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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讲法规,不讲人情

作者:花香自影蝶

字数:142212字

2026-05-12 07:23:02 连载

简介

完整版都市日常小说《只讲法规,不讲人情》,此书从发布以来便得到了众多读者们的喜爱和热烈追捧,可见作品质量非常优质,处于连载状态更新到142212字,绝对值得一看,小说无错无删减,放心冲就完事了。

只讲法规,不讲人情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清晨六点,陈寻被走廊里的清洁车声音吵醒。

他睁开眼睛,第一件事是伸手摸枕头下面的手机和背包。手机还在,背包拉链完好,夹在扉页的头发重新放好了——这次他用的是两,交叉成十字。

窗外天色刚亮,对面居民楼已经有几户亮起了灯。陈寻坐起来,看了一眼马路对面。

那辆黑色轿车不见了。

他洗漱完,把笔记本翻开,在昨天的记录下面续写:

1. 宾馆房间被翻。笔记本被人翻过,扉页头发掉落。对方目标明确:我记录数据异常的那一页。

2. 疑似有人跟踪。黑色轿车623,昨晚停在马路对面。

然后换了一页,写下今天的计划:

1. 去清平县中学实地看看。

2. 想办法找到牛小军的联系方式——如果教育局数据里的“牛小军”是真实存在的考生。

3. 找孙科长要一份教育局内部通讯录的完整版(昨天给的是简版,只有名字和办公室,没有手机号)。

4. 确认机要文件是否到达。

写完,陈寻把笔记本塞进背包,下楼。

宾馆的早餐七点才开始,他不想等。出门右拐有一家早餐店,卖包子和豆浆,门口排着五六个人。陈寻要了两个肉包一杯豆浆,站在路边吃。

包子味道一般,肉馅里掺了不少淀粉。陈寻边吃边观察这条街。

教育局就在前面三百米,这个时间点还没有人上班。早餐店的食客大多是附近居民和早起的学生。陈寻注意到斜对面有一家打印店,卷帘门半拉着,里面亮着灯。

他吃完包子,走过去。

打印店老板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正在调试机器,看到有人进来抬起头:“打印还是复印?”

“复印。”陈寻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一张截图,北方工业大学2023年江省招生计划的页面,“帮我把这张图打出来,再打一份安平市地图。”

“安平市地图我这儿有现成的,十块钱一张。”老板说着,动作麻利地打印、装袋,“别的还要吗?”

“你这里能打印照片吗?”

“能啊,你要打什么?”

陈寻想了想:“暂时不需要。”付了钱,接过打印件和地图,走出来。

他回到宾馆,把东西放好,然后打开电脑查了一下清平县中学的位置。从安平市区过去大概四十公里,有城乡公交,在汽车站坐车,四十分钟能到。

八点半,陈寻出门。

经过教育局门口的时候,他注意到大门已经开了,门卫还是昨天那个人,正在扫地。看到陈寻,门卫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陈寻没有进去。今天他不打算走官方程序——如果要查一个中学的真实情况,从大门进去往往什么都看不到。

他往汽车站走。

刚走了不到一百米,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安平本地的。

“陈专员吗?我是教育局人事科的孙德茂。”电话那头的声音还是那样客气,“机要文件到了,你这边方便过来签收一下吗?”

陈寻停下脚步。机要文件昨天说没到,今天突然就“到了”。这个时间点卡得很微妙——在他准备出门去清平县的前一刻。

“方便。我二十分钟后到。”

他调头往回走。

教育局二楼,孙德茂的办公室门开着。

陈寻敲了敲门。孙德茂正坐在电脑前,看到他来,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盖着省委组织部的骑缝章。

“你看看,应该就是这份。”孙德茂把信封递过来。

陈寻接过,拆开,里面是一份正式的公函,大意是“兹有陈寻同志任江省教育厅特派专员,负责安平市教育领域专项工作,请予配合”。下面是省教育厅的印章和省委组织部的会签章。

