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车向南走了三天。
第一天,莱昂还会透过木栏往外看。
他看见北境的田野渐渐被抛在身后,看见村庄远远躲在山坡下,看见熟悉的荒草路变成了宽阔一些的王国驿道。
起初,道路两旁偶尔还能看见阿斯特雷亚领的村民。
他们不敢靠得太近,只能远远站在田埂上。
有老人摘下帽子。
有妇人捂着嘴哭。
有孩子被父母死死抱住,不让他们冲到路边。
每当囚车经过,黑甲军便会举起长矛,驱赶所有靠近的人。
“退后!”
“再靠近,以叛逆同党论处!”
叛逆同党。
这四个字像一阵寒风,吹散了许多人的勇气。
可还是有人不肯走。
在一处岔路边,莱昂看见黑杉村的几个男人站在泥地里。他们没有喊,也没有哭,只是沉默地低着头。
等囚车靠近时,他们忽然同时弯下腰。
向囚车行礼。
黑甲军喝令他们退开。
其中一个年轻男人抬起头,眼睛通红地看着雷蒙德所在的囚车。
“老爷,我们不信!”
一句话刚喊出口,旁边的骑兵便策马上前,用马鞭抽在他肩上。
那男人摔倒在泥地里。
旁边的人想扶,又被长矛退。
莱昂猛地抓住囚车木栏。
“住手!”
一名黑甲军骑兵转过头,冷冷看了他一眼。
“叛逆家族的少爷,还是先担心自己吧。”
凯恩坐在囚车另一侧,铁链被他攥得咯咯作响。
雷蒙德闭着眼,低声说道:“莱昂,坐下。”
“父亲!”
“坐下。”
莱昂牙关紧咬,最后还是慢慢松开手。
他知道,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在这种时候,一句愤怒的话,只会换来对方更多的鞭子。
囚车继续向前。
那个被抽倒的年轻男人挣扎着爬起来,重新低下头。
他的肩上渗出血,却没有退后。
这一幕像一刺,扎进莱昂心里。
过去他总觉得,民心是一个很抽象的词。
在书上,在历史里,在父亲那些关于领主责任的谈话里。
可现在,他第一次如此具体地看见了它。
民心不是喊口号。
不是跪拜贵族。
不是被人煽动起来的热闹。
它是一个明明知道会挨鞭子,却还是想对囚车里的人说一句“我们不信”的普通人。
第二天,他们离开了阿斯特雷亚领的范围。
道路旁再也没有熟悉的村民。
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的告示。
王国驿站、城镇入口、桥头、酒馆外墙,到处都贴着同一张通缉文书。
上面写着:
阿斯特雷亚家族涉嫌参与刺国王,勾结北境逆党,私造军械,煽动下等民众,扰乱王国秩序。
雷蒙德·阿斯特雷亚,主犯。
凯恩·阿斯特雷亚,从犯。
莱昂·阿斯特雷亚,从犯,危险思想传播者。
伊莎贝拉·阿斯特雷亚,协从。
莱昂看见自己的名字被写在告示上时,差点笑出声。
危险思想传播者。
他一个没魔力、没兵权、没钱、甚至连懒觉都保不住的落魄少爷,居然成了危险人物。
可是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发现,告示周围的人正在看他们。
那些人并不认识阿斯特雷亚家。
他们没吃过阿斯特雷亚家的救济粮,没用过莱昂改良的新犁,也不知道雷蒙德曾经为了一个被抢走孩子的农妇和邻近贵族争执三天。
他们只知道告示上的字。
只知道王都说,这一家是弑王者。
囚车经过集镇时,有人朝他们扔烂菜叶。
有人大喊:
“叛徒!”
“弑王者!”
“贵族狗咬贵族狗!”
