许小满握紧拳头。
他忽然觉得难受得厉害。
不是因为韩照蠢。
而是因为韩照不蠢。
一个不蠢的人,清清楚楚地走向危险,比一个傻子被骗进去更让人喘不过气。
池水中,韩照的身体微微发抖。
第四息到了。
赤红池水像是终于等到什么,轻轻一卷。
一缕缕细线从池底升起,缠住韩照脚踝。
韩照闷哼一声。
他的脸色瞬间白了一下。
但下一刻,他身上的火气猛地往上拔高。
炼气八层初。
炼气八层中。
炼气八层巅峰。
竟然只是第四息,他便几乎跨过了一个小境界。
周围响起压抑的惊呼。
“好快!”
“这池子对韩照反应更强!”
“他的火气比李赤河更适合?”
“不是适合,是他前面已经被标记过太多次。”
最后一句,是宋问舟说的。
他说得很轻。
可许小满听见了。
标记太多次。
外门赤线。
试牲阵牵引。
赤阳焚脉观法。
心火池流光。
真传堂源籍。
飞鹤门差点留下的记忆印。
一路走到这里,韩照早已不是刚进黑风岭时那个散修。
他像一块被反复刷过油、撒过盐、翻过面、快要烤透的肉。
所以池子认他。
比认李赤河更快。
也更深。
第五息。
韩照身后的火气轰然升起。
他眼中浮现出赤光,口急促起伏。
筑基门槛出现了。
不是若隐若现。
而是清清楚楚地出现。
韩照自己也感受到了。
他猛地抬头,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疯狂的狂喜。
“我看见了!”
“我看见道基了!”
那一瞬间,他不像在池子里。
像在一座高山脚下,终于看见山顶。
许小满喉咙发紧。
“他还能退吗?”
陆无咎道:
“能。”
“那为什么……”
许小满说不下去了。
因为韩照的表情已经给出了答案。
他不会退。
如果说前三息,韩照还有可能撤出来。
第四息,他是在赌。
第五息,他已经看见筹码翻倍。
一个赌徒在亏本时也许会退。
可当他眼前忽然开始赢钱,他更不可能离桌。
严赤衡死死盯着韩照。
李赤河被玄阳宗弟子扶着,口赤印仍在微微发亮。
他的脸色惨白,却也看向韩照。
眼中有恐惧。
也有一种很复杂的不甘。
他筑基了。
可韩照的反应比他更强。
一个散修。
一个刚才还在被所有人当试功材料的散修。
竟然在筑基池中引动了比他更强的气机。
宋问舟轻声道:
“有意思。”
陆无咎看向他。
“哪里有意思?”
宋问舟道:
“李赤河是玄阳宗弟子,身上的源早就被宗门法度梳过。他入池,池子要绕过玄阳宗旧源。”
“韩照不同。”
“他没有宗门源池,没有稳定护法,没有真正基。”
“他杂,乱,脆。”
“所以好下手。”
许小满听着,脸色有些难看。
“这也算优势?”
宋问舟笑了笑。
“对池子来说,是。”
许小满忽然觉得,修仙界的很多优势,换个角度就很恶心。
没有靠山,叫好下手。
基不稳,叫好改造。
走投无路,叫好诱导。
韩照身上火光越来越盛。
第六息。
他体内响起一声轻微轰鸣。
像有什么门打开了。
筑基气息彻底被引动。
池水中赤线越来越多。
它们不再只缠住韩照脚踝,而是顺着他小腿往上爬。
韩照咬牙,双手结印。
《赤阳焚脉功》的气息开始在他体内全速运转。
许小满急声道:
“他不是说知道有口吗?为什么还运功?”
陆无咎道:
“因为不运,他筑不了基。”
“那运了呢?”
“会被咬得更深。”
许小满怔住。
又是这样。
不运,得不到。
运了,会被吃。
所有选择都像两把刀。
只是看哪把刀更像钥匙。
韩照脸上露出痛苦之色。
但他的气息仍在暴涨。
池水漫到他的膝盖。
然后是腰。
赤红水光映在他脸上,像火,又像血。
众人都看着他。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等。
等他成功,或者等他归池。
白鹤生忽然轻声道:
“陆道友,他若能成,倒真是一桩奇事。”
陆无咎道:
“白长老想记?”
