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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陈寻一夜没怎么睡。

U盘就放在枕头下面的背包夹层里。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伸手摸一下,确认它还在。凌晨三点多,雨停了,窗外安静下来,他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早上七点,闹钟还没响,他就醒了。

第一件事还是摸U盘。在。第二件事是看手机。有一条新短信,发送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三分,还是那个匿名号码:

“你昨晚去公园了。跟谁见面?”

陈寻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十秒。这条短信意味着两件事:第一,他被人跟踪了,昨天晚上去人民公园的时候有人在盯着他;第二,对方不知道他和周海平说了什么,否则不会用问句。

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放下,去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比昨天更憔悴了一些。眼睛下面的青色更深了,嘴唇裂,右眼皮微微跳了一下——那是疲劳的表现。陈寻用冷水洗了两遍脸,对着镜子说:“集中注意力。”

今天要去清平县中学。

昨天他在学校侧门遇到总务处的周敏,周敏说校长钱友贵“出去了”,但值班公示牌显示“在岗”。今天他要正式拜访这位校长,以省教育厅特派专员的身份。

八点整,陈寻到了教育局。

他先去了自己的办公室,把昨天整理的材料又过了一遍。电脑上打开了一个新的文档,标题是《清平县高考数据异常初步调查报告(草稿)》。他写了几行字:

一、初步核实情况

1. 考生牛小军(准考证号230108******)家长牛德厚反映,其子2023年高考实际成绩613分,被华东师范大学录取,但最终收到的录取通知书为安平职业技术学院。教育局公开数据显示牛小军成绩472分。

2. 考生王浩(准考证号2201******)父亲王建国系清平县教育局副局长兼招办主任。王浩高考实际成绩472分,但公开数据显示578分,被北方工业大学录取。

3. 北方工业大学2023年在江省招生计划为1人,最低录取分数线598分。王浩以578分(实际472分)被录取,存在严重异常。

4. 县招办以“服务器故障数据丢失”为由拒绝提供原始数据,但已获得内部备份证据(待进一步核验)。

陈寻写到这里,停了一下。周海平提供的U盘内容他还不打算写入正式报告——时机不到。但他需要在脑子里形成一个完整的证据框架。

他保存了文档,关上电脑,拿起背包。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遇到李国良。李国良手里端着一杯茶,看到他就笑了:“陈专员,今天去哪儿?”

“清平县中学。”

李国良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钱校长那边我认识,要不要我帮你打个电话说一声?”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那行,那行。”李国良侧身让路,陈寻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注意到李国良的手指在茶杯上摩挲了两下——那种无意识的小动作,暴露了他的焦虑。

陈寻没有回头,直接下楼。

从安平市区到清平县城,四十公里的路,城乡公交摇摇晃晃地走了将近五十分钟。陈寻到清平县城的时候已经过了九点。

他没有直接去学校,而是先去了县教育局。

王建国今天在不在,他不确定。但有一件事他需要在见校长之前做——调取王浩在清平县中学的学籍档案。

县教育局在县政府大院的另一栋楼里,三层,灰白色外墙。陈寻走进大厅,看到墙上贴着一张楼层分布图:一楼是办公室、信访室;二楼是基础教育科、人事科;三楼是局领导办公室。

他直接上了二楼,找到基础教育科。

门开着,里面坐着两个人——一个年轻女人在打字,一个中年男人在看报纸。中年男人抬起头,看到陈寻,放下报纸:“你找谁?”

“你好,我是省教育厅特派专员陈寻,这是我的工作证明。”陈寻把公函拿出来,“我需要调阅一份学生的学籍档案。”

中年男人站起来,接过公函看了看,表情变得郑重了一些:“省里的?你稍等一下,我给我们科长说一声。”

他走进里面的隔间,过了一会儿,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职业装。

“你好,我是基础教育科科长方敏。”女人伸出手,“你要调哪个学生的学籍?”