还有孩子捡起石头,想要砸向囚车,被身旁大人拉住。
莱昂静静坐着。
一片烂菜叶砸在囚车木栏上,汁水溅到他的袖口。
母亲伊莎贝拉轻轻抬手,替他擦掉。
她的动作依旧温柔。
温柔到让莱昂觉得难受。
凯恩眼中满是怒火。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雷蒙德说道:“所以有人提前让他们知道了想让他们知道的东西。”
莱昂低声道:“审判还没开始,罪名已经传遍路上了。”
雷蒙德看向道路旁的告示。
“舆论也是审判的一部分。”
莱昂沉默。
父亲很少用这种词。
但他说得对。
王都不只是要抓捕阿斯特雷亚家。
他们要先让所有人相信,阿斯特雷亚家确实有罪。
这样等到审判结果出来时,人们就不会问证据是否真实,只会觉得王都终于惩罚了叛逆。
第三傍晚,王都的轮廓出现在远方。
那是莱昂第一次真正看见圣维兰王都。
这座城市比他想象中更巨大。
高耸的白石城墙环绕着外城,城门上方悬挂着金黑相间的王国旗帜。更远处,内城的尖塔刺破晚霞,魔法高塔顶端漂浮着淡蓝色符文光环。王宫的金顶在夕阳下闪闪发亮,像一枚镶嵌在大地尽头的黄金王冠。
若是以普通旅人的身份来到这里,莱昂也许会被震撼。
可现在,他坐在囚车里,只觉得那座城市像一头伏在平原上的巨兽。
它华丽。
庞大。
也饥饿。
城门前已经聚集了许多人。
不只是守卫和行人。
还有提前等候的围观者。
他们像是早就知道囚车会在这个时辰抵达,挤在道路两侧,伸长脖子往这边看。
莱昂看见其中甚至有商贩。
卖热酒的。
卖烤栗子的。
卖纸花和木制小旗的。
一个贵族家族被押入王都,居然也能变成市民围观的热闹。
囚车靠近城门时,人群动起来。
“来了!”
“阿斯特雷亚家的叛徒!”
“听说他们私藏了一支军队!”
“不是说他们用邪术蛊惑平民吗?”
“那个黑头发的就是无辉少爷吧?”
“无辉者也敢刺国王?”
“说不定就是因为没有魔力,所以嫉恨王国。”
流言像污水一样涌来。
莱昂坐在囚车里,听着那些荒谬到可笑的话,心里反而慢慢冷静下来。
原来谎言不需要合理。
只需要足够多人重复。
一块石头砸了过来。
它穿过木栏缝隙,正好擦过伊莎贝拉的额角。
母亲闷哼一声。
鲜血顺着她白皙的额头流下。
“母亲!”
莱昂和凯恩同时扑过去。
雷蒙德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
他抬头看向人群。
那一瞬间,几个原本还在叫骂的人竟然被他的眼神吓得后退了一步。
即便戴着镣铐,即便身在囚车,雷蒙德·阿斯特雷亚仍像一名站在战场上的骑士。
黑甲军统领回头看了一眼,终于开口:
“驱散围观者。”
骑兵向道路两侧压去,人群这才稍稍退开。
伊莎贝拉用手帕按住额头,低声说道:“我没事。”
莱昂看着那抹刺眼的血,口的愤怒几乎要炸开。
可他什么都不能做。
只能坐在囚车里,看着母亲因为一场被安排好的羞辱而流血。
王都城门缓缓打开。
囚车驶入城中。
外城拥挤、喧闹,街道两旁是密密麻麻的店铺、酒馆、旅舍和民居。越往内走,道路越宽,建筑越高,行人的衣着也越体面。
可莱昂看见了另一面。
他看见阴沟旁蜷缩的乞丐。
看见被城卫拖走的流民。
看见一个小贩因为挡了贵族马车的路,被当街扇倒在地。
看见内城高墙外,贫民区的孩子隔着铁栅望向灯火通明的贵族街道。
这座城市很繁华。
繁华得像一件镶满宝石的外袍。
可外袍下面,藏着腐烂的伤口。
囚车没有驶向普通监牢。
而是直接进入王都审判庭。
审判庭位于内城与王宫之间,是一座高大肃穆的白石建筑。
门楣上刻着古老铭文:
公正如光,照耀王国。
莱昂抬头看见那行字时,忽然笑了。
凯恩低声问:“你笑什么?”