白鹤生道:
“如此经历,世间少有。”
陆无咎道:
“飞鹤门总是很会夸死人。”
白鹤生摇头:
“他未必会死。”
陆无咎看着池中韩照。
“所以你们更想要他的记忆。”
白鹤生没有否认。
他轻声道:
“一个散修,从炼气三层到炼气八层,再入池冲筑基。若能活下来,他的记忆价值极高。”
许小满心头一冷。
在飞鹤门眼里,韩照不是人。
是记录。
是样本。
是“价值极高”的记忆。
许小满低头,在验法册上写:
飞鹤门认为韩照记忆价值极高。
写完,他又狠狠补了一句:
以后离远点。
第七息。
韩照口忽然亮起一道赤印。
不是源池印。
更像前面所有赤线汇聚后形成的雏形。
宋问舟眯起眼。
“来了。”
陆无咎也看见了。
韩照之前被打下的源籍、赤线、心火池标记,此刻竟都在筑基池中开始互相勾连。
像一张散乱的网,终于被池水一拉紧。
韩照惨叫一声。
这是他入池后第一次真正惨叫。
他的身体弓起,像被无数细钩从体内拽住。
许小满脸色一变。
“他怎么了?”
陆无咎道:
“它在整理。”
“整理什么?”
“整理他身上的钩。”
许小满听得头皮发麻。
整理钩。
也就是说,前面埋下的那些东西并不是各自独立的。
到了筑基池,它们会连成一体。
从外门到这里,每一口甜,每一次提升,每一条赤线,都是为了最后这一刻服务。
韩照以为自己一路走来是在得机缘。
其实是在被一步步加工。
第八息。
韩照体内火光暴涨。
道基轮廓开始凝成。
他的气息已经半只脚踏入筑基。
可那些赤线也彻底爬到他口。
一枚源池印在他口浮现。
比李赤河的更深。
更红。
韩照低头看了一眼,眼中终于露出惊恐。
他咬牙吼道:
“陆道友!”
陆无咎立刻往前一步。
“说。”
韩照声音嘶哑:
“我现在……还能退吗?”
这句话一出,池边所有人都沉默了。
现在?
到了第八息。
道基将成。
源池印将落。
池水已经漫到口。
现在才问能不能退。
陆无咎看着他。
“能。”
韩照眼中亮起一丝光。
陆无咎继续道:
“但退出来,道基碎,火脉废,修为至少跌回炼气初期。”
韩照脸上的光熄了。
炼气初期。
比从前还低。
比卡了八年的炼气三层更低。
韩照笑了。
笑得很难听。
“那不就是废了。”
陆无咎没有安慰他。
“差不多。”
韩照咬着牙,眼中全是血丝。
“继续呢?”
陆无咎道:
“筑基可能成。”
韩照道:
“代价呢?”
“源池印落成,你的心火和道基都会与这池子相连。”
“以后你每次运转这门法,都会有东西回到这里。”
“如果池子想找你,也更容易。”
韩照低声道:
“会死吗?”
陆无咎道:
“不一定。”
韩照闭上眼。
“不一定死。”
他喃喃重复。
“不一定死,还能筑基。”
许小满心里一沉。
他知道答案了。
韩照睁开眼。
那一刻,他像是忽然平静下来。
不疯。
不狂。
也不再求救。
他只是看着陆无咎,很认真地问:
“陆道友,若我继续,你会不会看不起我?”
陆无咎道:
“不会。”
韩照一怔。
许小满也怔住。
韩照声音有些发颤:
“为什么?”