“手续齐了。”陈寻把公函装回信封,“谢谢孙科长。”

“不客气不客气。”孙德茂笑着说,“对了,你昨天说想了解一下档案室的事儿,我今天上午跟办公室李主任提了一下,他说等你的办公室腾出来之后,给你一把钥匙。档案室的东西你可以查阅,但需要登记。”

“明白了。”

陈寻正要离开,孙德茂又叫住了他:“陈专员,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

“哦,那就好。我这儿有个事儿想跟你说一下,不知道合不合适。”孙德茂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就是……你昨天来了之后,局里有些传言。你知道的,机关里的风气就是这样,来了新人总有人议论。我听到一个说法,说你是来查事的。”

“我就是来查事的。”陈寻说,“专项工作,不就是查事的吗?”

孙德茂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会这么说。随即笑了两声:“也是也是。”

“孙科长,我想问一个事情。”陈寻说,“清平县中学你了解吗?”

孙德茂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清平县中学?知道一点,是我们安平市下面的一所乡镇中学,在清平县城里。教学质量还不错,去年高考本科上线率在乡镇中学里算好的。”

“你认识那所学校的校长吗?”

“钱友贵嘛,认识的,开会的时候见过。人挺……挺热情的。”孙德茂选词很小心,“怎么了?清平县中学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就是想了解一下。”陈寻说,“谢谢孙科长,我先回去了。”

走出人事科,陈寻在走廊里站了几秒。孙德茂刚才的反应——那个“僵了一瞬”——不太对。

他沿着走廊往楼梯方向走,经过办公室的时候,门关着,里面传来李国良打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陈寻没有停下来。

走出教育局大门,他往汽车站走。经过昨天那家早餐店的时候,他注意到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不是昨天那辆,车型不同,但车窗同样深色,看不出里面是否有人。

陈寻记住了车牌号:782。

他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回头,保持原来的速度往前走。到了汽车站,他走进售票大厅,买了一张去清平县的票,票价十二元。

候车厅不大,只有两排塑料椅子,坐了七八个人。陈寻找了一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放在腿上。

手机震动了一下。

新短信,又是那个陌生号码。

“牛德厚精神有问题,他儿子本没考上。你最好不要见他。”

陈寻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五秒。

牛德厚。这个名字他第一次听到。但从短信内容来看,这个人应该就是那条匿名短信里提过的“疯子告状”的主角。

他没回复,截图保存。

然后打开手机浏览器,搜索“安平市 牛德厚”。

没有任何结果。

又搜“清平县 牛德厚”。

还是没有任何结果。

陈寻想了想,打开微信,给王志强发了一条消息。王志强是他昨天通过省委组织部一个朋友联系上的安平市公安局刑警支队副支队长,只加了微信,还没见过面。

“王支队,能不能帮我查一个人?安平市或清平县的,叫牛德厚,大概五十多岁。想确认一下这个人是否真实存在,有没有案底或者精神疾病诊断记录。”

发完之后,他又加了一句:“我知道这个请求不太合规,不方便就算了。”

消息发出去了,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九点四十分,开往清平县的城乡公交发车。

车上只有十来个人,大多是中老年人,拎着蛇皮袋或者菜篮子。陈寻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城区变成郊区,再变成一片片农田和低矮的村庄。

四十分钟的车程,他在手机上梳理了一下目前掌握的信息:

· 北方工业大学在江省招生计划1人,但安平市教育局通报中清平县中学有2人被录取。

· 通报中有一个人没有名字,用“等”字代替。

· 清平县中学的高考喜报中,有一人叫王浩,578分。

· 教育局的统计表中,牛小军613分被华东师范大学录取,但北方工业大学的名单里也出现了牛小军的名字(存疑,需要核实)。

· 昨天收到第一条匿名短信:“你在查的东西,有人不愿意让你查。”