“王浩,清平县中学2023届毕业生。”

方敏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在陈寻的手掌里微微僵硬了一下:“王浩?你为什么要调他的学籍?”

“专项工作需要。具体原因不便透露。”

方敏沉默了两秒,转身走进隔间。陈寻听到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学籍档案在学校的教务处,我们科室没有原件。你需要去学校调。”

“学校说需要教育局的授权。”

“那我给你开一个调阅函。”方敏说着,回到办公桌前,打了一份简短的函件,盖上基础教育科的公章,递给陈寻,“你拿这个去学校,他们应该会配合。”

陈寻接过调阅函,道了谢,转身离开。

走出基础教育科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方敏站在隔间门口,正在打电话,表情严肃,眼睛一直看着他离开的方向。

陈寻知道,在他到达学校之前,这个电话已经打过去了。

清平县中学。

这一次陈寻没有从侧门进。他直接走到正门,推开玻璃门,走进行政楼大厅。

大厅左侧是一块值班公示牌,上面写着今天的值班领导——校长钱友贵,状态“在岗”。和陈寻昨天看到的一样。

前台坐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正在玩手机。看到有人进来,她抬起头:“你好,请问你找谁?”

“我找钱校长。省教育厅来的,提前约过了。”陈寻没有提前约,但他说得理直气壮。

姑娘愣了一下,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码:“钱校长,有位省教育厅的同志找您……他说约过了……哦,好的。”

她挂了电话,对陈寻说:“钱校长在三楼校长室,您直接上去就行。”

陈寻上楼。

三楼走廊很安静,铺着淡灰色的地砖,墙壁上挂着各种荣誉牌匾——“省级文明单位”“德育示范学校”“教学质量先进单位”。校长室在走廊尽头,门是深棕色的实木门,上面挂着一块铜牌。

陈寻敲了敲门。

“请进。”

声音从一个宽大的办公桌后面传出来。陈寻推门进去,看到一个人从椅子上站起来。

钱友贵六十岁左右,头发花白,梳着大背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打了领带。他的脸圆润,面色红润,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像是一个慈祥的长者。

“哎呀,省里来的同志,欢迎欢迎!”钱友贵从办公桌后面绕过来,伸出双手握住陈寻的手,用力摇了摇,“怎么称呼?”

“陈寻,省教育厅特派专员。”

“陈专员,你好你好!昨天就听县教育局说你来了,一直想见你,没想到你先来了。”钱友贵热情地把他引到沙发上,“坐坐坐,喝茶还是白开水?”

“白开水就行。”

钱友贵倒了两杯水,放在茶几上,自己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陈专员这次下来,主要是检查什么工作?”

“专项工作,覆盖整个安平市教育系统。”陈寻说,“清平县中学是其中一站。我想了解一下学校的常管理情况,特别是关于学籍管理、招生录取这些方面。”

“学籍管理?招生录取?”钱友贵重复了这两个词,语气里带着一种试探,“这些工作我们学校一直是严格按规矩办的。省里每次检查,我们都是优秀。”

“我相信。”陈寻说,“钱校长,我今天来主要是想调阅一个学生的学籍档案,还有他的高考报名材料。”

“哪个学生?”

“王浩,2023届毕业生。”

钱友贵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右手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是按下了一个无形的按钮。

“王浩啊。”他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是在称重量,“这个学生我知道,成绩不错,考上了北方工业大学,是我们学校的骄傲。你要调他的档案,需要什么手续?”

“这是县教育局基础教育科开的调阅函。”陈寻把方敏给的函件递过去。

钱友贵接过去看了看,放在茶几上:“有调阅函就好办。不过——负责学籍管理的教务主任老刘今天生病了,没来上班。学籍档案室的钥匙在他手里,别人进不去。”

“那什么时候能调?”