莱昂看着那行字。
“我只是觉得,这座城市很擅长在最脏的地方刻最净的词。”
凯恩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看见了审判庭门前已经搭好的木台。
那不是绞刑架。
至少现在还不是。
但木料是新的,绳索整齐盘在一旁,几名工匠正低头调整支架。
莱昂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们甚至连审判都没开始,就已经准备好了处刑的地方。
夜里,他们被关进审判庭地下的临时牢房。
牢房净得出奇。
没有王都地牢那种发霉的气味,也没有拥挤的囚犯。石墙平整,铁门厚重,门外有两名黑甲军守卫。
这不是优待。
是隔离。
他们不想让阿斯特雷亚家接触其他犯人,也不想让任何消息流出去。
四人被分开关押。
莱昂被推进一间单独牢房。
铁门关上时,声音沉闷。
他坐在石床上,低头看着手腕被铁链磨出的红痕。
许久后,他抬头望向墙上那盏昏黄的灯。
这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不知道父亲、母亲、凯恩被关在哪间牢房。
也不知道审判会在什么时候开始。
可他知道,那一定不远。
因为王都已经把舞台搭好了。
第二天清晨,铁门打开。
两名士兵走进来。
“出来。”
莱昂被带出牢房。
走廊尽头,父亲、母亲和凯恩也被押了出来。
母亲额头的伤已经包扎过,脸色有些苍白,但她仍旧对莱昂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
凯恩看见莱昂,立刻问:“他们有没有审你?”
莱昂摇头。
“没有。”
凯恩脸色稍松。
雷蒙德看着两个儿子,低声道:“等会儿无论他们说什么,都不要冲动。”
凯恩咬牙。
“如果他们污蔑我们呢?”
“他们一定会。”雷蒙德说道。
莱昂看向父亲。
雷蒙德的声音很平静。
“记住,我们不是为了说服审判官。”
凯恩一愣。
莱昂却听懂了。
“是为了说给旁听的人听。”
雷蒙德点头。
“只要还有一个人愿意思考,真相就不算彻底死去。”
莱昂沉默。
他很想说,在这种地方,真相可能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可看着父亲的眼睛,他没有说。
他们被带上审判庭。
大门打开的那一刻,喧闹声扑面而来。
审判大厅极其宽阔。
高高的穹顶上绘着王国历代国王接受神明赐福的壁画。两侧坐满了贵族、官员、骑士、魔法议会成员和受邀旁听者。正前方高台上,是三名审判官。
居中的主审官是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贵族,眼神浑浊,却穿着象征王国律法的深紫长袍。
左侧坐着一名王都法务书记官。
右侧则是一名魔法议会代表。
莱昂一眼就认出,那名议会代表正是前闯入工坊的黑袍法师。
果然。
抓人的人也坐在审判席上。
这场审判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公正。
旁听席上,莱昂还看见了几张熟悉的脸。
埃德加·贝尔蒙。
卢修斯。
还有贝尔蒙家的一名管事。
埃德加坐在贵族席中,神情沉静。
当他注意到莱昂看过来时,甚至还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参加一场普通贵族会议。
莱昂也对他笑了笑。
只是笑意没有抵达眼底。
雷蒙德一家被带到被告席前。
铁链没有解开。
这是羞辱。
也是暗示。
主审官敲响木槌。
“肃静。”
大厅里的低语渐渐停下。
主审官展开文书,声音苍老而缓慢。
“今审理阿斯特雷亚家族涉嫌参与刺国王、勾结北境叛逆、私造军械、煽动下等民众、扰乱王国等级秩序一案。”
他说完,目光扫向被告席。
“雷蒙德·阿斯特雷亚,你可认罪?”
凯恩立刻怒道:“你们还没有宣读证据,凭什么先问认罪?”
主审官看向他,神情冷漠。
“被告不得擅自发言。”
凯恩还想说话,雷蒙德低声道:“凯恩。”
凯恩死死咬牙,压下怒火。
雷蒙德抬起头。
“阿斯特雷亚家无罪。”
主审官似乎并不意外。
“书记官,宣读罪状。”
一名年轻书记官站起身,展开长长的羊皮卷。
“其一,阿斯特雷亚家族于国王遇刺前,多次公开质疑王都防务税,传播王国财政不公言论,动摇领民对王权信任。”
莱昂心里冷笑。
质疑税款去向,成了动摇王权。
“其二,阿斯特雷亚家族长期私自训练平民剑术与识字,违背王国等级管理传统,涉嫌组织民兵,聚集下等民众。”
凯恩的手猛地攥紧。
那些孩子只是为了保护村子而学剑,只是为了不被税吏骗而识字。
在王都嘴里,却成了叛乱前兆。
“其三,莱昂·阿斯特雷亚秘密绘制多种未经王国备案之机械图纸,包括大型传动装置、矿区运输装置、连续锻造装置,疑似可用于军械制造。”
莱昂忍不住开口:“脱粒机也能刺国王?”