· 今天收到第二条匿名短信:“牛德厚精神有问题,他儿子本没考上。”

这些信息拼在一起,指向一个方向:有人在试图阻止他接触某个叫“牛德厚”的人,而这个人很可能和高考数据异常有关。

车到了清平县城。

陈寻下车的地方是县城的主道,两边是两三层的小楼,挂着各种店铺招牌——五金店、杂货店、电信营业厅、一家看起来很久没开张的饭店。街道不宽,路面有些坑洼,几辆电动三轮车随意停在路边。

清平县中学在这条路的尽头,走路大概十五分钟。

陈寻没有直接去学校,而是先在学校附近转了一圈。

学校占地面积不小,有一栋五层的教学楼、一个场、一栋实验楼,整体看起来比周围的民房要新得多。校门口的墙上挂着一排铜牌——“江省文明学校”“安平市重点中学”“清平县示范性高中”。铜牌下面是一个大大的宣传栏,贴着去年高考的光荣榜。

陈寻走近宣传栏,隔着玻璃看里面的内容。

光荣榜做得很大,占了整整一面墙。最上面是一行红字:“热烈庆祝我校2023年高考再创佳绩!”下面是几十个学生名字和录取学校。

他从上往下找。

第一个是复旦大学,单科成绩最高分……不对,那不是名字,那是学校的名字在左,学生在右——陈寻仔细看了一遍版面设计,才弄明白排布方式:左侧是录取学校,右侧是对应的学生姓名。

“复旦大学:李想”

“浙江大学:吴宇航”

“南京大学:郑晓晓”

“华东师范大学:牛小军”

……

陈寻的目光停在“牛小军”三个字上。

华东师范大学,不是北方工业大学。

而王浩的名字出现在了“北方工业大学”的下面。

陈寻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又拍了一张全景。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光荣榜上的排列顺序是按照学校档次从高到低排的,复旦、浙大、南大,然后才是华东师大。但华东师大和北方工大之间,还有一个学校——兰州大学,有一个人被录取。

也就是说,北方工业大学在光荣榜上的位置偏下,而且只有王浩一个人。

那教育局通报上的“两个人”从何而来?

陈寻在笔记本上记下:“清平中学光荣榜上,北方工业大学只列了王浩一人。第二名缺失。”

他正写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是记者吗?”

陈寻转过身。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葱。老头脸上皱纹很深,眼睛却很亮,正上下打量着他。

“不是记者。”陈寻说,“我是路过,看这个光荣榜,想起自己当年高考的事了。”

“你不是本地人吧?”老头问。

“不是,我从安平市里来的。”

老头点点头,好像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你也是来看这个榜的?这几天来了好几拨人了,都是看了网上说的,特意跑来的。”

“网上说什么?”陈寻警觉起来。

老头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这个榜有问题,说有人把别人的大学给占了。你没听说?都在传。”

“在哪儿传?”

“微信群里呗,我们清平县的几个群,前几天突然就传开了。有人说牛德厚那个疯子又闹了,这回还找了记者。”老头说着,摇了摇头,“牛德厚那个人,你是不知道,他精神有问题。他儿子考了六百多分,那是他自己说的,谁也没见过成绩单。”

陈寻心里一动:“您是说他儿子本没有考那么多分?”

“他儿子成绩一般,在年级里也就是中游。牛德厚非说他儿子考了六百多,是被人顶替了。前几年也闹过,去县教育局闹,去市里闹,还去省里上访过。后来派出所的人来了,把他带走了,听说还送过精神病院。”老头叹了口气,“也是个可怜人,老婆跑了,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结果脑子不清楚了。”

“他儿子现在在哪儿?”

