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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息过去的时候,韩照没有动。

第四息来临之前,他的脚还在池水里。

那一瞬间,许小满几乎想冲过去把他拽出来。

可他的脚刚往前迈了一步,就被陆无咎抬手拦住。

许小满急道:

“小师叔!”

陆无咎看着池中的韩照,声音很低。

“别动。”

“再不动他就……”

“这是他的第四息。”

许小满怔住。

他的第四息。

这句话比“他的命”还要重。

韩照不是不知道第三息之后会入局。

他刚亲眼看见李赤河筑基成功,也亲眼看见李赤河口被打下源池印。

他知道往前一步会发生什么。

所以第四息不是意外。

是他自己踩进去的。

许小满握紧拳头。

他忽然觉得难受得厉害。

不是因为韩照蠢。

而是因为韩照不蠢。

一个不蠢的人,清清楚楚地走向危险,比一个傻子被骗进去更让人喘不过气。

池水中,韩照的身体微微发抖。

第四息到了。

赤红池水像是终于等到什么,轻轻一卷。

一缕缕细线从池底升起,缠住韩照脚踝。

韩照闷哼一声。

他的脸色瞬间白了一下。

但下一刻,他身上的火气猛地往上拔高。

炼气八层初。

炼气八层中。

炼气八层巅峰。

竟然只是第四息,他便几乎跨过了一个小境界。

周围响起压抑的惊呼。

“好快!”

“这池子对韩照反应更强!”

“他的火气比李赤河更适合?”

“不是适合,是他前面已经被标记过太多次。”

最后一句,是宋问舟说的。

他说得很轻。

可许小满听见了。

标记太多次。

外门赤线。

试牲阵牵引。

赤阳焚脉观法。

心火池流光。

真传堂源籍。

飞鹤门差点留下的记忆印。

一路走到这里,韩照早已不是刚进黑风岭时那个散修。

他像一块被反复刷过油、撒过盐、翻过面、快要烤透的肉。

所以池子认他。

比认李赤河更快。

也更深。

第五息。

韩照身后的火气轰然升起。

他眼中浮现出赤光,口急促起伏。

筑基门槛出现了。

不是若隐若现。

而是清清楚楚地出现。

韩照自己也感受到了。

他猛地抬头,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疯狂的狂喜。

“我看见了!”

“我看见道基了!”

那一瞬间,他不像在池子里。

像在一座高山脚下,终于看见山顶。

许小满喉咙发紧。

“他还能退吗?”

陆无咎道:

“能。”

“那为什么……”

许小满说不下去了。

因为韩照的表情已经给出了答案。

他不会退。

如果说前三息,韩照还有可能撤出来。

第四息,他是在赌。

第五息,他已经看见筹码翻倍。

一个赌徒在亏本时也许会退。

可当他眼前忽然开始赢钱,他更不可能离桌。

严赤衡死死盯着韩照。

李赤河被玄阳宗弟子扶着,口赤印仍在微微发亮。

他的脸色惨白,却也看向韩照。

眼中有恐惧。

也有一种很复杂的不甘。

他筑基了。

可韩照的反应比他更强。

一个散修。

一个刚才还在被所有人当试功材料的散修。

竟然在筑基池中引动了比他更强的气机。

宋问舟轻声道:

“有意思。”

陆无咎看向他。

“哪里有意思?”

宋问舟道:

“李赤河是玄阳宗弟子,身上的源早就被宗门法度梳过。他入池,池子要绕过玄阳宗旧源。”

“韩照不同。”

“他没有宗门源池,没有稳定护法,没有真正基。”

“他杂,乱,脆。”

“所以好下手。”

许小满听着,脸色有些难看。

“这也算优势?”

宋问舟笑了笑。

“对池子来说,是。”

许小满忽然觉得,修仙界的很多优势,换个角度就很恶心。

没有靠山,叫好下手。

基不稳,叫好改造。

走投无路,叫好诱导。

韩照身上火光越来越盛。

第六息。

他体内响起一声轻微轰鸣。

像有什么门打开了。

筑基气息彻底被引动。

池水中赤线越来越多。

它们不再只缠住韩照脚踝,而是顺着他小腿往上爬。

韩照咬牙,双手结印。

《赤阳焚脉功》的气息开始在他体内全速运转。

许小满急声道:

“他不是说知道有口吗?为什么还运功?”