旁听席传来几声压低的笑。
主审官脸色一沉。
“被告莱昂·阿斯特雷亚,不得擅自发言。”
莱昂耸了耸肩。
黑袍法师冷冷看了他一眼。
书记官继续宣读。
“其四,阿斯特雷亚家族于北境多地收买民心,释放债奴,庇护逃民,涉邻近贵族合法征税与劳役管理,涉嫌破坏北境贵族秩序。”
收买民心。
庇护逃民。
莱昂忽然觉得荒唐到极点。
原来救人也可以成为罪。
“其五,国王遇刺案发前,王都截获密信一封,信中涉及北境贵族联盟、王都内应、春星塔防务安排等内容。该信使用阿斯特雷亚家族私印。”
大厅顿时一片哗然。
主审官敲槌。
“肃静。”
一名士兵将所谓密信呈上。
主审官接过,看都没怎么看,便让书记官展示给旁听席。
莱昂看见那封信时,眼神沉了下来。
印章确实像阿斯特雷亚家的星盾印。
但只是像。
细看之下,星盾边缘的两道纹路位置不对。
那是伪造的。
可问题是,旁听席上有几个人会认真看?
又有几个人认得阿斯特雷亚家的私印细节?
雷蒙德开口:“这不是阿斯特雷亚家的印。”
主审官问:“你如何证明?”
雷蒙德说道:“家族私印在阿斯特雷亚城堡书房,有封存记录。王都可以调取。”
黑袍法师开口了。
“书房已查封。私印确实存在。但不能证明你们没有提前制作副印。”
莱昂笑了一声。
“照这个逻辑,你们拿出任何一封伪造信,都能说我们提前做了副印。”
黑袍法师冷声道:“你是在质疑审判庭?”
“我是在质疑伪造水平。”莱昂说道,“至少纹路应该刻对。”
大厅里再次响起低语。
主审官冷冷道:“呈上证物。”
一名士兵将密信拿近。
主审官眯着眼看了看,显然并不熟悉阿斯特雷亚家的印章。
雷蒙德平静道:“请允许我指出差异。”
黑袍法师立刻说道:“被告当然会否认。”
莱昂看向他。
“那不如请中立纹章官鉴定?”
大厅安静了一瞬。
王都确实有纹章官,专门负责贵族徽记、印章、继承证明等事务。
如果真找纹章官,当场未必能完全证明信是假的,但至少会让审判节奏被打乱。
主审官脸色有些难看。
黑袍法师看向法务书记官。
书记官低声说了几句。
随后主审官敲槌。
“由于案件紧急,纹章鉴定可留待后续补充。先传证人。”
后续补充。
莱昂心里冷笑。
只要今天判完,他们本不会有什么后续。
第一名证人走上来。
是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穿着商人服饰。
他自称曾在白鸦镇旅店见过阿斯特雷亚家与神秘人密会。
“那人披着黑斗篷,口音像王都人。他们在楼上谈了很久。我听见他们说,春星塔守卫会在庆典前夜换班。”
凯恩怒道:“我们从未去过白鸦镇那家旅店!”
证人低着头。
“我确实看见了。”
雷蒙德问:“你既然听见如此重要的叛乱内容,为何当时不报?”
证人支支吾吾。
“我……我害怕。”
莱昂说道:“害怕到现在敢上审判庭指证贵族?”
证人脸色发白,不敢看他。
主审官冷冷道:“不得威胁证人。”
莱昂差点笑出声。
他戴着铁链站在被告席上,居然能威胁证人。
第二名证人是贝尔蒙家的管事。
他一出场,凯恩的脸色就变了。
莱昂也看向埃德加。
埃德加神情平静,像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管事跪在证人席上,声音恭敬。
“我曾奉贝尔蒙男爵之命,与阿斯特雷亚家商谈矿山抵押。期间听见雷蒙德伯爵对王都多有怨言,称王国腐败、王都不配向北境征税。”
雷蒙德淡淡道:“我确实说过王都税务不公。”
管事立刻道:“伯爵还说,若北境诸领联合,未必不能王都退让。”
“我没说过。”
管事低下头。
“我听见了。”
莱昂看着他。
“你确定?”