“在城里打工吧,听说在工地搬砖。去年就没上学了。”老头说完,像是觉得自己说多了,摆了摆手,“我跟你一个外乡人说这些什么。走了走了。”提着他的塑料袋,沿着街道走了。

陈寻看着老头的背影,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几行字。

然后他绕到学校侧门,想进去看看。

侧门是一扇铁门,关着,但没有锁。陈寻推了一下,铁门发出刺耳的响声,开了一条缝。他侧身挤进去,里面是一个小场,堆着一些建筑材料和废弃的课桌椅。

从侧门进去,穿过一条走廊,就到了教学楼后面。

正是上课时间,教室里传来老师讲课的声音。陈寻没有往教学楼前面走,而是沿着教学楼后面的小路,走到了行政楼的侧面。

行政楼是一栋三层的建筑,外墙刷着淡黄色涂料,大门上贴着“请出示证件”的告示。陈寻没有从正门进,而是绕到后面,看有没有什么别的入口。

后面的墙上有一扇小门,门虚掩着。旁边堆着几个垃圾桶,散发着酸臭味。

陈寻正要走近,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走出来,手里拎着一袋垃圾。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口别着一个工牌,上面写着“总务处 周敏”。

看到陈寻,她吓了一跳:“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你好,我是来学校咨询招生事宜的。”陈寻说。

“招生?这都三月份了,招什么生?”周敏上下打量着他,目光里带着怀疑,“你是不是跟牛德厚一伙的?”

陈寻注意到,她用的是“一伙的”这个词,而不是“一起的”。这种措辞背后有一种态度——牛德厚不是一个受害者,而是一个群体。

“我不是。”陈寻说,“您认识牛德厚?”

周敏把垃圾袋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表情有些不耐烦:“整个清平县谁不认识他?年年闹,年年闹。去年他来学校闹了三次,把校长的车都给砸了。后来派出所来了,他才消停。”

“他为什么闹?”

“还能为什么?”周敏翻了翻白眼,“说他儿子考了六百多分,给人顶替了。也不想想,他儿子是什么水平,平常考试三百多分,高考能考六百多?可能吗?”

“您看过他儿子的成绩吗?”

周敏愣了一下:“我……我没看过,但学校里的老师都知道,牛小军成绩一般,怎么可能考六百多分?”

牛小军。

陈寻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和光荣榜上的“牛小军,华东师范大学”连了起来。

“您是说,牛德厚的儿子叫牛小军?”

“对啊,你连这个都不知道,还说他不是你认识的人?”周敏的眼神更警惕了,“你到底是谁?再不说我叫保安了。”

“我是安平市教育局的。”陈寻从背包里拿出省委组织部的那份公函,但没有完全展开,只露出公函抬头的红头部分,“过来了解一下情况。”

周敏凑近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教育局的?你……你是新来的?”

“算是吧。请问你们校长现在在办公室吗?”

“钱校长今天……出去了。”周敏说得不太确定。

“去哪儿了?”

“好像是……去县里开会了吧。我也不太清楚。”周敏四处张望了一下,“你要不打个电话?”

“不用了,我改天再来。”陈寻说完,转身从侧门出去了。

他知道校长在不在学校——刚才他路过行政楼正面的时候,看到一楼有一块值班公示牌,上面写着今天的值班领导是“钱友贵”,状态是“在岗”。

周敏在撒谎。

但这个撒谎本身就是一个信息:学校不希望他见到校长,或者校长不希望见到他。

陈寻走出学校,沿着街道往县城中心走。

他要找牛德厚。

老头说牛德厚“整个清平县谁不认识”,那应该不难找到。他走进一家杂货店,买了瓶水,顺便和店主聊天。

“老板,跟你打听个人。牛德厚,你认识吗?”

店主的脸色不太好看:“你问他什么?”

“他是不是有个儿子叫牛小军?”