陆无咎道:

“因为不运,他筑不了基。”

“那运了呢?”

“会被咬得更深。”

许小满怔住。

又是这样。

不运,得不到。

运了,会被吃。

所有选择都像两把刀。

只是看哪把刀更像钥匙。

韩照脸上露出痛苦之色。

但他的气息仍在暴涨。

池水漫到他的膝盖。

然后是腰。

赤红水光映在他脸上,像火,又像血。

众人都看着他。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等。

等他成功,或者等他归池。

白鹤生忽然轻声道:

“陆道友,他若能成,倒真是一桩奇事。”

陆无咎道:

“白长老想记?”

白鹤生道:

“如此经历,世间少有。”

陆无咎道:

“飞鹤门总是很会夸死人。”

白鹤生摇头:

“他未必会死。”

陆无咎看着池中韩照。

“所以你们更想要他的记忆。”

白鹤生没有否认。

他轻声道:

“一个散修,从炼气三层到炼气八层,再入池冲筑基。若能活下来,他的记忆价值极高。”

许小满心头一冷。

在飞鹤门眼里,韩照不是人。

是记录。

是样本。

是“价值极高”的记忆。

许小满低头,在验法册上写:

飞鹤门认为韩照记忆价值极高。

写完,他又狠狠补了一句:

以后离远点。

第七息。

韩照口忽然亮起一道赤印。

不是源池印。

更像前面所有赤线汇聚后形成的雏形。

宋问舟眯起眼。

“来了。”

陆无咎也看见了。

韩照之前被打下的源籍、赤线、心火池标记,此刻竟都在筑基池中开始互相勾连。

像一张散乱的网,终于被池水一拉紧。

韩照惨叫一声。

这是他入池后第一次真正惨叫。

他的身体弓起,像被无数细钩从体内拽住。

许小满脸色一变。

“他怎么了?”

陆无咎道:

“它在整理。”

“整理什么?”

“整理他身上的钩。”

许小满听得头皮发麻。

整理钩。

也就是说,前面埋下的那些东西并不是各自独立的。

到了筑基池,它们会连成一体。

从外门到这里,每一口甜,每一次提升,每一条赤线,都是为了最后这一刻服务。

韩照以为自己一路走来是在得机缘。

其实是在被一步步加工。

第八息。

韩照体内火光暴涨。

道基轮廓开始凝成。

他的气息已经半只脚踏入筑基。

可那些赤线也彻底爬到他口。

一枚源池印在他口浮现。

比李赤河的更深。

更红。

韩照低头看了一眼,眼中终于露出惊恐。

他咬牙吼道:

“陆道友!”

陆无咎立刻往前一步。

“说。”

韩照声音嘶哑:

“我现在……还能退吗?”

这句话一出,池边所有人都沉默了。

现在?

到了第八息。

道基将成。

源池印将落。

池水已经漫到口。

现在才问能不能退。

陆无咎看着他。

“能。”

韩照眼中亮起一丝光。

陆无咎继续道:

“但退出来,道基碎,火脉废,修为至少跌回炼气初期。”

韩照脸上的光熄了。

炼气初期。

比从前还低。

比卡了八年的炼气三层更低。

韩照笑了。

笑得很难听。

“那不就是废了。”

陆无咎没有安慰他。

“差不多。”

韩照咬着牙,眼中全是血丝。

“继续呢?”

陆无咎道:

“筑基可能成。”

韩照道:

“代价呢?”

“源池印落成,你的心火和道基都会与这池子相连。”

“以后你每次运转这门法,都会有东西回到这里。”

“如果池子想找你,也更容易。”

韩照低声道:

“会死吗?”

陆无咎道:

“不一定。”

韩照闭上眼。

“不一定死。”

他喃喃重复。

“不一定死,还能筑基。”

许小满心里一沉。

他知道答案了。

韩照睁开眼。

那一刻,他像是忽然平静下来。

不疯。

不狂。

也不再求救。

他只是看着陆无咎,很认真地问:

“陆道友,若我继续,你会不会看不起我?”

陆无咎道:

“不会。”

韩照一怔。

许小满也怔住。

韩照声音有些发颤:

“为什么?”

