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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一卷

陈寻回到宾馆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在教育局办公室待到下午五点半,把今天收集的所有信息整理成了一个时间线文档,加密后存进了云盘。U盘他一直贴身带着,放在夹克内袋的拉链口袋里,拉链头用一细线系在了衬衫的第二个纽扣上——如果有人试图从他身上拿走U盘,要么扯断线,要么解扣子,两种方式都会惊醒他。

这是老孟教他的土办法。“高科技的东西不可靠,关键时刻,一线比什么报警器都管用。”

宾馆大堂里,前台换成了晚班的人,是一个年轻小伙子,正在玩手机游戏,头都没抬。

“回来了,陈先生。”小伙子说,眼睛没离开屏幕。

“嗯。”陈寻应了一声,走向楼梯。他没有坐电梯——电梯厢太封闭,万一有人在里面等他,跑都没地方跑。

四楼走廊的灯管坏了一,有一截走廊是暗的,只有墙壁上的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陈寻走过那段暗处的时候,脚步很轻,耳朵竖起来听着周围的动静。

408的门关着,门缝里塞着的那片纸屑还在——陈寻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纸屑的位置和角度和他离开时完全一致。

他松了口气,掏出房卡,开门进去。

房间看起来一切正常。窗帘拉了一半,床铺整洁,桌上的电脑和背包在原位。陈寻照例检查了笔记本扉页的两头发——交叉的十字,没有动过。

他放下背包,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出来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扫了一眼房间,目光落在床头柜上。

床头柜上有一个水杯,是他早上离开时倒的半杯水,放在柜子边缘靠墙的位置。现在那半杯水被挪到了柜子中间,离墙大概有十厘米。

陈寻的心猛地一沉。

他走过去,拿起水杯。杯壁上没有指纹可见,但水杯的位置移动了——这不是保洁能解释的,因为保洁不会碰客人的水杯,而且今天房间的床铺没有被整理过,说明保洁没进来过。

有人进来过。

而且不是从他离开到现在这段时间进来的——因为他离开的时候纸屑还在门缝里。唯一的可能是,在他昨晚睡觉的时候,或者在他今天早上出门之后到下午回来之前的某个时间点,有人用万能房卡之类的工具进过房间。

但纸屑是怎么恢复的?

陈寻蹲下来,重新检查了门缝。他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仔细照了照门缝底部。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纸屑还在,但不是原来那张。他早上出门时塞的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小纸条,折叠成了特定的形状——三角形。现在塞在门缝里的也是一张纸条,折叠成了同样的三角形,但纸张的质地不同。笔记本的纸是80克的道林纸,偏黄;而这张纸是普通的A4打印纸,白色。

有人不仅进来过,还在他回来之前,把门缝里的纸屑换了一张一模一样的。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对方非常专业,不仅知道他在门上做了标记,还知道如何复制他的标记,让他以为没有人动过。

陈寻站起来,心跳加速,但大脑异常冷静。

他开始系统地检查房间。

先检查背包。拉链位置——他在拉链头上系了一头发,头发还在,没有断裂。说明对方没有打开背包的主袋。但是背包的外侧小口袋——他没有做标记的那个——拉链开着一条缝,他记得离开时是拉严的。

对方翻过外侧小口袋。

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一支笔、一包纸巾、一张安平市地图、一个充电宝。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接着检查衣柜。他的衣服挂得好好的,但有两件叠放的衣服被换了个上下顺序——他原本把深色夹克放在上面,白衬衫在下面,现在白衬衫被挪到了上面。

对方翻过他的衣服。

然后是床头柜的抽屉。抽屉里有一本宾馆的服务手册、一个遥控器、一个备用的充电线。陈寻在抽屉里放了一头发——也是交叉十字的方式。头发还在,位置没变。这意味着对方没有打开这个抽屉。