“你……你是记者?”店主的反应和那个老头一模一样。

“不是。”

“那你最好别管这个事儿。”店主把矿泉水递给他,找了零钱,就不再说话了。

陈寻又走了几家店,得到的回答大同小异——大家都知道牛德厚,但都不愿意多谈。有一个人说“你去找村委会”,另一个人说“他疯了,你别去招惹他”。

一直到第四家,一个卖早点的摊贩才愿意多说几句。

“牛德厚住在城东,过了桥,第一个路口左拐,有一排砖瓦房,最里面那家就是。”摊贩一边擦桌子一边说,“你去的时候注意点,他有时候会突然大喊大叫。”

“他儿子在家吗?”

“牛小军?”摊贩摇了摇头,“不在,在城里打工呢。过年回来过一次,后来就没见了。牛德厚一个人住在那里,平时也不怎么出门。”

陈寻道了谢,往城东方向走。

清平县城不大,从中心走到城东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过了桥,果然是一排低矮的砖瓦房,有些已经没人住了,墙头上长着杂草。

最里面那家,木门紧闭,门上的油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木头。门口没有贴春联,也没有挂任何东西,只有一只生了锈的铁桶倒扣在台阶上。

陈寻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又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一个沙哑的男声:“谁?”

“你好,我是……”陈寻顿了一下,“从市教育局来的,想跟你聊聊。”

门突然被拉开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夹克,胡子拉碴,眼睛布满血丝,但目光很锐利,直直地盯着陈寻。

“教育局?”牛德厚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嘶哑,“又来劝我?我说了,我不签那个什么承诺书。我儿子被人害了,我死也不签。”

“我不是来劝你的。我听说了一些情况,想了解一下。”

牛德厚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半分钟,然后侧身,让开了门。

“进来吧。”

房子很小,只有一间,大概二十平方米。一张木板床靠墙,床上堆着几件衣服和一条薄被子。墙角是一张折叠桌,上面放着一个搪瓷盆,盆里还有半碗没吃完的面条。桌上散落着几张纸,陈寻扫了一眼——是上访材料的复印件。

“坐。”牛德厚指了指床沿,自己拉过一把塑料凳子坐下。

陈寻没有坐,而是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站在桌前。“牛大哥,我先确认一下,你是不是有个儿子叫牛小军?”

“是。”

“他2023年参加高考,对吗?”

“对。”牛德厚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儿子考了613分,被华东师范大学录取了。但是有人把他的名字换掉了,换成了别人的。”

“你怎么确定他考了613分?”

牛德厚猛地站起来,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翻出一个塑料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是高考成绩查询的截图,打印在普通的A4纸上,上面显示——姓名:牛小军,准考证号:230108******,语文:118,数学:135,英语:122,理综:238,总分:613。

纸张被折叠过很多次,边角已经磨损,但字迹还清晰。

陈寻接过来,仔细看了看。这张成绩单的格式和江省教育考试院发布的成绩查询页面一致。但他不能仅凭这个就确认真假——打印版可以伪造。

“你还有没有其他证据?”

牛德厚又从塑料袋里拿出一张纸:“这是录取结果的截图,华东师范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

“这些是你自己查的,还是学校告诉你的?”

“我自己查的。成绩出来那天,我用手机查的。我儿子在学校,他的准考证号我也知道。查出来就是613分。”牛德厚的眼睛红了,“后来我又查了录取结果,显示被华东师大录取了。可是等通知书下来的时候,我儿子收到的是一所什么职业技术学院的通知书!我跑去学校问,学校说查错了,说我儿子只考了472分!”

“472分?”

“对!472分!”牛德厚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613分变成了472分!少了141分!你说这不是被人顶替了是什么?”

“你后来有没有查过牛小军的准考证号,看看录取信息?”

“查了!我拿他的准考证号再查,什么都查不到了!系统里说‘无此考生信息’!”牛德厚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的成绩,我的孩子,怎么就没了?”

陈寻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你报过警吗?”

“报过。派出所来了,说是家庭矛盾,不管。”牛德厚咬着牙,“后来我去县教育局,他们说我精神有问题,把我送到医院去了。我住了半个月,出来后去找市里,市里说要调查,调查了三个月,说没有问题。”

“你有没有上访过?”