管事避开他的目光。
“确定。”
莱昂笑了笑。
“贝尔蒙家昨还想低价买下西山矿山,今天你就成了证人。你们家族办事效率真高。”
埃德加终于开口。
“莱昂少爷,贝尔蒙家只是忠于王国。若你们无罪,审判庭自会公正判断。”
莱昂看向他。
“你自己信吗?”
旁听席顿时一片哗然。
主审官重重敲槌。
“被告莱昂·阿斯特雷亚,若再扰乱审判,将剥夺你发言资格!”
莱昂低头笑了笑。
发言资格。
他们原来也知道被告应该有发言资格。
只是给不给,全看他们心情。
第三批证物来自阿斯特雷亚家的工坊。
几个箱子被抬上审判庭。
箱子打开后,里面是水轮模型、脱粒机部件、矿车小样,以及一些莱昂留下的基础图纸。
黑袍法师站起身。
“诸位请看。这些器械虽表面用于农事与矿业,但其结构足以转化为制造。连续锻锤可用于打造大量兵器,矿车轨道可用于运输军械,传动装置可用于大型弩炮,甚至可能制造无需魔力驱动的攻城器械。”
莱昂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这位黑袍法师比自己都有想象力。
他本来只是想修矿山、做农具、搞点生产力。
结果到了魔法议会嘴里,他已经快发明工业战争了。
不过莱昂也意识到一件事。
魔法议会并不蠢。
他们确实看出了这些工具背后的潜力。
只是他们不关心它们能让农民多收粮、让矿工少死人、让普通人活得好一点。
他们只关心这些东西是否会威胁魔法贵族的统治。
黑袍法师继续说道:“更危险的是,这些技术被交给无辉者和平民工匠学习。若不加控制,可能导致下等民众获得超越身份的生产与武装能力。”
雷蒙德抬头看向审判席。
“让平民掌握农具和矿车,也成了罪?”
黑袍法师说道:“当农具能够转为武器,当矿车能够转运军械,当识字的平民能够阅读煽动文书,它就不再只是农具和矿车。”
莱昂说道:“照你这么说,厨房菜刀也能人,不如把王都厨子全抓了。”
旁听席中又有人忍不住低笑。
主审官脸色越来越难看。
黑袍法师冷声道:“莱昂·阿斯特雷亚,你一直用轻佻言辞掩盖事实。你敢否认自己曾说过‘工具可以属于所有人’?”
莱昂怔了一下。
这句话他说过。
在灰堡之前,不,在阿斯特雷亚领的训练场和工坊,他说过不止一次。
没想到连这句话都被记录下来了。
他看向黑袍法师。
“我说过。”
黑袍法师眼神一亮。
“诸位听见了。工具可以属于所有人,这句话听似普通,实则是极其危险的平等煽动。它否认了魔力者、贵族与无辉者之间的天然秩序。”
莱昂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
也不是讽刺。
而是真的觉得荒唐到可笑。
“原来你们怕的是这个。”
大厅安静了一些。
莱昂抬起头,视线扫过审判席、贵族席、魔法议会席。
“你们不怕水车,不怕矿车,不怕脱粒机,也不怕我这个没有魔力的人。你们怕的是有一天,农民发现不用跪着求魔法师,也能让磨坊转起来。矿工发现不用把命交给运气,也能提前知道矿井会塌。孩子发现识字之后,税吏拿来的契约未必都是对的。”
黑袍法师喝道:“放肆!”
莱昂没有停。
“你们怕的不是叛乱。你们怕的是普通人知道,自己本来不该永远被踩在泥里。”
主审官猛地敲槌。
“闭嘴!”
两名士兵立刻上前按住莱昂。
凯恩怒吼:“别碰他!”