对方的目标很明确。

陈寻走到桌子前,检查电脑。电脑的休眠状态还在,他设的密码锁屏没有被破解的痕迹——如果有人试图输入密码,屏幕上会留下指纹或者输入失败的记录。没有。

但电脑旁边的笔记本——那个A5大小的笔记本——被翻过了。

陈寻打开笔记本,扉页的两头发还在原地。但他翻到记录了数据异常的那几页,发现了问题。

他习惯在每一页的右下角折一个小小的角作为页码标记。现在,第12页(记录北方工业大学招生计划的那一页)的折角被抚平了,又折了回去,但折痕的方向反了。

对方翻到了这一页,拍了下来或者记了下来,然后试图复原,但没有完全复原对。

陈寻找到了第18页——记录了王浩和王建国关系的那一页。折角也被动过。

第23页——记录了周海平提供U盘信息的那一页(他只写了“U盘,待核实”四个字,没有写具体内容)。这一页的折角也被动过。

第27页——记录了他和牛德厚见面的细节。这一页被翻过。

对方看他笔记本的时候非常小心,几乎做到了不留痕迹。但陈寻对自己笔记本的熟悉程度,就像熟悉自己的指纹一样。每一页的折痕、每一处墨渍、每一条线的走向,他都记得。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纸条,夹在笔记本的最后几页之间。纸条是白色的,A4纸裁成的,上面用打印字体写着几个字:

“离开安平。”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四个字,黑体,普通打印纸。

陈寻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把纸条放在桌上,拿出手机拍了照。

然后他去检查了窗户。窗户锁着,从外面打不开——这是四楼,爬上来需要专业的工具和设备,可能性不大。

门锁是普通的电子房卡锁,理论上可以用万能房卡打开。宾馆的前台、保洁、保安都有万能房卡。但对方能把纸屑替换得这么精准,说明他们不仅进了房间,还仔细研究过他的反入侵手段。

这不是普通的小偷,也不是普通的威胁者。

这是有组织、有预谋、有专业能力的行为。

陈寻坐回床边,开始思考。

他应该报警吗?报警的话,公安局会立案吗?王建国在清平县经营了十五年,安平市有多大关系网?即使报警,来的警察是站在他这边,还是站在王建国那边?

他想起王志强说过的话:“我们公安不好手你们教育系统的事。但我可以以私人身份提供一些信息。”

报警不是最好的选择。至少现在不是。

他应该打电话给老孟。但现在才晚上七点多,老孟可能不方便接电话——老孟退休后,每天晚上七点到八点是他的散步时间,手机不带在身上。

陈寻决定先做三件事。

第一,把最重要的证据转移出去,不让它们留在宾馆里。

第二,加强反入侵措施,让对方下次进来的时候留下更多痕迹。

第三,找到本地信得过的人,把U盘的备份交给他保管。

陈寻打开电脑,连上宾馆的Wi-Fi,登录了云盘。他把今天整理的所有文件——包括牛德厚的材料、周海平提供的U盘内容(他已经导出了一份加密压缩包)、匿名老师寄来的照片——全部上传到了云盘。

上传完成之后,他把云盘的密码改成了一个20位的随机字符串,写在了一张纸上,折好,放进了内衣口袋。

然后他打开U盘里的内容,又做了一份加密备份,存进了一个独立的移动硬盘——这个移动硬盘是他从省城带来的,500G,里面原本是空的。

他把移动硬盘装进一个塑料袋,封好,放进背包的夹层。

但这还不够。U盘是最原始的证据,不能只靠云盘和硬盘。他需要找一个本地人,把U盘的原件交给他保管。

王志强。

这是唯一的选择。他和王志强认识时间不长,但他有一种直觉——王志强是可信的。这个直觉来自于王志强帮他查信息时的脆利落,来自于他说的“我了二十年公安,什么案子没见过”,来自于他那种不拖泥带水的做事风格。

但直觉不能代替判断。陈寻还需要一个保险。

他拿出手机,给王志强发了一条消息:“王支队,方便吗?有重要的事想当面说。”

王志强很快回复:“方便。我在局里,你过来吧。到了给我打电话。”