“去过省里两次,一次是信访局转回来了,一次是教育厅说让市里处理。”牛德厚低下头,“我没办法了,真的没办法了。去年我在网上发帖,帖子第二天就被删了。后来我在学校门口拉横幅,被派出所带走了,拘留了五天。”

陈寻沉默了几秒。

“你儿子现在在哪儿?”

“在省城打工。”牛德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不让我管了,说算了。可我怎么能算了?他从小学习就好,是我们村唯一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人!613分啊!就这么被人没了?”

“牛小军的准考证号你还记得吗?”

牛德厚从塑料袋里翻出一张纸,递给陈寻。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准考证号、身份证号、成绩查询截图上的号码,还有一些电话号码和地址。

陈寻拍了下来。

“这些材料能不能让我复印一份?”

“你要什么?”牛德厚盯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警惕和希望交织的复杂神情。

“我先核实。”

“你是不是记者?”牛德厚问。

“不是。”

“那你是什么的?”

“我说了,市教育局的。”陈寻没有展开说。

牛德厚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点头:“行,你拿去复印。但你得还我。”

“一定。”

陈寻把几页关键材料用手机拍了一遍,然后收起笔记本。

“牛大哥,我还要跟你确认一件事。”陈寻说,“你是不是收到过什么威胁或者警告?”

牛德厚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之前在网上发帖,有没有人联系过你?”

“有。”牛德厚的表情变得复杂,“有人给我打过电话,说如果我继续闹,就把我送回精神病院。还有人给我儿子打电话,说让他劝劝我,不然对他也不好。”

“你知道是谁打的吗?”

“不知道,号码是陌生的。”牛德厚想了想,“但我猜是学校的人,因为那次电话之后,学校就派人来我家了,说要让我签一个承诺书,保证不再上访。我没签。”

陈寻点点头,站起来。

“牛大哥,你说的这些情况,我会去核实。但这需要时间。”陈寻说着,拿出一张自己的名片——上面只有名字和电话,没有职务,“如果你想起什么,随时联系我。”

牛德厚接过名片,看着上面的名字,忽然问:“你是上面派下来的?”

陈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我走了,你保重。”

他转身要走,牛德厚突然叫住了他。

“你不是第一个来我这里的人。”

陈寻停下脚步:“之前还有谁来过?”

“去年,有一个人,说是省教育厅的,来问过我情况的。问完之后就走了,再也没消息。”

“你还记得他叫什么吗?”

牛德厚摇摇头:“不记得了。他也没给名片。”

“那个人长什么样?”

“四十多岁,戴眼镜,说话很客气。”牛德厚想了想,“他开的车是省城的牌照。”

陈寻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

走出牛德厚的家,外面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细雨。陈寻站在台阶上,把背包抱在怀里,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牛德厚说的故事,逻辑上能自洽。但他说的话,在别人的嘴里,被形容为“精神有问题”。

一种是“疯子告状”,一种是“数据确凿的顶替案”。

陈寻现在需要做的是——找到第三方证据,来验证这两个版本哪个是真的。

下午两点,陈寻回到清平县城中心。

他找了一家面馆,点了碗面,边吃边整理思路。

牛德厚提供的信息和教育局公开数据之间存在几个关键矛盾:

第一,成绩。牛德厚声称613分,教育局数据是472分。分差141分,这不是系统误差能够解释的。

第二,录取学校。牛德厚声称华东师范大学,教育局数据里没有显示牛小军的录取学校——在光荣榜上牛小军确实被列在“华东师范大学”下面,但那是学校自己贴的光荣榜。教育局的通报里,牛小军出现在华东师范大学,但北方工业大学那边还有一个“无名氏”。如果牛小军真的是华东师范大学,那北方工业大学的第二个名额是谁?