雷蒙德看着莱昂,眼中有震动,也有难以掩饰的担忧。
主审官脸色铁青。
“被告莱昂·阿斯特雷亚屡次扰乱审判,剥夺其后续发言资格。”
莱昂被士兵按着肩膀,却仍然抬头看着审判席。
他知道自己说这些没用。
至少对审判结果没用。
可他说出来后,口那股憋了许久的东西终于稍稍散开了一些。
如果沉默也是他们安排好的审判流程的一部分,那他偏要在被拖下去前,把这层皮撕开一点。
哪怕只是让旁听席里某个书记官、某个年轻骑士、某个被邀请来见证“公正”的贵族子弟,有一瞬间觉得不对劲。
也够了。
审判继续。
后面的证据更加荒谬。
阿斯特雷亚家救济贫民,被解释为收买人心。
训练民兵防盗匪,被解释为秘密养兵。
反对税吏强征耕牛,被解释为阻挠王国财政。
为米娅担保学院费用,被解释为试图拉拢低阶魔力者。
母亲伊莎贝拉整理贫困户名单,被解释为建立下等民众组织名册。
甚至连莱昂提出村庄排水和烧开饮水,也被说成“以非教会方式涉民众健康管理,削弱神职权威”。
莱昂听到最后,已经没有愤怒了。
只剩一种冰冷的清醒。
这场审判不是为了找出他们犯了什么罪。
而是把他们做过的所有事,都解释成罪。
因为结果早就写好了。
黄昏时分,主审官宣布暂时休庭。
莱昂一家被押回侧厅。
他们没有被送回牢房,而是被关在审判庭旁边一间狭小等候室里。
门外有守卫。
室内只有一张长椅。
母亲伊莎贝拉坐下后,脸色苍白得厉害。
凯恩立刻扶住她。
“母亲。”
伊莎贝拉摇头。
“我没事。”
莱昂蹲在她面前。
“伤口疼?”
“有一点。”她轻声说,“不用担心。”
雷蒙德站在窗边,望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
他沉默很久。
莱昂抬头看他。
“父亲。”
雷蒙德转过身。
莱昂低声问:“我们会被判吗?”
凯恩猛地看向他。
房间里安静下来。
雷蒙德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莱昂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我会尽力为你们争取。”
莱昂看着父亲。
这不是回答。
所以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凯恩咬牙说道:“他们不敢。阿斯特雷亚家是开国骑士后裔,北境还有那么多受过我们恩惠的人。王都若真敢随意处死我们,难道不怕北境动荡?”
雷蒙德看向长子,眼神复杂。
“凯恩,正因为他们怕北境动荡,所以才要尽快处死我们。”
凯恩愣住。
雷蒙德缓缓说道:“只要阿斯特雷亚家还活着,北境那些人就会有一个可以聚集的名字。只要我还活着,许多人就会等待真相。可如果我们死了,他们会恐惧,会沉默,会被新的领主和税吏慢慢压下去。”
凯恩脸色一点点苍白。
他终于明白了。
王都要的不是审判。
是切断。
切断阿斯特雷亚家和北境民心之间的联系。
莱昂坐在地上,低头看着自己的铁链。
他忽然问:“父亲,您后悔吗?”
雷蒙德看向他。
“后悔什么?”
“后悔救那些人,后悔得罪贝尔蒙家,后悔教平民识字,后悔没有早点抛弃那句旧誓言。”
伊莎贝拉和凯恩都看向雷蒙德。
雷蒙德沉默片刻。
然后他说:“我后悔的事很多。”
莱昂怔住。
雷蒙德继续说道:“我后悔没有让领地更富裕,后悔没有早点看清王都的恶意,后悔没有给你们留下更安全的路,后悔让你们和我一起站在这里。”
他看着莱昂。
“但我不后悔救人。”
莱昂喉咙一紧。
雷蒙德的声音依然平静。
“如果重来一次,黑杉村断粮,我还是会开仓。东村的牛被税吏牵走,我还是会阻止。米娅要被签下二十年契约,我还是会担保。因为如果这些也要后悔,那我这一生就没有什么值得坚持的东西了。”
伊莎贝拉轻轻握住他的手。
凯恩低下头,眼眶发红。
莱昂没有说话。
他一直觉得父亲固执。
固执得近乎愚蠢。
可现在他忽然发现,父亲的固执不是因为看不懂现实,而是因为他看懂了之后,仍然决定不向现实低头。
这种人很难活。
却让人无法不敬佩。
门外传来脚步声。
守卫打开门。
“继续审判。”
他们重新被押回大厅。
此时,大厅里的灯已经全部点亮。
火光照着每一张脸。
有人兴奋。
有人冷漠。
有人不安。
也有极少数人避开了阿斯特雷亚一家的视线。
也许他们已经看出这场审判的问题。
但他们不敢说。
主审官重新坐上高台。
他手里已经拿着判决文书。
莱昂看见那份文书时,心里反而平静了。
原来判决早已写好。
审判只是为了把纸上的结果演出来。
主审官站起身。
“经审判庭核查,证据充分,证人证词清晰,阿斯特雷亚家族与国王遇刺案存在重大关联,并长期从事扰乱王国秩序之行为。”
凯恩怒道:“谎言!”
