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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败者归池。

这四个字像一块冷铁,砸进每个人心里。

刚才还因为“入池筑基”而眼热的修士们,此刻都安静了下来。

没人再急着往池边走。

赤红池水缓缓翻动,池面浮着一层淡金色流光,看起来仍然神异,仍然诱人。

可现在,再看那层金光,便不觉得它像机缘。

像油。

一层漂在汤面上的油。

许小满盯着池子,胃里一阵发紧。

他想起陆无咎之前说的话。

不是不吃。

是还没熟。

现在,他终于明白“熟”是什么意思了。

这座池子不是单纯帮人筑基。

它像一口大锅。

能熬出道基,也能把失败者熬回池里。

严赤衡的脸色很难看。

不是因为他看见了“败者归池”。

而是因为别人也看见了。

陆无咎站在石碑背面,抬头看向他。

“严长老,正面写入池者,火铸道基。”

“背面写成基者留火入源,败者归池。”

“你们玄阳宗先前查验过黑风岭,不会刚好没看到背面吧?”

严赤衡沉声道:

“黑风岭禁制重重,我宗先遣弟子只探外围。此处深层碑文,老夫也是第一次见。”

陆无咎点点头。

“严长老说是第一次,那便第一次吧。”

这话听着像信了。

可没人觉得他真信了。

许小满低头记下:

筑基池碑正面:入池者,火铸道基。

碑背:成基者留火入源,败者归池。

严赤衡称第一次见。

写完最后一句,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不可信。

刘春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声道:

“小满师弟,这么写会不会太直接?”

许小满想了想,把“不可信”后面又补了两个字。

大概。

刘春满意地点头。

“这样严谨。”

陆无咎瞥了他们一眼。

“命都快没了,还在这里修辞。”

刘春立刻闭嘴。

许小满赶紧把册子收回来。

筑基池边,韩照站在那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没有靠近池子。

也没有后退。

他像被钉在原地。

“成基者留火入源……”

他喃喃念着这句话。

“留火入源是什么意思?”

没人回答。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不会是什么好意思。

宋问舟走到池边,看着赤红池水,忽然轻笑一声。

“意思是,就算筑基成功,也不是白成。”

韩照看向他。

宋问舟道:

“你的心火会留一份在池里。”

“从此以后,你的道基和这座池有关系。”

“池不一定能立刻控制你,但能记住你。”

韩照声音发哑。

“那不就是源籍?”

宋问舟摇头。

“源籍只是名字。”

他指了指池水。

“这里是按手印。”

许小满心里一寒。

这个比喻太清楚了。

真传堂给名字。

筑基池按手印。

名字和手印都有了,人还跑得掉吗?

韩照后退半步。

可他的眼神仍在看池子。

许小满发现,他还没有彻底放弃。

或者说,他已经不知道怎么放弃。

前面他已经被记名了。

已经看过功法了。

已经用过心火池了。

已经突破到炼气八层。

现在告诉他,往前一步会把道基按进这池子里。

他怕。

但他也会想:

既然已经被记了名,既然已经有了钩,那再多一个手印,是不是也没差?

这念头太可怕。

可越可怕,越可能是真的。

赤石门马姓弟子也在发抖。

他刚刚突破炼气七层,本该意气风发。

可现在,他摸着自己眉心的源籍印记,整个人像刚从梦里醒过来。

“我不入池。”

他说。

声音很低。

但很坚决。

赤石门长老看了他一眼,没有劝。

刚才石林里,这位长老还想让弟子争一争。

现在看见败者归池,他也不敢了。

但不是所有人都能立刻放弃。

一名中年散修忽然道:

“若成功筑基,只是留一份心火入源,未必不能接受。”

众人看向他。

那中年散修脸色苍白,却咬着牙。

“宗门弟子筑基,不也要留命灯、魂牌、血契?”

“散修想入宗,还要立誓受规矩。”

“留一份心火而已,若能筑基,也不是不能赌。”

他说得很快。

越说越像是在说服自己。

陆无咎看着他。

“你知道这池子的源是什么吗?”