“老刘这个人身体一直不太好,今天请假了,明天也不知道能不能来。要不这样,你先回去,等他来了我让他把档案准备好,再通知你?”钱友贵的语气很客气,但意思很清楚:拖。

陈寻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换了一个角度:“钱校长,王浩在学校的表现怎么样?我是说,除了学习成绩之外,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

“特别的事情?”钱友贵想了想,“没有吧,就是个普通学生,成绩中上,按时上课,按时交作业。很本分的一个孩子。”

“有没有受过处分?”

钱友贵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处分?没有。王浩是个好学生,从来没有违反过校纪校规。”

陈寻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句话。然后他抬起头,笑了笑:“钱校长,我能不能在学校里随便走走?了解一下校园环境。”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钱友贵站起来,“要不要我让人陪你?”

“不用,我自己转转就行。您忙您的。”

“那好,你随便看。中午别走,我让食堂准备几个菜,咱们边吃边聊。”

“谢谢钱校长,我还不确定待多久。”

陈寻走出校长室,没有下楼,而是沿着走廊往前走。

三楼除了校长室,还有副校长室、教导处、会议室。教导处的门开着,里面有两个老师正在聊天。陈寻从门口经过的时候,听到其中一个说了一句“省里又来人了”,另一个“嘘”了一声,声音就小了。

他继续往前走,到了走廊尽头,有一扇防火门。推开门,是另一侧的楼梯。

陈寻沿着楼梯下到二楼。

二楼是老师办公室和部分教室。正是上课时间,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一两个老师从办公室出来,看到陈寻,都露出一种好奇又警惕的表情。

陈寻走到一间挂着“高三年级组”牌子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里面坐着三个老师,两男一女,都在备课。看到有人进来,距离门口最近的一个男老师站起来:“你找谁?”

“你好,我是省教育厅的,想了解一下2023届毕业生的一些情况。”陈寻出示了工作证明。

三个老师的表情都变了。那个站起来的女老师下意识地把桌上的一份文件翻了过去,像是在藏什么东西。

“2023届?我们都是今年才调到高三的,去年的事儿不太清楚。”男老师说,语气很生硬。

“那去年带毕业班的老师在哪间办公室?”

“有的调走了,有的退休了,不在了。”男老师说完就坐下了,低头看教案,不再理他。

陈寻没有追问,道了谢,退出来。

他站在走廊里想了想。老师们明显被交代过了——不管谁问,都说不知道。这是他预料之中的反应。

他需要换一个信息来源。

陈寻下到一楼,从行政楼的后门走出去,穿过一个小花园,到了教学楼。

教学楼有五层,此刻正是第二节课的时间,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教室里传来的讲课声和偶尔的翻书声。陈寻沿着走廊慢慢走,透过教室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

他走到一间教室门口,门上的标牌写着“高二(3)班”。里面坐满了学生,一个年轻的女老师正在黑板上写着什么。

陈寻没有打扰,继续往前走。

他在找什么?他在找一种可能性——也许有学生知道王浩这个人,知道王浩在学校的真实情况。学生不像老师那样容易被“交代”,他们更容易说出实话。

但现在是上课时间,他不能直接闯进教室。

陈寻走到走廊尽头,拐进楼梯间,上了三楼。

三楼是高一和高二的混合楼层。他在一间教室门口停下来,标牌上是“高一(5)班”。这节课似乎是自习课,没有老师在讲台上,学生们有的在写作业,有的在小声聊天。

陈寻轻轻推开门,站在门口。

靠近门口的几个学生抬起头,好奇地看着他。

“打扰一下,我想打听一个人。”陈寻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像一个调查者,更像一个普通的访客,“你们知道王浩吗?2023届毕业的学长。”

一片沉默。学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说话。

陈寻换了一个问法:“或者,你们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学长,考上了北方工业大学?”

坐在第三排的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举起了手,但马上被旁边的同学拉了一下胳膊,又放下了。

陈寻注意到了。

“没关系,我就是随便问问,不是查什么。”他笑着说,尽量放松,“我是来学校采访优秀校友的,想找王浩学长了解一下他的学习经验。”

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又举起了手,这一次他的同桌没有拉他。

“我知道王浩。”男生说,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能听见。

“他是什么样的人?”