陈寻把U盘从背包夹层里取出来,放进裤子口袋。然后把笔记本、移动硬盘、那个装着照片的信封、以及那张威胁纸条都装进背包。

他走到门口,蹲下来,在门缝里重新塞了一张纸屑——这次用的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不规则形状,不是三角形,而是一个类似六边形的奇怪形状。他还在门把手上缠了一头发,头发的一端粘在门框上,另一端粘在门把手上,如果有人转动门把手,头发会断。

然后他出了门,把门锁好,下楼。

公安局的灯还亮着。

陈寻在门口给王志强打了电话,两分钟后,王志强穿着便服从里面出来,带他进去。

这次他们没有去办公室,而是去了三楼的一个小会议室。王志强关上门,打开灯,示意陈寻坐下。

“说吧,什么事。”

陈寻从裤子口袋里掏出U盘,放在桌上。

“这是清平县招办2023年高考的原始数据和作志备份。原始数据证明牛小军的真实成绩是613分,王浩的真实成绩是472分。作志显示2023年7月1523:47:22,一个ID为‘wangjg’的账号——王建国的账号——修改了牛小军和王浩的成绩和录取信息。”

王志强没有说话,拿起U盘看了看,然后放下。

“你想让我保管?”

“对。我住的地方被人翻过了。有人进了我房间,翻了我的笔记本,还留了一张威胁纸条。”陈寻把背包里的那张纸条拿出来,放在桌上。

王志强拿起纸条,看了看“离开安平”四个字,表情严肃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

“应该是今天白天。或者昨晚我睡着之后。我发现的时候是今晚七点多。”

“报警了吗?”

“没有。我想先和你商量。”

王志强点了点头,把纸条放下,看着陈寻:“你做得对。你现在报警,来的要么是辖区的派出所,要么是清平县的公安。不管哪边,都有可能走漏消息。这些人既然能进你房间,说明他们在安平市有能量。”

“所以我需要一个本地人帮我保管证据。”陈寻说,“你是唯一我想得到的人。”

王志强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U盘:“这个东西有多重要?”

“如果内容是真实的——目前我核对了部分数据,没有发现造假——这就是王建国篡改高考成绩的铁证。可以构成刑事犯罪。”

“你打算什么时候用?”

“等时机成熟。我还要收集更多证据,形成完整的证据链。另外,我需要考虑怎么把这个东西交出去,交给谁,才能保证它不被截住。”

王志强点了点头:“我明白了。U盘我保管,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如果有一天,这个东西被人从我这里拿走了——不管是法院的搜查令,还是其他的什么手段——你必须有一个备份。不要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我已经做了云备份和移动硬盘备份。”陈寻说。

“那就好。”王志强把U盘装进自己的口袋,“你放心,这个东西在我这里,除非我死了,没人能拿走。”

陈寻看着他,认真地说了一声:“谢谢。”

“别谢我。”王志强站起来,“我帮你,不只是因为你。我公安二十年,见过太多这种事了。有权有势的人欺负没权没势的人,改个分数、换个名字,一个孩子的一生就毁了。但没人管,也没人敢管。你是第一个来管的。”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着陈寻:“你回去之后,把房间的锁换了。不是让宾馆换,是你自己换。去买一把便携式的门锁,网上有卖的,或者去五金店买一个门阻报警器。你那个纸屑和头发的小把戏,只能防普通的小偷,防不了这些人。”

“我知道了。”

“还有,明天你就搬出那个宾馆。换一家,不要告诉任何人你住在哪里。教育局那边如果有人问,你就说换了个地方,具体哪儿不说。你的行踪,越少人知道越好。”

陈寻点了点头。

从公安局出来,已经快晚上九点了。

陈寻没有直接回宾馆,而是沿着府前街走了十几分钟,找到了一家还在营业的五金店。

“老板,有门阻报警器吗?”

老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在看手机上的短视频,听到问话抬起头:“门阻报警器?有。你要那种放在门缝底下的,还是挂在门把手上的?”

“都有什么样的?”