第三,准考证号。牛德厚提供的准考证号需要核实。

陈寻把面的钱放在桌上,走出了面馆。

他要去一个地方——清平县招生办公室。

清平县招办在县政府大院里,是一栋三层小楼的一楼。陈寻到的时候,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正在对着电脑打字。

“你好,请问王建国主任在吗?”陈寻问。

年轻女人抬起头:“王主任今天下午去市里开会了,您是哪位?”

“我是市教育局的,想调阅一下2023年高考的一些存档材料。”

“市教育局的?”年轻女人站了起来,“您带工作证了吗?”

陈寻拿出了昨天省教育厅的那份公函——这次是完全展开的。年轻女人看了一眼,表情变得紧张:“您稍等一下,我给分管局长打个电话。”

她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码,低声说了几句。挂了之后,她的脸色有些为难:“我们分管局长说,教育数据属于保密信息,要调阅的话需要正式公函和局领导的签字。”

“公函我有。”陈寻把公函放在桌上,“至于局领导签字,我现在是省教育厅特派专员,负责安平市专项工作。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信息公开条例》,我有权查阅与我工作相关的教育数据。”

年轻女人被他这段话噎住了,愣了几秒,又拿起电话拨了另一个号码。

这次通话时间更短。挂了之后,她站起来:“王主任说他半小时后回来,您稍等一下。”

陈寻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

这半小时里,他有足够的时间观察这间办公室。墙上贴着一张清平县地图,旁边是各个学校的分布图。办公桌上堆着各种文件,最上面一份的标题是《清平县2024年高考报名情况统计表》。

陈寻没有去翻,但记住了这个标题。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停在县政府大院里。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从车里下来,穿着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不怒自威。他朝招办办公室走过来,推门的时候看到了陈寻,脚步顿了一下。

“你是?”

“王主任?我是陈寻,省教育厅特派专员。”陈寻站起来,伸出手。

王建国没有立刻握手,而是看了他一眼,然后才慢慢伸手握了一下。握手的力量很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敷衍。

“省教育厅的?我上午没接到通知。”王建国说着,绕过办公桌坐下,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一下,“你要调什么材料?”

“2023年高考的相关数据,主要是清平县中学考生的成绩和录取信息。”

“为什么?”

“专项工作需要。”陈寻把公函放在王建国面前,“这是我的授权文件。”

王建国拿起公函看了几秒钟,放下,抬头看着陈寻:“你具体要哪些数据?”

“清平县中学所有考生的高考成绩原始记录、录取信息、以及准考证号对应的考生身份信息。”

“这个数据量不小。”王建国说,“而且高考数据属于保密信息,按照省教育考试院的规定,只能由教育行政部门和招生考试机构的工作人员在履行职责时查阅。你虽然是省教育厅的特派专员,但你的编制关系在不在省考试院?”

陈寻听出来了。王建国是在用程序问题制造阻力。

“我的授权文件已经明确了我的工作权限。如果您认为需要补充什么手续,我可以马上办理。”陈寻的语气很平静。

王建国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审视。

“这样吧,”王建国说,“我让人帮你整理一下2023年的汇总数据。但是原始数据——那种每个考生的单科成绩、作志之类的——我们的系统里不一定有存档。高考结束后,很多数据会按规定清退。”

“那就先看汇总数据。”陈寻说。

王建国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码:“小刘,你把2023年清平县中学的录取汇总表调出来,打印一份,送到我办公室。”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在前:“陈专员,我冒昧问一句,你是专门为了清平县中学来的,还是顺路?”

“专项工作,覆盖整个安平市教育系统。清平县中学是其中一个关注点。”陈寻说。

“关注什么?”

“高考录取的公平性。”

王建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点了点头:“这个我们每年都在强调,安平市的高考录取工作一直是规范的。”

“王主任,我再问一个细节。”陈寻说,“2023年,北方工业大学在江省的招生计划是多少?”

王建国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快,但陈寻注意到了。

“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1个。”王建国说。

“那清平县中学有2个学生被北方工业大学录取,这个怎么解释?”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王建国慢慢坐直了身体,目光变得锐利:“你说什么?2个?”