那散修一怔。

陆无咎继续道:

“宗门命灯,至少知道灯在哪里。”

“魂牌碎了,至少知道谁拿着。”

“血契有字,誓言有条。”

“这池子的源在哪里?谁养的?谁收账?以后什么时候来找你?”

“你知道吗?”

那散修脸色难看。

“我……”

陆无咎道:

“你不知道。”

“你只知道它能让你筑基。”

散修咬牙道:

“修仙本来就是赌!”

陆无咎点头。

“可以赌。”

“那你为什么总拦?”

“因为你连庄家是谁都不知道。”

这句话让散修彻底沉默。

许小满握紧验法册,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赌可以。

但至少要知道庄家是谁。

白鹤生在旁边轻声道:

“陆道友说得有理。不过诸位既然到了此处,总该探清此池真正效用。”

陆无咎看向他。

“白长老想探?”

白鹤生笑道:

“我不修火法,入池无用。”

陆无咎道:

“飞鹤门从进入黑风岭开始,就一直无用得很稳定。”

白鹤生笑意一顿。

这句话骂得不重。

但很精准。

飞鹤门一路都说自己不擅火禁、不修火法、不争传承。

可每一层,他们都跟得很紧。

他们不试。

不碰。

不入池。

却一直看。

许小满心里一动,低头写:

飞鹤门全程不试,却不退。

白鹤生瞥见许小满写字,眼神轻轻扫过来。

许小满立刻把册子往怀里一收。

他现在看白鹤生,就像看一只笑着的手。

总觉得下一刻就会伸进他脑子里。

这时,李赤河忽然走了出来。

“严长老,弟子愿试。”

玄阳宗那边一静。

严赤衡皱眉:

“退下。”

李赤河没有退。

他抬头看着严赤衡,眼里有火,也有不甘。

“弟子已炼气九层三年,离筑基只差一步。”

“此池虽有风险,但弟子愿担。”

严赤衡冷声道:

“此池归源不明,不可轻试。”

李赤河声音压低:

“那散修都敢试,我玄阳宗弟子不敢?”

严赤衡眼中火气骤起。

“你是在质疑我?”

李赤河脸色一变,却仍硬着头皮道:

“弟子不敢。只是……”

他咬了咬牙。

“弟子想筑基。”

这句话一出,许小满心里一沉。

想筑基。

多简单。

也多可怕。

在这句话面前,很多规矩、警告、风险,都变得轻了。

李赤河不是散修。

他是玄阳宗弟子。

有宗门,有功法,有长老,有师承。

可他仍然忍不住。

因为离筑基只差一步的人,最怕永远差一步。

严赤衡盯着李赤河,眼神很冷。

那不像长老在看想冒险的弟子。

更像在看一件不听指令的器物。

宋问舟忽然笑道:

“李师弟想试,长老何必拦?”

严赤衡猛地看向他。

“宋问舟,你闭嘴。”

宋问舟拱手。

“弟子只是觉得,既然玄阳宗邀诸位共探机缘,若连自家弟子都不敢入池,岂不是显得此池真有大问题?”

这话一出口,周围修士都看向严赤衡。

李赤河也看着他。

严赤衡脸色越发难看。

宋问舟这句话,又把他架住了。

不让李赤河试,就是承认筑基池有大问题。

让李赤河试,若出了事,玄阳宗也要折损弟子。

陆无咎看了一眼宋问舟。

这人不是在帮李赤河。

他是在严赤衡暴露更多东西。

严赤衡沉默片刻,终于道:

“可以试,但只能入池三息。”

李赤河眼中一喜。

“多谢长老!”

严赤衡又道:

“若有异样,立刻退出。”

李赤河点头。

他走向筑基池。

玄阳宗弟子全都看着他。

散修们也看着他。

这一刻,李赤河成了新的试功者。

只不过他比韩照体面些。

他有宗门道袍,有长老允许,有同门注视。

可本质上,还是试。

许小满低头写:

李赤河请试筑基池。

宋问舟话。

严赤衡允三息。

写完后,他抬头看向李赤河。

李赤河已经站到池边。

赤红池水轻轻翻动。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踏入。

第一息。

池水漫过脚踝。

李赤河身体一震,脸上露出惊喜。

他的火气瞬间凝实了一截。

第二息。

池水漫过小腿。

他身上的玄阳火自行运转,背后浮现出一道淡淡火轮。

筑基气息竟然真的被引动了。

众人眼神一变。

严赤衡也死死盯着他。

第三息。

李赤河脸上露出狂喜。

“长老!是真的!”