老板从货架上拿下两个小盒子。一个是塑料的,像一个楔子,塞在门缝下面,如果有人推门,它会发出120分贝的警报声。另一个是金属的,挂在门把手上,门被转动时会报警。

“两个都要。”陈寻说。

“六十块钱。”

付了钱,陈寻又去了一家便利店,买了一卷透明胶带、一把剪刀、一个手电筒,还有几包方便面和矿泉水。

回到宾馆,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观察了一下周围。走廊里没有人,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他走到408门口,蹲下来检查门缝里的纸屑——六边形,还在原位,没有被碰过。

他开门进去,关上门,把门阻报警器按照说明书安装好——金属的那个挂在门把手内侧,塑料的那个塞在门缝下面,紧贴着地面。如果有人从外面推门,门会压到塑料楔子,触发警报;如果有人转动门把手,金属报警器也会响。

然后他用透明胶带在门框和门扇之间贴了三处——上、中、下各一处。如果有人开门,胶带会被撕开,痕迹很明显。

最后,他把椅子顶在门把手下方的位置,在椅背上搭了一件衣服。如果有人推门,椅子会发出响声,衣服会掉下来。

三道防线。

做完这些,陈寻坐在床边,把今天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房间被翻。

东西被看了。

威胁纸条被留了。

对方没有拿走任何东西——电脑、手机、钱包、U盘,都在。对方的目标不是财物,而是信息。他们想知道他知道多少,想知道他查到了什么,想知道他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纸条上写的是“离开安平”,而不是“停止调查”。这说明对方还没有到要除掉他的程度,只是想把他吓走。

但这个威胁不能掉以轻心。

陈寻打开笔记本,在今天的记录下面写了一段:

“9. 宾馆房间被翻。时间:未知(可能在白天或昨夜)。对方手段专业:复制了我的门缝纸屑标记,翻看了笔记本和外层口袋,未动贵重物品。目标明确:想知道我的调查进度。留下了威胁纸条‘离开安平’。结论:对方有组织、有资源、有专业能力。不能轻敌。”

他合上笔记本,放进背包,把背包放在枕头旁边。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老孟发了一条消息——不是打电话,因为老孟晚上十点以后不接电话:

“孟叔,我的房间被人翻过了。对方留了纸条‘离开安平’。我已将重要证据转移给一个信得过的本地警察保管。明天我换一家宾馆。不用担心。”

发完之后,他等了五分钟,老孟没有回复。

陈寻关掉手机,关了灯,躺在床上。

他没有脱衣服,连鞋都没脱。报警器就在门后,背包就在枕头旁边,手机在枕头底下。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但对面居民楼的灯已经全灭了。马路上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扫过天花板,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在黑暗中转动。

陈寻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了牛德厚手机里的那些上访材料,想起了牛德厚脸上那道疤,想起了那句“查到底对你没好处”,想起了床头的威胁纸条,想起了那辆黑色轿车623,想起了门缝里那张被替换的纸屑。

他不是一个人在对抗这些人。他有王志强,有周海平,有那个匿名的老师,还有老孟在省城。

但他始终是一个人。

一个人睡在这个房间里,一个人面对黑暗中的那些眼睛。

陈寻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的恐惧和不安压到心底。他告诉自己:怕就不来了,来了就不怕。

凌晨两点,陈寻被一阵声音惊醒。

是门外的脚步声。

很轻,但很规律,像是在走廊里来回走动。陈寻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脚步声从东边过来,经过他的门口,没有停顿,继续往西边走。走了几步,又折返,再次经过他的门口。如此往复了三次,然后消失了。

陈寻看了一眼手机——2:13。

他慢慢坐起来,没有开灯,赤脚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应急灯发出的绿光。

他等了五分钟,没有再听到脚步声。

陈寻回到床上,没有再睡着。

他睁着眼睛到天亮。每隔一段时间,他就起来看一眼猫眼。走廊里始终没有人。

五点四十分,天开始亮了。

陈寻起来,洗漱,收拾东西。他把所有东西装进背包——笔记本、移动硬盘、电脑、换洗衣服、两瓶矿泉水、几包方便面。那个金属门阻报警器他拆下来装进了包里,塑料楔子也装进去了。

他走到门口,撕下那些透明胶带——胶带完好,没有被撕开过。

铝箔椅子和那件搭在上面的衣服也在原位。

没有人进来过。

陈寻把胶带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打开门,走了出去。

早上六点半,陈寻退房。

前台是昨晚那个小伙子,正在打哈欠。

“不住了?”小伙子接过房卡。

“不住了。帮我结一下账。”

“住了三天,押金退……”小伙子作了一下电脑,“押金剩六十,退您现金?”