陆无咎道:

“因为我不是你。”

这句话让韩照沉默了很久。

他眼眶忽然有些红。

“我以前最讨厌你这种人。”

陆无咎道:

“看得出来。”

韩照笑了一下。

“你们宗门弟子,说退就退,说查就查,说不修就不修。”

“好像什么都能慢慢来。”

“我看着就烦。”

陆无咎道:

“理解。”

韩照道:

“但你至少告诉我价钱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池水上方。

“那我买。”

许小满手指一颤。

韩照继续道:

“我知道它有口。”

“我知道它留钩。”

“我知道它以后会来收账。”

“可我还是买。”

他的声音不大。

却传遍了池边。

许多人听见后,脸色都变了。

这句话太危险。

因为它不是无知者的狂热。

是知道之后的选择。

陆无咎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点了一下头。

“记住这句话。”

韩照笑道:

“我若忘了,你替我记。”

陆无咎看向许小满。

许小满眼眶有些发酸,却还是低头写:

韩照知价仍买。

他说:我知道它有口,知道它留钩,知道它以后会收账,可我还是买。

第九息。

韩照主动运转《赤阳焚脉功》。

轰!

他的火气彻底爆开。

筑基道基开始成形。

池水像被煮沸,围绕他疯狂旋转。

赤线钻入他心口。

源池印彻底落下。

韩照痛得浑身颤抖,却没有再喊停。

他的眼睛死死睁着,像要亲眼看着自己怎么被这池子记住。

李赤河在岸边看着这一幕,脸色惨白。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也是这样。

只是他没有像韩照这样清醒地说出来。

他是被成功冲昏了头。

韩照却是在清醒后继续往里走。

这让李赤河心里更难受。

像有人把他不愿承认的东西,明明白白摆了出来。

第十息。

韩照的道基凝成。

筑基!

一股远比炼气强横的气息从他体内升起。

池水翻涌。

赤光冲顶。

许小满看见,韩照身后竟浮现出一轮残缺火轮。

那火轮不完整。

边缘有裂痕。

但确实是筑基火轮。

韩照成功了。

一个卡在炼气三层八年的散修,在黑风岭筑基池中,真的筑基了。

池边众人一片死寂。

不是没有震撼。

是太震撼。

震撼到没人第一时间说话。

韩照站在池中,身体摇摇欲坠。

口源池印深红如血。

眉心源籍也亮着。

掌心赤痕还在。

他看起来不像新晋筑基修士。

更像一个被无数账本盖过章的人。

可他还是筑基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火气从掌中升起。

比之前强了太多。

强得让他自己都陌生。

他忽然笑了起来。

一开始只是低笑。

后来越笑越大声。

笑到咳嗽。

笑到眼泪都出来了。

“我筑基了……”

“我真筑基了……”

“八年。”

“我卡了八年。”

“我筑基了。”

没人打断他。

连陆无咎也没有。

这一刻,对韩照来说是真的。

不管代价多脏,不管钩子多深,不管以后会被谁收账。

这一刻,他确实越过了那道他以为一辈子都过不去的坎。

许小满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不高兴。

也不完全难过。

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如果韩照死了,事情会简单很多。

可他成功了。

这就让一切复杂起来。

因为成功也是陷阱的一部分。

而且是最甜的那一部分。

池水缓缓退开。

韩照一步一步走上岸。

他脚步很虚。

但每一步都带着筑基修士的灵压。

身后有几个散修看他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是怜悯。

是嫉妒。

是羡慕。

是压不住的渴望。

一个散修忍不住喃喃道:

“他成了。”

另一人道:

“真的能筑基。”

“他都能成,我为什么不能?”

许小满猛地看过去。

这句话终于出现了。

他都能成,我为什么不能?

这就是黑风岭想要的。

不是韩照一个人筑基。

是让所有人看见韩照筑基。

让他们知道,池子真的给。

给得狠。

给得真。

给得让人明知代价也舍不得退。

严赤衡脸色铁青。

李赤河筑基时,众人震撼。

韩照筑基时,众人疯狂。

因为李赤河本就是玄阳宗弟子,炼气九层筑基,虽然惊人,却还在理解范围内。

可韩照不是。

韩照是散修。

是试功的人。

是被陆无咎提醒了一路的人。

他本该是警告。

现在却成了榜样。

这才最危险。

白鹤生轻声道:

“恭喜韩道友。”

韩照看了他一眼,后退半步。

这个动作很明显。

白鹤生笑了笑,没有介意。

他现在对韩照的兴趣显然更大了。

一个清醒入池、知道代价、仍然筑基成功的人。

飞鹤门太想看他的记忆了。

陆无咎走到韩照面前。

“感觉如何?”