陆无咎道:
“因为我不是你。”
这句话让韩照沉默了很久。
他眼眶忽然有些红。
“我以前最讨厌你这种人。”
陆无咎道:
“看得出来。”
韩照笑了一下。
“你们宗门弟子,说退就退,说查就查,说不修就不修。”
“好像什么都能慢慢来。”
“我看着就烦。”
陆无咎道:
“理解。”
韩照道:
“但你至少告诉我价钱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池水上方。
“那我买。”
许小满手指一颤。
韩照继续道:
“我知道它有口。”
“我知道它留钩。”
“我知道它以后会来收账。”
“可我还是买。”
他的声音不大。
却传遍了池边。
许多人听见后,脸色都变了。
这句话太危险。
因为它不是无知者的狂热。
是知道之后的选择。
陆无咎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点了一下头。
“记住这句话。”
韩照笑道:
“我若忘了,你替我记。”
陆无咎看向许小满。
许小满眼眶有些发酸,却还是低头写:
韩照知价仍买。
他说:我知道它有口,知道它留钩,知道它以后会收账,可我还是买。
第九息。
韩照主动运转《赤阳焚脉功》。
轰!
他的火气彻底爆开。
筑基道基开始成形。
池水像被煮沸,围绕他疯狂旋转。
赤线钻入他心口。
源池印彻底落下。
韩照痛得浑身颤抖,却没有再喊停。
他的眼睛死死睁着,像要亲眼看着自己怎么被这池子记住。
李赤河在岸边看着这一幕,脸色惨白。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也是这样。
只是他没有像韩照这样清醒地说出来。
他是被成功冲昏了头。
韩照却是在清醒后继续往里走。
这让李赤河心里更难受。
像有人把他不愿承认的东西,明明白白摆了出来。
第十息。
韩照的道基凝成。
筑基!
一股远比炼气强横的气息从他体内升起。
池水翻涌。
赤光冲顶。
许小满看见,韩照身后竟浮现出一轮残缺火轮。
那火轮不完整。
边缘有裂痕。
但确实是筑基火轮。
韩照成功了。
一个卡在炼气三层八年的散修,在黑风岭筑基池中,真的筑基了。
池边众人一片死寂。
不是没有震撼。
是太震撼。
震撼到没人第一时间说话。
韩照站在池中,身体摇摇欲坠。
口源池印深红如血。
眉心源籍也亮着。
掌心赤痕还在。
他看起来不像新晋筑基修士。
更像一个被无数账本盖过章的人。
可他还是筑基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火气从掌中升起。
比之前强了太多。
强得让他自己都陌生。
他忽然笑了起来。
一开始只是低笑。
后来越笑越大声。
笑到咳嗽。
笑到眼泪都出来了。
“我筑基了……”
“我真筑基了……”
“八年。”
“我卡了八年。”
“我筑基了。”
没人打断他。
连陆无咎也没有。
这一刻,对韩照来说是真的。
不管代价多脏,不管钩子多深,不管以后会被谁收账。
这一刻,他确实越过了那道他以为一辈子都过不去的坎。
许小满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不高兴。
也不完全难过。
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如果韩照死了,事情会简单很多。
可他成功了。
这就让一切复杂起来。
因为成功也是陷阱的一部分。
而且是最甜的那一部分。
池水缓缓退开。
韩照一步一步走上岸。
他脚步很虚。
但每一步都带着筑基修士的灵压。
身后有几个散修看他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是怜悯。
是嫉妒。
是羡慕。
是压不住的渴望。
一个散修忍不住喃喃道:
“他成了。”
另一人道:
“真的能筑基。”
“他都能成,我为什么不能?”
许小满猛地看过去。
这句话终于出现了。
他都能成,我为什么不能?
这就是黑风岭想要的。
不是韩照一个人筑基。
是让所有人看见韩照筑基。
让他们知道,池子真的给。
给得狠。
给得真。
给得让人明知代价也舍不得退。
严赤衡脸色铁青。
李赤河筑基时,众人震撼。
韩照筑基时,众人疯狂。
因为李赤河本就是玄阳宗弟子,炼气九层筑基,虽然惊人,却还在理解范围内。
可韩照不是。
韩照是散修。
是试功的人。
是被陆无咎提醒了一路的人。
他本该是警告。
现在却成了榜样。
这才最危险。
白鹤生轻声道:
“恭喜韩道友。”
韩照看了他一眼,后退半步。
这个动作很明显。
白鹤生笑了笑,没有介意。
他现在对韩照的兴趣显然更大了。
一个清醒入池、知道代价、仍然筑基成功的人。
飞鹤门太想看他的记忆了。
陆无咎走到韩照面前。
“感觉如何?”