“行。”

陈寻接过六十块钱,走出宾馆大门。

清晨的街道上人很少,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和两个送孩子上学的家长。他站在路边,看了看四周——没有看到黑色轿车,没有看到银灰色面包车。

他往教育局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拐进了一条小巷,穿到另一条街,在一家早餐店坐下来,要了一碗豆浆和两油条。

吃早餐的时候,他用手机搜索了“安平市 长租公寓”和“安平市 短租民宿”。他不想再住宾馆了——宾馆的前台人员流动性大,管控松,万能房卡太多,不安全。他需要一个更私密、可控性更强的住处。

搜索结果里有一家“安平青年公寓”,在城西,离教育局大概三公里,有独立的门禁系统和单独的房卡,不需要经过前台。陈寻打电话过去问了一下,有房,月租一千八,可以短租。

“今天能看房吗?”陈寻问。

“可以,您什么时候来?”

“上午九点。”

“行,您到了打我电话。”

陈寻吃完早餐,在街上又走了十几分钟,确认没有人跟踪之后,拦了一辆出租车,去了城西。

青年公寓是一栋六层的独栋楼,外墙刷着灰色的涂料,楼下有一个小花园,花园里种着几棵桂花树。看起来比宾馆安全一些——至少不是人来人往的公共场所。

房东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林,看起来精明能。她带陈寻看了四楼的一个单间,朝南,有独立卫生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有防盗网。

“一个月一千八,水电另算,押一付一。”林女士说。

“可以。我今天就住进来。”

“身份证看一下。”

陈寻把身份证递过去,林女士拍了照,做了登记,给了他一把钥匙和一张门禁卡。

“楼道里有监控,晚上十点以后大门会锁,需要用门禁卡才能进。如果有陌生人来找你,让他先给我打电话,我确认了才能进来。”林女士说,“我们这里住的大多是上班族,比较安静,也安全。”

“谢谢。”

陈寻进了房间,关上门,把背包放下。

他检查了窗户——有防盗网,从外面进不来。门锁是防盗门,有反锁功能,不是那种电子房卡锁,需要用钥匙才能从外面打开。比宾馆安全得多。

但他还是做了自己的反入侵措施:门缝里塞纸屑,门把手上缠头发,窗户的滑轨里夹了一牙签——如果有人从外面推窗,牙签会掉下来。

安顿好之后,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新地址,然后给教育局办公室李国良发了一条消息:“李主任,我换了一个住处,以后有事直接打我电话就行,不用来住处找。”

李国良回复:“好的,陈专员。办公室已经给你准备好了,你随时可以来。”

陈寻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八点四十分。

他今天还去教育局吗?

去。但不能像昨天那样大张旗鼓地出去。他要低调一些,低调到让那些“眼睛”以为他已经怕了,以为他已经准备“离开安平”了。

然后,在他最不起眼的时候,再次出击。

九点整,陈寻到了教育局。

他来的时候走的是侧门——教育局大楼的东侧有一个小门,平时很少有人走,门卫也不常在那里。他推门进去,直接上了三楼,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关上门,他打开电脑,开始做一件事:给省教育考试院写一份正式的公函。

公函的内容是:申请调取2023年江省普通高校招生考试中,考生牛小军(准考证号230108)和王浩(准考证号2201)的全部原始数据,包括但不限于:高考成绩原始记录、志愿填报记录、录取作志、成绩修改历史记录。

他写得非常详细,逐条列出需要调取的数据类型,引用相关法规依据——《国家教育考试考务工作规定》《江省普通高校招生考试实施细则》。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让对方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写完,他打印出来,盖上省教育厅专项工作办公室的公章,扫描了一份存进电脑,然后把原件装进信封。