“它能帮我筑基!”

严赤衡喝道:

“退!”

李赤河身体一僵。

他听见了。

但没有立刻退。

因为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了筑基门槛。

真正的筑基门槛。

只要再多一点点。

再往前一点点。

他也许就能成。

三年卡在炼气九层,三年不敢冲关,三年看着同门有人先一步筑基。

现在道基就在脚下池水里。

退?

怎么退?

严赤衡再次喝道:

“李赤河,退!”

李赤河咬牙,脚下却又往前挪了半步。

池水漫到膝盖。

第四息。

他没有退。

许小满心头一紧。

陆无咎低声道:

“完了。”

李赤河身上的火轮骤然大亮。

筑基气息轰然升起。

众人脸色皆变。

他竟然开始筑基了!

“哈哈哈!”

李赤河大笑起来。

“我能成!”

“我真的能成!”

玄阳宗弟子震惊。

散修们眼中再次爆出热光。

就连刚才被吓住的韩照,也猛地抬头。

李赤河的气息越来越强。

筑基道基在他体内开始凝聚。

这不是幻觉。

不是假象。

他真的在筑基!

严赤衡脸色铁青,双手结印,似乎想将他从池中拉出。

可池水赤光一卷,竟将李赤河下半身牢牢锁住。

宋问舟看着这一幕,眼神越来越亮。

“原来如此。”

陆无咎道:

“看懂了?”

宋问舟道:

“它先给三息安全。”

“三息内,真有好处。”

“从第四息开始,才是入局。”

许小满心里发寒。

三息安全。

这比一开始就危险更阴险。

因为三息之内,李赤河确实得了好处。

严赤衡也看见了好处。

所有人都看见了好处。

所以第四息的时候,李赤河不退。

是他自己不退。

严赤衡怒喝:

“李赤河,断功!”

李赤河双眼通红。

“长老,我能筑基!”

“我能成!”

严赤衡道:

“你会被池子锁住!”

李赤河吼道:

“那也是筑基!”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众人心上。

那也是筑基。

许小满浑身发凉。

他终于看见一个人是怎么被“成功”疯的。

李赤河不是不知道危险。

他只是觉得,筑基本身已经足以盖过危险。

池水开始旋转。

赤红水流绕着李赤河,一圈圈往上爬。

他的道基气息越来越强,可眉心也浮现出赤色源籍。

不仅如此。

他口处,一枚更深的赤印开始形成。

像是池水在他身体里盖下第二枚章。

宋问舟低声道:

“源池印。”

严赤衡脸色骤变。

他终于出手。

一道玄阳火链从他袖中飞出,缠向李赤河肩膀。

火链刚碰到李赤河,筑基池水猛地翻涌。

池中像有无数细线伸出,顺着火链反扑严赤衡。

严赤衡冷哼一声,掌心火光暴涨,强行震断那些细线。

但这一耽搁,李赤河已经陷得更深。

池水漫到腰间。

他的筑基气息也到了最关键的时候。

李赤河大笑:

“长老!别拦我!”

“弟子今筑基,玄阳宗也添一名筑基!”

严赤衡怒道:

“蠢货!”

他这声骂,不是装的。

因为他看见了池水下方的东西。

陆无咎也看见了。

池水下方,有一圈圈赤线从李赤河脚底钻入,又从他心口绕出,最后汇向池底。

那些赤线不是在帮他筑基。

是在等他筑基成形的一瞬间,把他的心火和道基一起打上源池印。

李赤河如果成功,他将不只是筑基。

他会成为这座筑基池的活接点。

如果失败。

败者归池。

无论成败,池子都有收获。

许小满也看懂了一点,声音发颤:

“小师叔,成也收,败也收?”

陆无咎道:

“嗯。”

“那这不就是稳赚?”

陆无咎看着池水。

“所以这不是传承。”

“是生意。”

池中,李赤河仰天长啸。

他的道基终于凝成。

筑基!

