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阿斯特雷亚城堡醒得比往常更早。
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院子里已经传来脚步声、马嘶声和车轮滚动的声音。
仆人们在整理行李,卫兵在检查马具,管家维克多抱着账本和几份密封文书,在大厅与仓库之间来回奔走。厨房里飘出热汤的气味,厨娘一边骂着柴火太湿,一边往旅行用的布袋里塞黑麦饼。
城堡仍旧破旧。
墙还是那面墙。
旗还是那面旗。
可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王都传来的黑蜡密信像一块看不见的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
国王遇刺。
摄政大臣暂掌政务。
受召贵族提前入都。
接受问询。
共商国政。
这些词表面上庄重,实际上却像一把把藏在绸缎里的刀。
莱昂一夜没睡好。
他早早起身,把几份最重要的图纸重新整理了一遍。
矿山水力鼓风图。
木轨矿车草案。
脱粒机初稿。
村书记和矿井记录员制度草案。
还有一份他昨夜写到很晚的紧急名单。
这些东西算不上成熟。
甚至很多地方粗糙得可笑。
可它们是阿斯特雷亚家未来可能翻身的种子。
也是王都、魔法议会和贝尔蒙家绝对不能轻易拿到的东西。
莱昂把最核心的几张图纸卷好,用防油布包住,塞进一只不起眼的旧皮筒里。皮筒外表磨损严重,看起来像装旧账单的普通杂物。
他想了想,又把皮筒藏进床底一块松动石板下面。
随后,他从书桌抽屉里拿出父亲给他的那枚星盾徽章。
银色徽章静静躺在掌心。
很轻。
却压得人心口发沉。
莱昂低声道:“最好只是我想太多。”
可他说完自己都不信。
门外响起敲门声。
“莱昂?”
是母亲的声音。
莱昂立刻收起徽章,打开门。
伊莎贝拉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件深灰色披风。
“试试看。”
莱昂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件新披风。
不算华贵,但针脚细密,领口处用银线绣着小小的星盾纹章。以阿斯特雷亚家的贫穷程度来说,这已经算非常正式的衣物。
莱昂愣了愣。
“母亲,什么时候做的?”
“做了有一阵子。”伊莎贝拉替他披上披风,轻轻整理领口,“本来想等你生时给你。现在去王都,总不能穿着沾满炭灰的工坊外衣。”
莱昂低头看着那枚小小的星盾纹章。
“我穿得太正式,会不会显得不像我?”
伊莎贝拉笑了笑。
“那你可以开口说话,很快就像了。”
莱昂叹气。
“母亲,您也开始攻击我了。”
伊莎贝拉的手停了一下。
她看着莱昂,眼神温柔却有些复杂。
“莱昂。”
“嗯?”
“到了王都,不要轻易和人争辩。”
莱昂下意识想说“我一直很克制”。
但看见母亲的眼神,他把玩笑咽了回去。
伊莎贝拉轻声道:“王都不是北境。那里的人说话可能比刀还危险。你聪明,也敏锐,可正因为如此,更要学会隐藏。”
莱昂沉默了一下。
“母亲,您也觉得这次入都不对劲。”
“我希望是我多想。”伊莎贝拉说道。
这句话和莱昂刚才说的一模一样。
可他们都知道,愿望和现实往往是两回事。
伊莎贝拉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无论发生什么,都先保护自己。”
莱昂看着她。
“父亲也这么说。”
“因为这是父母都会说的话。”
“可您和父亲总是不太会保护自己。”
伊莎贝拉没有反驳。
她只是轻轻抱了抱他。
“所以你要比我们聪明一点。”
莱昂闭了闭眼。
母亲身上有淡淡的草药和皂角味。
那是他从小熟悉的味道。
这个拥抱并不沉重。
却让莱昂心里的不安更深了。
因为越是这样平静的温柔,就越像暴风雨前最后一盏还没有熄灭的灯。
他不想失去它。
母亲离开后,莱昂来到大厅。
雷蒙德已经穿好正式骑士礼服。
那并不华丽。
深色外衣有些旧,前扣着阿斯特雷亚家的星盾徽章,腰间佩着那柄祖传骑士剑。凯恩站在他身旁,同样披着披风,肩上的伤已经重新包扎过。
莫里斯跪在雷蒙德面前。
“老爷,请让我随行。”
这不是他第一次请求。
从昨夜到现在,莫里斯已经说了三次。
雷蒙德低头看着这位追随自己多年的老骑士。
“我说过,你留守城堡。”
莫里斯的声音压得很低。
“若王都真有危险,老夫更该在您身边。”
“若王都真有危险,阿斯特雷亚领更需要你。”
莫里斯抬起头。
他的眼里有血丝。
“老爷,您这是让我眼睁睁看着您走进火里。”
雷蒙德沉默片刻。
“莫里斯,你追随阿斯特雷亚家多少年了?”