“他……”男生犹豫了一下,“他不太来上课。”

“不太来上课是什么意思?”

“就是经常请假。我们班主任说过,王浩家里有关系,不用怎么上课也能考上好大学。”男生说完,看了一眼周围,似乎觉得自己说多了。

“那他的学习成绩怎么样?”

“不太清楚。每次考试他都不参加,或者参加了也不公布成绩。”另一个学生嘴说,是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但是高考考了五百多分,考上了北京的大学。我们都很奇怪,因为平时感觉他成绩一般。”

“你们有没有听过他受过什么处分?”陈寻问。

这次沉默更长了。

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又开口了,但声音压得很低:“我听说……他打过架。高一下学期的时候,把隔壁班一个男生打了,挺严重的,好像还惊动了派出所。但是后来没事了,处分也没有。”

“你怎么知道的?”

“那个被打的男生是我初中同学,他后来转学了。”男生说完,迅速低下头,不再说话。

“谢谢你们。”陈寻说,“你们说的这些对我很有帮助。”

他退出教室,轻轻关上门。

站在走廊里,陈寻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了几行字:

“王浩经常请假,不怎么上课。不参加考试或不公布成绩。高一下学期打架,打伤同学,对方转学。没有处分记录——这与钱友贵说的‘从来没有违反校纪校规’矛盾。”

陈寻合上笔记本,继续往前走。

当他走到教学楼四楼的时候,手机震动了。

一条短信,号码是钱友贵的。

“陈专员,听说你在教学楼问学生,有什么需要了解的可以直接问我,学生不了解情况,可能会乱说。”

陈寻看完短信,没有回复。

钱友贵这么快就知道了。这意味着他在教学楼里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也许是某个老师看到了他,也许是走廊里的监控摄像头,也许——有一个人专门在跟着他。

陈寻装作若无其事,继续往前走。他没有回头,但竖起了耳朵。身后大约二十米的地方,有脚步声,很轻,但节奏稳定,一直保持同样的距离。

有人在跟踪他。

陈寻加快了脚步,拐进楼梯间,往上走了一层。五楼是实验室和多功能教室,这个时间段基本没有人。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间空着的物理实验室。

他闪身进去,轻轻关上门,站在门后。

脚步声从走廊里经过,没有停顿,继续往前走,走远了,然后折返回来,似乎发现跟踪目标消失了。

陈寻等了两分钟,推开门,朝相反方向走去。

他沿着另一侧的楼梯下到一楼,从行政楼的侧门进去,直接上了三楼,再次敲响了校长室的门。

这一次,他没有等里面说“请进”就推门进去了。

钱友贵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打电话,看到陈寻突然进来,表情明显一惊,匆忙对着电话说了一句“我回头打给你”,挂了。

“陈专员,你回来了?”钱友贵的笑容有些勉强,“怎么样,校园环境还不错吧?”

“挺好的。”陈寻坐回刚才的沙发,“钱校长,我刚才跟几个学生聊了聊,他们说了些关于王浩的情况,我觉得有必要跟你核实一下。”

钱友贵的笑容消失了。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在前,看着陈寻,没有说话。

“有学生说,王浩高一下学期打过架,把同学打伤了,对方转学了。这事儿你知道吗?”

“打架?”钱友贵的表情很平静,“是有这么回事。但那都是学生之间的小矛盾,已经处理过了,双方家长也达成了和解。不算是严重的行为。”

“那有没有处分记录?”

“处分?没有。这种小事不至于给处分,批评教育就行了。”钱友贵的语气轻描淡写。

“还有学生说,王浩经常请假,不怎么上课,也不参加考试。这符合学校的管理规定吗?”