这封公函需要通过机要通道寄到省教育考试院。机要通道需要经办公室盖章登记,也就是说,这封信在寄出去之前,会被教育局办公室的人看到。

陈寻想了想,做了一个决定:他今天不通过教育局的机要通道寄这封信,而是通过邮政的EMS寄到省教育考试院。虽然EMS不如机要通道正式,但也能到,而且不需要经过教育局的审查。

他下楼,到附近的邮局,把信寄了出去。

然后他回到办公室,开始做另一件事:整理一份《关于清平县高考数据异常情况的阶段性报告》。

这份报告他不打算现在就交上去。但他需要有一份随时可以提交的材料,万一出现什么变故,他可以在第一时间把问题捅上去。

报告分几个部分:

一、基本情况:牛德厚举报其子牛小军高考成绩被篡改,牛小军的613分被改为472分,指标被王浩(清平县教育局副局长王建国之子)顶替。

二、初步核实情况:已获取的证据包括——(1)考生家长牛德厚提供的成绩单截图和录取结果截图;(2)清平县招办副主任周海平提供的原始数据备份和作志备份,显示王建国账号在2023年7月1523:47:22修改了牛小军和王浩的成绩及录取信息;(3)公安局内部数据确认王浩实际高考成绩为472分;(4)北方工业大学官方网站显示该校在江省招生计划为1人,最低录取分数线598分,王浩以578分(实际472分)被录取;(5)证人证言:清平县中学多名师生反映王浩经常旷课、不参加考试、受过打架处分;(6)物证:匿名老师提供的照片,显示王建国指认牛德厚、牛德厚被带上警车的画面。

三、推诿与威胁:县招办以“服务器故障数据丢失”为由拒绝提供原始数据,但内部人员证实该说法为虚构;校长钱友贵以“教务主任生病”为由拖延调档;陈寻本人收到匿名短信威胁,房间被翻,收到“离开安平”纸条。

四、初步结论:有充分理由认为,清平县存在有组织的高考成绩篡改行为,涉嫌刑事犯罪。建议省教育厅会同省公安厅、省教育考试院成立联合调查组,全面核查。

五、附件清单:共12项附件。

陈寻写完报告,保存到一个加密的Word文档里,存进了云盘和移动硬盘。

他看着这份报告,心里清楚:这份报告一旦交上去,就是一场地震。省教育厅会怎么反应?省教育考试院会怎么反应?会不会有人像上次那样,派一个“调查组”来,然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他需要找到一个可以信任的上级渠道。

韩正平。

这个名字出现在陈寻的脑海里。韩正平是中央纪委的一名室主任,正厅级,陈寻在省委政研室的时候因为一个课题和他有过一面之缘。韩正平给人的印象是:话不多,做事严谨,眼睛里揉不得沙子。

但陈寻和韩正平之间没有直接的工作关系。贸然把这份报告递上去,不合规矩,也容易打草惊蛇。

他需要等。等省教育考试院对他的公函做出回应,等周海平那边的信息进一步核实,等王志强那边查到更多的线索。

同时,他需要在安平市继续挖。

高考篡改案只是一个开始。这三个月的专项工作,不可能只查一个案子。他收到的两条线索——张老师职称不公、安平一中食堂问题——也需要开始了解。

但他不能分身。

陈寻想了想,决定把主要精力放在高考篡改案上,因为这个案子已经到了关键阶段。职称和食堂的问题先做初步了解,等高考案有了结果再深入。

下午两点,陈寻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省城的号码。

“陈寻同志吗?我是省教育考试院信息处的刘志远。”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四十多岁,语速很快,“我们收到了你的公函,关于调取2023年高考数据的申请。”

“刘处长,你好。”

“你这个申请,有几个问题需要跟你确认一下。”刘志远的语气听起来公事公办,“首先,你调取这些数据的目的是什么?”

“核实一桩高考成绩被篡改的举报。”

“有正式的立案或者调查报告吗?”