一股强大气息从他体内爆发出来。

池边修士被震得后退。

李赤河满脸狂喜。

“我成了!”

“我筑基了!”

这一刻,他是真的成功了。

筑基气息稳定。

火轮成形。

灵力暴涨。

没有死亡。

没有惨叫。

没有归池。

许小满看着这一幕,心里却一点喜意都没有。

因为李赤河口那枚赤印,也在同一刻彻底成形。

池水中,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

像是从地下传来。

又像是从所有人心口响起。

“成基者,留火入源。”

李赤河脸上的狂喜僵住了。

他低头看向口。

那枚赤印亮起。

下一刻,他身上的火轮竟有一缕分了出来,没入池中。

李赤河脸色一白。

但他的境界没有掉。

筑基还在。

只是每一次呼吸,都有一丝火气向池中流去。

不多。

可一直在流。

严赤衡怒不可遏,飞身而起,一掌拍向池面。

玄阳火劲轰然砸下。

池水剧烈震动。

可李赤河口赤印却猛地一亮。

他惨叫一声。

严赤衡不得不收手。

因为打池子,会反伤李赤河。

筑基池把李赤河变成了自己的符。

宋问舟眼中闪过一抹惊叹。

“高明。”

陆无咎看了他一眼。

“你夸它?”

宋问舟道:

“我夸它结构。”

“这东西坏得很精巧。”

许小满听得头皮发麻。

这人是真的会欣赏邪门东西。

李赤河站在池中,脸色惨白。

他终于不笑了。

他筑基了。

但他也被钉进去了。

他一步一步往池外走。

这一次,池水没有拦他。

因为已经没必要拦了。

他上岸时,整个人像大病一场。

玄阳宗弟子连忙扶住他。

李赤河看向严赤衡,声音发颤:

“长老,我……我还能回宗门吗?”

严赤衡脸色阴沉得可怕。

“闭嘴。”

李赤河闭嘴了。

但所有人都听见了那句话。

我还能回宗门吗?

他不是问自己能不能活。

他问的是,自己还能不能属于玄阳宗。

因为他已经感觉到了。

自己的筑基,不完全归玄阳宗,也不完全归自己。

有一部分,留在了这池子里。

许小满低头写:

李赤河入池,三息有效,四息入局。

筑基成功。

口源池印成。

成基者留火入源。

池受攻,李赤河受伤。

写完后,他停了许久,又加一句:

成功也是陷阱。

这句话刚写完,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是韩照。

他站到了池边。

许小满脸色大变。

“韩照!”

韩照看着池水,又看向李赤河。

李赤河惨白着脸,却确确实实是筑基。

筑基。

这两个字太重了。

重到李赤河刚才的惨状,都没能完全压住它。

韩照的呼吸越来越急。

陆无咎走到他身边。

“你看见了。”

韩照点头。

“看见了。”

“还想进?”

韩照闭上眼。

很久之后,他道:

“想。”

许小满急道:

“你疯了?他都这样了!”

韩照看向许小满,声音很轻:

“可他筑基了。”

许小满哑住。

韩照道:

“我知道他被钉进去了。”

“我知道这池子会收账。”

“我知道我进去,很可能比他更惨。”

“可是……”

他看着池水,眼里全是痛苦。

“可是他筑基了。”

这不是不知道。

不是被骗。

不是被。

是亲眼看见危险以后,仍然被成功诱惑。

陆无咎没有再劝。

只是问:

“你还有多少自己?”

韩照怔住。

这是之前陆无咎说过的话。

看他还剩多少自己。

韩照低头看自己的掌心赤痕,看自己的眉心源籍,又看向那口池。

最后,他惨笑道:

“我也想知道。”

说完,他一步踏入池中。

赤红池水漫过他的脚踝。

第一息。

韩照身体一震。

他的火气瞬间稳定。

第二息。

炼气八层气息巩固。

第三息。

筑基门槛被引动。

陆无咎忽然开口:

“三息到了。”

韩照整个人僵住。

所有人都看着他。

退。

还是不退。

池水轻轻翻动。

像一张温柔的嘴,正含着他的脚。

韩照抬起头。

他的脸上全是挣扎。

第四息,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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