钱友贵的眉头皱了起来:“陈专员,学生的话不能全信。王浩是走读生,有时候身体不舒服请假,这很正常。至于不参加考试——他参加了,只是成绩没有公布而已。学校有规定,为了保护学生隐私,不是所有的考试成绩都公开。”

“但高考成绩是公开的。”陈寻说,“王浩578分,被北方工业大学录取。这个成绩在年级里排名怎么样?”

“应该是前五十名吧。”钱友贵说得不确定。

“清平中学2023届毕业生有多少人?”

“六百多人。”

“前五十名,能上北方工业大学,很正常。”陈寻点了点头,“钱校长,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王浩的准考证号是220开头的,这个号段属于安平区,不属于清平县。他是怎么在清平县报名参加高考的?”

钱友贵的脸色变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陈寻面前丢掉那种程式化的笑容。

“这个……我不太清楚。高考报名是县招办管的,学校只是负责组织学生提交材料。”钱友贵说,语气已经没有刚才那样从容了。

“王浩是在清平县中学上的高中,对吧?”

“对。”

“那他应该有一个清平县的学籍。有了清平县的学籍,才能以清平县考生的身份参加高考。但他的准考证号是安平区的号段,这说明他的报名信息是从安平区那边录入的。钱校长,你觉得这个情况正常吗?”

钱友贵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陈寻。

“陈专员,我知道你是在查高考顶替的事。那个牛德厚的事儿,对吧?”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客气的官腔,而是一种更直接、更的对话,“我跟你实话实说,这件事我知道的不多。王浩的学籍是怎么弄的,那是县招办的事,学校只管收人。上面的安排,我们一个中学能说什么?”

“上面是谁?”

钱友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过身,看着陈寻,脸上的表情很复杂:“陈专员,你来清平县,我欢迎。你要查什么,我尽量配合。但有些事,你查到底,对谁都没有好处。王建国在清平县了十五年,他不是一个人。”

“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不要查了?”

“我没这么说。”钱友贵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拉开抽屉,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上,吸了一口,“我就是提醒你,做事要讲究方法。有些事,你硬碰硬,什么都查不到。你要是换个方式,也许能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钱校长,我不想要什么东西。”陈寻站起来,“我只想弄清楚,牛小军的613分去了哪里。”

“那你自己保重。”钱友贵把烟灰弹在烟灰缸里,“我还有会,就不送了。”

陈寻转身走了出去。

他没有离开学校。

而是绕到行政楼的侧面,找到了教务处的另一扇门。

这扇门在一个不显眼的角落里,门上的标牌写着“学籍档案室”。门关着,但锁看起来不太结实——是一把老式的挂锁。

陈寻没有试图撬锁。他站在门口,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周主任,我是陈寻。有一件事想麻烦你。”

电话那头,周海平的声音有些紧张:“什么事?”

“清平县中学的学籍档案室,钥匙在教务主任刘老师手里,但刘老师今天‘生病’了,不在学校。你有没有办法联系上他?”

周海平沉默了几秒:“刘老师?你是说刘建国?”

“对,姓刘,教务主任。”

“他没有生病。我今天早上还在教育局看到他了,他和王局长在办公室里聊了很久。”周海平说。

陈寻没有惊讶。钱友贵说刘建国生病了,他就知道这是借口。

“那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我需要调王浩的学籍档案,基础教育科已经开了调阅函,但学校以刘主任不在为由拖延。”

周海平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可以试着给他打个电话。但是陈专员,你要做好准备,王浩的学籍档案可能已经被动过了。”

“什么意思?”

“去年年底,就是省教育厅来人之后没几天,刘建国来招办找过我,说要把王浩的学籍信息从系统里‘整理’一下。我当时没多想,就给他开了权限。后来我才意识到,他不是在‘整理’,是在修改。”

“修改了什么?”