“教育局官网上公布的录取通报里,清平县中学有2个学生被北方工业大学录取。”陈寻说,“但光荣榜上只显示1个。另外,北方工业大学在江省的招生计划是1个。所以我想确认一下,这2个名额是怎么来的。”

王建国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个通报不是我经手的。数据报上去的时候,可能汇总的时候出现了差错。这种事情每年都有,一个名字两处统计,都会影响数据。”

“所以您的意思是,是数据汇总错误?”

“很有可能。”王建国的语气很肯定,“教育系统的数据统计,每年几千上万条,个别数据出现差错是不可避免的。如果因为这个就说有什么问题,那就有点草木皆兵了。”

“那牛小军和王浩的录取情况呢?”

王建国的手指又敲了一下桌面。这一次,手指停在了桌面上,没有抬起来。

“牛小军?”王建国说,“你是说那个农民的儿子?他的成绩是472分,被一所职业技术学院录取了。王浩是578分,被北方工业大学录取。这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但牛德厚说他儿子考了613分。”

“牛德厚。”王建国叹了口气,表情里带着一种“又来了”的无奈,“陈专员,你见过牛德厚了吧?他是不是跟你说了很多?那个人精神有问题,有诊断书的。他儿子牛小军在学校的时候成绩一般,高考考了472分,他就说系统错了,说别人顶替了他儿子的名额。闹了好几年了,我们也很头疼。”

“精神有问题的情况下,还能去省里上访?”

王建国被问住了,顿了一下:“他……我们去调查过,他确实有精神疾病的诊断。安平市精神卫生中心出的。”

“我能看看那份诊断书吗?”

“这个……涉及个人隐私,我不能随便给你。”王建国说。

陈寻点点头,不再追问。他已经得到了一个关键信息——王建国说“有诊断书”,这和他收到的匿名短信内容一致。但诊断书是什么时候开的、谁开的、在什么情况下开的,这些都需要核实。

“王主任,我想再确认一个技术问题。”陈寻说,“高考成绩和录取信息,有没有可能在系统里被修改?”

王建国的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了正常:“理论上不可能。高考数据系统有严格的安全措施,修改需要多级授权。而且所有作都会留下志。”

“如果有授权呢?”

“那就不是我能回答的问题了。”王建国站起来,“陈专员,我还有一个会,你要是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汇总数据什么时候能给我?”

“明天。我让人整理好了送过去。”

陈寻站起来,伸出手:“谢谢王主任。”

这一次,王建国握手的时间比进门时长了一些。而且他的手心微微出汗。

走出县政府大院,雨已经停了。

陈寻站在路边,打开手机,看到一条新消息。

是王志强发来的:

“牛德厚,男,55岁,清平县清平镇人。无犯罪记录。关于精神疾病诊断记录,我查了安平市精神卫生中心的登记系统,没有找到这个名字。但是——有一个‘牛德厚’的名字出现在清平县人民医院的急诊记录里,时间是去年8月,诊断是‘应激反应’,不是精神病。具体情况还在核实。”

陈寻看完,把手机收起来。

王建国说“有诊断书”,但安平市精神卫生中心没有记录。清平县人民医院的急诊记录是“应激反应”。

这中间差着一个“精神疾病”的定性。

陈寻站在路边,看着来时的路。天色渐暗,路灯还没有亮起来,整条街笼罩在一种灰蒙蒙的光线里。

他想起了老孟说过的一句话:

“有些人会把‘受害者’变成‘疯子’,因为没有人会相信一个疯子说的话。”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又是那个匿名号码。

“你见过牛德厚了。他跟你说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真的相信一个疯子的话吗?”

陈寻看着这条短信,没有回复。他打开截图文件夹,把这条短信也截了图。

然后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今天最后一行记录:

“牛德厚不是疯子。但有人希望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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