韩照喘着气,苦笑道:

“强。”

“还有呢?”

韩照闭上眼感受。

过了一会儿,他脸上的笑慢慢淡去。

“冷。”

许小满一怔。

韩照道:

“心口很冷。”

他按住口源池印。

“这里像开了个洞。”

“火气会往外漏。”

“不多。”

“但一直漏。”

陆无咎点头。

“源池印。”

韩照睁眼。

“能堵吗?”

陆无咎道:

“暂时能压,堵不死。”

韩照道:

“以后呢?”

“以后再说。”

韩照笑了笑。

“这话听着真不踏实。”

陆无咎道:

“踏实的话,这池子已经说够了。”

韩照点头。

他忽然转头,看向那些蠢蠢欲动的散修和小宗门弟子。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可还没等他说出来,池水再次翻动。

池中心浮现出新的字。

一人成基,诸路皆开。

轰隆隆。

筑基池后方,原本封闭的石壁缓缓裂开。

一道更大的石门浮现。

石门之后,火光冲天。

那火光不像先前任何一层。

它更亮,更深,更像真正的火源。

众人听见了轰鸣声。

像地下有一条火河在流。

严赤衡脸色骤变。

宋问舟眼中爆出精光。

白鹤生折扇停在半空。

陆无咎看着那扇门,眉头终于紧紧皱起。

许小满低声问:

“小师叔,那是什么?”

陆无咎还没回答,严赤衡已经失声道:

“源火池……”

宋问舟轻声纠正:

“不。”

“不是源火池。”

他看向门后,眼神灼热。

“是源池雏形。”

许小满听不懂。

但他知道,这一定比筑基池更重要。

更危险。

韩照筑基成功,不是结束。

是钥匙。

他成基之后,下一层门才真正打开。

韩照也意识到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口源池印,脸色变得惨白。

“是我开的?”

陆无咎看着那扇门。

“嗯。”

韩照身体晃了一下。

他的成功,不只是他的成功。

也是这座洞府继续运转的一环。

他咬牙道:

“我刚才是不是不该……”

陆无咎打断他。

“别想这个。”

韩照看向他。

陆无咎道:

“路已经开了,先看后面是什么。”

韩照沉默片刻,点头。

而此时,那些原本被韩照筑基到的人,已经纷纷靠近筑基池。

一个。

两个。

三个。

有人想试。

有人想赌。

有人想成为下一个韩照。

许小满急了。

“你们没看见他口的印吗?”

一名散修看了许小满一眼。

“看见了。”

“那你们还……”

那散修声音发抖,却很坚定:

“他筑基了。”

许小满愣住。

又是这句话。

他筑基了。

这四个字像一把火,烧掉了很多人的恐惧。

陆无咎低声道:

“小满,记。”

许小满咬牙写下:

韩照筑基成功。

源池印成,心火外漏。

众人不惧,反更欲入池。

因他们只看见一句:

他筑基了。

写完之后,他抬头看见,筑基池再次泛起光。

第二个散修踏了进去。

第三个也跟上。

赤石门那名马姓弟子犹豫再三,也往前走了一步。

柳溪观年轻道士脸上全是挣扎。

严赤衡没有再阻止。

白鹤生也没有。

宋问舟甚至看得很认真。

池水越来越亮。

像一锅已经等不及的汤。

许小满忽然明白。

这才是黑风岭最狠的一层。

它不需要骗所有人。

只需要让一个人成功。

剩下的人,会自己跳下去。

池水翻涌。

火光照亮石室。

更多赤线从池底浮现。

这一刻,整座黑风岭像是终于闻到了足够多的心火,开始真正醒来。

陆无咎看向那扇通往源池雏形的大门。

门后轰鸣不断。

他低声道:

“火烧旺了。”

许小满问:

“什么火?”

陆无咎道:

“锅底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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