“入学时间、平时成绩、还有一些记录。”周海平说,“我不是学籍管理员,具体的我不太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王浩的学籍档案不是原始状态。”

陈寻深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周主任,谢谢你。”

“不客气。你要查,就查到底。”周海平说,“我等你消息。”

挂了电话,陈寻在学籍档案室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现在面临一个选择:强行要求调阅档案,但很可能档案已经被改过了,调出来也看不出问题;或者换一个角度,从其他渠道获取王浩的真实在校记录。

他选择了后者。

陈寻走出行政楼,往学校后面的场方向走。场上有一个体育老师在带着学生跑步,旁边站着一个穿着运动服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像是体育组组长。

“你好,我是省教育厅的。”陈寻走过去,出示了工作证明,“想跟你打听一个人,王浩,2023届的。你教过他体育吗?”

体育组组长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皮肤黝黑,身材结实,说话声音洪亮:“王浩?教过,怎么了?”

“他体育课表现怎么样?”

“表现?”体育组组长想了想,“他基本上不怎么上体育课。每次上课都是请病假,要么就不来。我记得有一学期,他一共就来过两次。”

“那他的体育成绩怎么评的?”

“这个……”体育组组长挠了挠头,“学校有规定,体育成绩按平时表现打分。他不来上课,按理说是不能及格的。但教务那边给了一个条子,说王浩的情况特殊,让我给个及格分。”

“谁给的条子?”

“记不清了,好像是教导处的。”体育组组长说完,又加了一句,“这事儿你别往外说啊,我就是个教体育的,上面怎么说我怎么。”

“放心,我不会说的。”陈寻记下了这条信息。

他继续在学校里转了一圈,又找到了两个愿意说话的老师——一个是图书馆管理员,一个是门卫。

图书馆管理员说,王浩几乎没来过图书馆,“借书记录上只有大一上学期借过两本书,后来就再也没有了”。

门卫说,王浩经常在晚上九点以后才离校,有时候是坐一辆黑色轿车走的,“那辆车不是普通车,车牌号我记过一个,好像是623”。

陈寻听到623这个数字,心里一动。

623。他在安平宾馆楼下的那辆黑色轿车,车牌号后三位也是623。

同一辆车。

“你还记得那辆车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吗?”陈寻问。

门卫想了想:“大概……高二下学期吧。隔三差五就来,有时候是来接王浩,有时候就是停在门口,等人。”

“开车的人你认识吗?”

“不认识,但看着不像普通人,穿着打扮都挺体面的。”门卫说,“有一次我跟他聊了两句,听口音像是安平市里的人。”

陈寻道了谢,慢慢走出学校大门。

时间已经过了中午十二点。

他在学校门口站了一会儿,看到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车窗贴了深色膜。车里似乎有一个人。

陈寻没有犹豫,直接穿过马路,朝那辆面包车走过去。

他走到驾驶座旁边,敲了敲车窗。

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露出一张年轻的男人的脸,戴着墨镜,表情警惕。

“你好,你是哪个单位的?”陈寻问。

“我……我就是等人。”男人的声音有些发虚。

“等谁?”

“等……等我朋友,他在这附近上班。”男人说完,把车窗摇上去,发动了车,迅速开走了。

陈寻记住了车牌号:江C·782B。

他拿出手机,给王志强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个车牌,江C·782B,银灰色面包车。刚才停在学校门口监视我。”

王志强很快回复:“收到。查到了发你。”

陈寻把手机收起来,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面包车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他开始理解周海平说的那句话了——“王建国不是一个人。”

这是一张网。有县招办的人、有学校的人、有开车跟踪的人,也许还有更高层的人。每一个和他接触的人,都可能被这张网覆盖。每一个人都在告诉别人:有个省里的人来了,他在查高考顶替的事。

然后每个人都会做出反应。

王建国让周海平删除了数据。

钱友贵让教务主任“生病”。

学生们被老师提醒“不要乱说话”。

有人跟踪他、监视他、记录他的一举一动。

但是他们做了一件事,让陈寻确认了自己的方向是对的——

他们紧张了。

如果牛德厚真的是疯子,如果数据异常真的是系统错误,如果王浩真的是凭本事考上北方工业大学的——他们不会这样紧张。

他们紧张,是因为陈寻正在接近真相。

陈寻没有在清平县吃午饭。他坐上了回安平市的公交,在车上吃了一个面包,喝了几口水。

手机震动,王志强发来消息:“车牌江C·782B,登记在安平市一家叫‘安平顺达汽车租赁公司’的名下,是一辆租赁车。租车人叫张伟,身份信息查不到更多。需要我继续查吗?”