“四十二年。”
“那你应该知道,阿斯特雷亚家的剑不是只用来保护家主的。”
莫里斯握紧拳。
雷蒙德继续说道:“如果我们在王都顺利,你守城几而已。如果我们出事,城堡、工坊、村庄、矿山,还有那些信任阿斯特雷亚家的人,都要靠你撑住。”
莫里斯没有说话。
这句话比命令更重。
因为它不是让他留下来活命,而是让他承担另一种责任。
许久后,莫里斯低下头。
“老夫遵命。”
雷蒙德扶起他。
“若有变故,不要硬守城堡。”
莫里斯猛地抬头。
“老爷?”
雷蒙德声音很低。
“人比城堡重要。图纸比石墙重要。领民比家徽重要。如果王都军队来接管这里,你能保多少是多少。”
莱昂站在一旁,心口微微一紧。
父亲已经在安排最坏的结果。
莫里斯看向雷蒙德。
这个一生都把骑士誓言看得比生命还重的老人,眼中第一次露出近乎痛苦的神色。
“那您呢?”
雷蒙德没有回答。
或者说,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莫里斯闭了闭眼,退到一旁。
管家维克多走上前,将几份文件交给雷蒙德。
“老爷,领地临时事务安排已经写好。仓储、工坊、矿区、村庄救济、巡逻路线,都按您的意思分派下去了。”
雷蒙德点头。
“辛苦了。”
维克多摇头。
“这是我该做的。”
他看上去比昨夜更憔悴,眼下发青,显然也没怎么睡。
莱昂忽然想起,维克多年轻时本来可以去王都做书记官。
他识字,精通账目,又做事谨慎。若去王都,即便不成贵族幕僚,也能过得比现在轻松许多。
可他留在了阿斯特雷亚家。
一留就是二十多年。
陪着这个家族从贫穷走向更贫穷。
莱昂以前常开玩笑,说维克多是被账本诅咒的人。
现在他才意识到,愿意留在一个没落家族里继续管空账本的人,也许比谁都固执。
大厅外,城堡钟声响了起来。
当——
当——
当——
准备启程的时间到了。
可是就在车队准备驶出城门时,远处的道路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巡逻卫兵从外面冲进院子。
他的脸色苍白,披风上沾着泥。
“老爷!”
雷蒙德转身。
“怎么了?”
卫兵翻身下马,几乎跪倒在地。
“南路发现大队骑兵!王国黑甲军,正在向城堡疾驰!”
院子里瞬间安静。
莱昂只觉得后背一凉。
黑甲军。
圣维兰王国直属禁卫之一。
名义上听命于王室,实际上如今王都国王昏迷,能调动他们的人只有摄政大臣奥古斯都。
他们不是来催促入都的。
没有人会派黑甲军客客气气接贵族上路。
雷蒙德的表情在一瞬间沉了下去。
“多少人?”
“至少三百骑,还有两辆囚车。”
囚车。
这个词像一块冰,砸在所有人心口。
凯恩的手已经按上剑柄。
“父亲!”
莫里斯也拔出了半截剑。
“老爷,老夫带人守门!”
“不。”雷蒙德立刻说道。
莫里斯僵住。
雷蒙德抬头看向城墙。
城堡卫兵总共不到四十人,其中一半还是年纪不小的老兵。阿斯特雷亚城堡年久失修,本挡不住三百黑甲军,更别说对方可能还有魔法师。
如果反抗,整座城堡都会被血洗。
仆人、工匠、学徒、孩子,全都逃不了。
雷蒙德沉声道:“所有人不得擅动武器。”
凯恩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他们带了囚车!”
“所以更不能让他们有屠城的借口。”
莱昂的心跳快得几乎撞破膛。
果然来了。
比他想象中更快。
他们甚至没等阿斯特雷亚家走到王都,而是直接把黑甲军派到了家门口。
这说明王都本不在乎他们如何解释。
也不在乎什么贵族体面。
他们要抓人。
直接抓。
雷蒙德转身看向维克多。
“把工坊和账册锁好。所有孩子和学徒带去后院,不许靠近前厅。”
维克多立刻点头。
“是!”