“目前还在初步核实阶段,但手头已经有初步证据。”陈寻说。

“那你需要先通过省教育厅的信访办或者纪检组正式立案,然后由他们向我们出具调取数据的函件。你直接给我们发函,不符合程序。”刘志远说,“况且你调取的是去年的高考数据,按照规定,高考数据保存三年后就会销毁。2023年的数据,我们已经归档了,调取需要至少三个部门的签字。”

陈寻听出来了。这不是拒绝,是设置障碍。

“刘处长,我现在是省教育厅特派专员,专项工作授权。按照《江省教育厅专项工作管理办法》第七条,我有权调取与专项工作相关的教育数据。如果省考试院认为这个授权不够,我可以请省教育厅正式发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这样吧,你把你的授权文件的扫描件发给我,我先看看。然后我再请示一下领导。”刘志远说。

“可以。你把邮箱发给我,我马上发。”

“好。”

挂了电话,陈寻把授权文件扫描了一份,发到了刘志远的邮箱。

他没有抱太大的希望。省考试院和省教育厅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而王建国在清平县经营了十五年,不可能没有在省里搭上线。

果然,一个小时后,刘志远回了一条短信:“陈专员,请示了领导,领导说需要走正式程序。你先通过省教育厅纪检组立案,然后纪检组出函给我们,我们才能调取数据。”

陈寻看完这条短信,没有回复。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省考试院不愿意配合,或者不敢配合。他们用程序问题做挡箭牌,把球踢回了省教育厅。

而省教育厅,在收到这份公函之后,可能会怎么做?

陈寻想到了一种可能性:省教育厅可能会派一个调查组下来,“配合”他工作,但实际上是在控制他的调查方向,甚至在销毁证据。

他必须赶在省教育厅有所动作之前,把更多的证据固定下来。

下午三点,陈寻给周海平打了一个电话。

“周主任,我有一件事想麻烦你。”

“你说。”

“你能不能把2023年清平县所有考生的成绩原始数据——不仅是清平县中学,是整个清平县——都导出一份给我?不是汇总表,是每一个考生的单科成绩和总分,最好是原始格式。”

周海平沉默了几秒:“你要这个什么?”

“我想知道,除了牛小军和王浩之外,还有没有其他考生的成绩被篡改过。如果王建国做了一次,他可能做了很多次。我需要全样本数据来对比。”

“这个数据量很大。全县几千个考生,每个人的成绩都有记录。”

“没关系,你导出来给我就行。压缩后发到我的邮箱。”

周海平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可以给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在我女儿高考之前,不要暴露我的名字。”

“我答应你。”

“好。我明天给你。”

挂了电话,陈寻在笔记本上写下:“全样本数据对比。找出所有异常分数变化的考生。这可能是一个系统性的丑闻。”

傍晚五点半,陈寻离开了教育局。

他从侧门出去,走了另一条路回公寓。一路上他注意观察身后和对面,没有发现跟踪的车辆或行人。

回到公寓,他关上门,把三道防线重新设置了一遍。

然后他泡了一碗方便面,坐在桌前吃。

手机震动。老孟回复了昨晚的消息:

“房间被翻不意外,你动了人家的酪。威胁纸条也不意外,他们想吓你走。重要的是你手里的证据。证据在,主动权就在。换住处是对的,不要让人摸到你的规律。每天换路线,换时间,不要让人预测你的行踪。省城这边,我帮你打听一下省考试院和省教育厅的情况。有消息告诉你。”

陈寻回复:“收到。谢谢孟叔。”

吃完了面,他洗了碗,坐到床上,把笔记本打开,重新梳理了一遍整个调查的脉络。

他在心里默默给自己定了一个时间表:

这周内:拿到清平县全样本成绩数据,完成初步对比分析。

下周:联系去年省教育厅来的那个“调查者”,了解他的调查情况。

同时:开始了解张老师职称不公和安平一中食堂问题的线索,为后续工作做准备。

两周内:形成完整的调查报告,找到合适的渠道上报。

他合上笔记本,关了灯。

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天花板上。楼下的花园里有人在遛狗,狗叫声时远时近。

陈寻躺在床上,把手机放在枕头边,把手放在背包的拉链上。

今晚,他需要睡一个好觉。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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