陈寻回复:“先不用,谢谢。”

他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农田和村庄在阳光下缓缓后退。

脑子里在拼凑一个完整的画面:

王建国利用职务之便,篡改了牛小军和王浩的高考成绩和录取信息。王浩以472分的真实成绩,被改成了578分,顶替了牛小军的北方工业大学名额。牛小军的613分被改成了472分,被“发配”到了一所职业技术学院。

这个作在系统里留下了痕迹——IP地址、作时间、作人ID。周海平保留了这些痕迹的备份。

但光有这些还不够。要扳倒王建国,他需要更多的证据——学籍档案的原始记录、王浩在学校的真实表现记录、那辆黑色轿车623的更多信息,以及最关键的一样东西:王建国为什么要这样做。

是为了钱?还是为了人情?还是他自己也只是一颗棋子?

陈寻把这些思绪暂时放到一边。

他打开笔记本,在今天的记录下面写了一个新的任务清单:

1. 通过省考试院正式渠道申请调取2023年高考原始数据——这是最权威的证据,可以绕过县招办的“数据丢失”借口。

2. 调查晨光网络科技有限公司与钱程(清平一中总务主任)的关联,看是否与数据删除造假有关。

3. 请王志强协助调查黑色轿车623的车主信息。

4. 找到王浩的高中同学,获取更多关于王浩在校情况的证言。

5. 联系去年那个“省教育厅来的人”,看他知道什么。

公交车进了安平市区,街道变得热闹起来。

陈寻在教育局附近下了车,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十分。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回办公室,最后还是决定回去。

教育局大楼看起来和平时一样安静。陈寻走进大门,经过门卫室的时候,门卫抬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陈寻停下脚步。

“陈专员,刚才有人送了个东西给你,放在我这儿了。”门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

信封上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写了三个字:“陈寻收”。

陈寻接过来,掂了掂,不重,像是一几张纸。他走到走廊里,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几行字:

“你知道牛德厚为什么被送进精神病院吗?因为他把清平县教育局的牌子砸了。你知道他为什么砸牌子吗?因为他拿着成绩单去教育局,被赶出来了。你知道他被谁赶出来的吗?是王建国。那天王建国说了一句话:‘你儿子考不上大学,是你自己没本事。再闹,我把你也送进去。’后来牛德厚就‘疯了’。”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我不是匿名短信的人。我只是一个清平县的老师,我看不下去了。这些材料是牛德厚去年给我的,我一直没敢拿出来。现在给你,希望能有用。”

信封里还有几张照片。

第一张照片是一个中年男人——王建国——站在教育局门口,手指着镜头外,表情凶狠。旁边是牛德厚,被两个保安按在地上。

第二张照片是一块被砸碎的木牌子,上面写着“清平县教育局”,碎成了几块,散落在地上。

第三张照片是牛德厚被带上警车,脸上有血,表情痛苦而绝望。

陈寻一张一张看完,重新装回信封,放进背包里。

他拿出手机,给那个匿名号码发了一条短信——不是回复,是一条新的消息:

“我知道你能收到。如果你们还有更多的材料,可以寄到这个地址:安平市教育局三楼专项工作办公室,陈寻收。”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关了。

走进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忽然想起老孟说过的一句话:“当你查的案子开始‘自己说话’,说明你已经捅到马蜂窝了。”

他已经捅到了。

现在要做的,是在马蜂飞出来之前,把证据收集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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