士兵按住他。
主审官继续宣读。
“雷蒙德·阿斯特雷亚,身为王国伯爵,背弃王恩,煽动北境,参与叛逆,判处绞刑。”
伊莎贝拉闭上了眼。
“凯恩·阿斯特雷亚,协助训练私兵,参与家族叛逆,判处绞刑。”
凯恩停止挣扎。
他的脸色苍白,却慢慢挺直了背。
“伊莎贝拉·阿斯特雷亚,协助建立下等民众名册,收买民心,包庇叛逆,判处绞刑。”
莱昂猛地抬头。
母亲也要死?
她做了什么?
她只是记得那些贫苦人家的名字,只是给孩子送药,只是帮村里的寡妇算粮。
这也要死?
主审官的声音还在继续。
“莱昂·阿斯特雷亚,传播危险思想,制造未经登记器械,煽动无辉者与下等民众,参与家族叛逆,判处绞刑。”
木槌落下。
“判决三后执行。”
整个大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惊讶。
有人满足。
有人沉默。
莱昂站在原地,脑海有一瞬间空白。
三后。
绞刑。
死亡忽然不再是遥远的词。
它变成了一个具体的时间。
三天。
七十二个小时。
或者更少。
凯恩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里满是愤怒和悲凉。
“这就是王都的公正?”
主审官怒道:“押下去!”
黑甲军上前。
雷蒙德在被带走前,忽然开口:
“我要求上诉至王前。”
主审官面无表情。
“国王陛下重伤昏迷,王前上诉暂停。”
“那我要求公开纹章鉴定,传唤北境税务官、阿斯特雷亚领民、魔法学院担保记录官作证。”
“案件紧急,证据已足。”
“那我要求将审判记录送往北境诸领。”
主审官冷冷看着他。
“雷蒙德·阿斯特雷亚,你已经被判叛国,没有资格提要求。”
雷蒙德沉默片刻。
然后,他看向旁听席。
看向那些贵族、骑士、书记官和魔法师。
他的声音不大,却传遍大厅。
“诸位今见证的不是审判。”
主审官脸色一变。
“堵住他的嘴!”
但雷蒙德已经继续说道:
“是王国亲手死它曾经许诺守护的公正。”
士兵冲上来,按住他。
凯恩怒吼。
伊莎贝拉喊了一声雷蒙德。
莱昂也被死死押住。
混乱中,他看见旁听席上有人低下头,有人脸色苍白,也有人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埃德加·贝尔蒙依旧坐在那里。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只是当莱昂被拖过他面前时,他低声说了一句:
“莱昂少爷,我说过,希望你们不会后悔。”
莱昂停了一下。
押着他的士兵用力推他。
莱昂却转头看向埃德加,忽然笑了。
“你最好祈祷我们全都死净。”
埃德加微微皱眉。
莱昂声音很轻。
轻到只有附近几个人能听见。
“因为只要阿斯特雷亚家还有一个人活着,你们这些人睡觉时最好都睁着眼。”
埃德加眼神一冷。
下一刻,莱昂被士兵狠狠推向前方。
他踉跄了一下,却没有摔倒。
审判庭大门在身后合拢。
门外夜色已经降临。
王都的钟声从远处传来,一下,又一下。
像在为某个尚未发生的死亡提前计数。
莱昂被押往地下牢房时,抬头看见审判庭门楣上那行字。
公正如光,照耀王国。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直到士兵推了他一把。
“走!”
莱昂低下头,慢慢走入地牢的黑暗。
从这一刻起,他终于彻底明白:
这个国家不是病了。
它已经烂到了骨头里。
而腐烂的东西,不会因为有人讲道理就停止发臭。
它只会吞掉所有还净的东西。
直到有人把它连烧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