韩照喘着气,苦笑道:
“强。”
“还有呢?”
韩照闭上眼感受。
过了一会儿,他脸上的笑慢慢淡去。
“冷。”
许小满一怔。
韩照道:
“心口很冷。”
他按住口源池印。
“这里像开了个洞。”
“火气会往外漏。”
“不多。”
“但一直漏。”
陆无咎点头。
“源池印。”
韩照睁眼。
“能堵吗?”
陆无咎道:
“暂时能压,堵不死。”
韩照道:
“以后呢?”
“以后再说。”
韩照笑了笑。
“这话听着真不踏实。”
陆无咎道:
“踏实的话,这池子已经说够了。”
韩照点头。
他忽然转头,看向那些蠢蠢欲动的散修和小宗门弟子。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可还没等他说出来,池水再次翻动。
池中心浮现出新的字。
一人成基,诸路皆开。
轰隆隆。
筑基池后方,原本封闭的石壁缓缓裂开。
一道更大的石门浮现。
石门之后,火光冲天。
那火光不像先前任何一层。
它更亮,更深,更像真正的火源。
众人听见了轰鸣声。
像地下有一条火河在流。
严赤衡脸色骤变。
宋问舟眼中爆出精光。
白鹤生折扇停在半空。
陆无咎看着那扇门,眉头终于紧紧皱起。
许小满低声问:
“小师叔,那是什么?”
陆无咎还没回答,严赤衡已经失声道:
“源火池……”
宋问舟轻声纠正:
“不。”
“不是源火池。”
他看向门后,眼神灼热。
“是源池雏形。”
许小满听不懂。
但他知道,这一定比筑基池更重要。
更危险。
韩照筑基成功,不是结束。
是钥匙。
他成基之后,下一层门才真正打开。
韩照也意识到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口源池印,脸色变得惨白。
“是我开的?”
陆无咎看着那扇门。
“嗯。”
韩照身体晃了一下。
他的成功,不只是他的成功。
也是这座洞府继续运转的一环。
他咬牙道:
“我刚才是不是不该……”
陆无咎打断他。
“别想这个。”
韩照看向他。
陆无咎道:
“路已经开了,先看后面是什么。”
韩照沉默片刻,点头。
而此时,那些原本被韩照筑基到的人,已经纷纷靠近筑基池。
一个。
两个。
三个。
有人想试。
有人想赌。
有人想成为下一个韩照。
许小满急了。
“你们没看见他口的印吗?”
一名散修看了许小满一眼。
“看见了。”
“那你们还……”
那散修声音发抖,却很坚定:
“他筑基了。”
许小满愣住。
又是这句话。
他筑基了。
这四个字像一把火,烧掉了很多人的恐惧。
陆无咎低声道:
“小满,记。”
许小满咬牙写下:
韩照筑基成功。
源池印成,心火外漏。
众人不惧,反更欲入池。
因他们只看见一句:
他筑基了。
写完之后,他抬头看见,筑基池再次泛起光。
第二个散修踏了进去。
第三个也跟上。
赤石门那名马姓弟子犹豫再三,也往前走了一步。
柳溪观年轻道士脸上全是挣扎。
严赤衡没有再阻止。
白鹤生也没有。
宋问舟甚至看得很认真。
池水越来越亮。
像一锅已经等不及的汤。
许小满忽然明白。
这才是黑风岭最狠的一层。
它不需要骗所有人。
只需要让一个人成功。
剩下的人,会自己跳下去。
池水翻涌。
火光照亮石室。
更多赤线从池底浮现。
这一刻,整座黑风岭像是终于闻到了足够多的心火,开始真正醒来。
陆无咎看向那扇通往源池雏形的大门。
门后轰鸣不断。
他低声道:
“火烧旺了。”
许小满问:
“什么火?”
陆无咎道:
“锅底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