雷蒙德又看向莫里斯。
“你带卫兵列队,但不得先拔剑。”
莫里斯咬牙。
“是。”
最后,雷蒙德看向莱昂。
“莱昂。”
莱昂抬头。
父亲的眼神异常平静。
平静得像暴雪前被冻结的湖面。
“站到我身边。”
莱昂张了张嘴。
他很想说逃。
现在逃。
从后山旧道走。
他知道城堡北墙有一条废弃排水渠,小时候他曾经钻出去抓过野兔。虽然出口塌了一半,但如果用工具挖开,也许还有机会逃走。
可他还没开口,雷蒙德已经看穿了他的想法。
“现在逃不掉。”父亲低声说道,“他们一定封了路。”
莱昂手指一点点握紧。
他讨厌这种无力感。
讨厌自己明明猜到了危险,却仍然什么都阻止不了。
城堡大门缓缓打开。
黑甲军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大地似乎都在震动。
片刻后,第一批骑兵出现在道路尽头。
他们披着漆黑重甲,头盔遮住半张脸,披风上绣着王国黑鹰。骑枪在晨光里连成一片冷光,像一堵移动的铁墙。
马队后方,果然跟着两辆囚车。
囚车木栏粗重,铁链垂在车旁,随着车轮滚动发出刺耳声响。
莱昂看见那两辆囚车时,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们不是来请人的。
他们甚至提前准备好了关押人数。
黑甲军停在城堡前。
为首者是一名三十多岁的男人,身材高大,肩甲上刻着银色鹰纹。他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冷峻的脸。灰色眼睛没有多少情绪,像一块磨过的钢。
他的身边还坐着一名黑袍法师。
法师前佩戴魔法议会徽章。
莱昂看见那枚徽章,心中冷笑了一声。
王都、黑甲军、魔法议会。
该来的全来了。
黑甲军统领翻身下马,走到雷蒙德面前。
“雷蒙德·阿斯特雷亚伯爵。”
雷蒙德看着他。
“我是。”
统领取出一卷黑蜡文书。
“奉摄政大臣奥古斯都阁下、王都临时审判庭及魔法议会联合令,阿斯特雷亚家涉嫌参与国王遇刺案、勾结北境叛逆、私造军械、煽动下等民众。即刻查封领地核心文书,逮捕家族主要成员,押往王都受审。”
这段话落下时,城堡前的风似乎都停了。
仆人们脸色惨白。
卫兵们握紧长矛。
莫里斯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凯恩猛地向前一步。
“荒谬!阿斯特雷亚家世代忠于王国,何曾参与刺国王?”
黑甲军统领看了他一眼。
“你可以在审判庭上辩解。”
凯恩还想说什么,却被雷蒙德抬手拦住。
雷蒙德看着那卷文书。
“谁指控我们?”
统领面无表情。
“审判庭会公开证据。”
“现在没有证据?”
“逮捕令即是证据。”
莱昂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声。
声音很轻。
却在死寂的院子里格外清楚。
黑甲军统领看向他。
“你笑什么?”
莱昂抬起头。
“我只是第一次听见这么方便的法律。先抓人,再找证据,最后说逮捕令就是证据。王都审判庭效率真高。”
黑袍法师眼神一冷。
“莱昂·阿斯特雷亚,无辉者,涉嫌传播危险非魔法技术,煽动平民识字训练,制造未经登记器械。你也在逮捕名单上。”
莱昂看向他。
“煽动平民识字也是罪?”
黑袍法师淡淡道:“在特殊时期,任何扰乱等级秩序的行为,都可能成为叛乱前兆。”
莱昂笑意消失。
等级秩序。
原来如此。
他们终于连遮羞布都懒得披了。
雷蒙德的声音响起。
“我的儿子只是改良农具,教孩子识字。”
黑袍法师说道:“是否只是农具,由议会判断。”
凯恩怒道:“你们本不是来调查的!”
黑甲军统领抬手。
身后骑兵同时举起长矛。
金属摩擦声整齐响起。
统领冷声道:“伯爵阁下,我奉命逮捕,不是来争论。若阿斯特雷亚家拒捕,我将视为当场叛乱。”
城墙上,阿斯特雷亚家的卫兵们全都绷紧身体。
莫里斯的手已经握住剑柄,指节发白。
只要雷蒙德一句话,他们就会拔剑。
哪怕知道会死。
雷蒙德沉默。
这一刻,莱昂忽然觉得时间变得极慢。
他看见父亲的披风被风吹起。
看见母亲站在大厅门口,脸色苍白却依旧挺直背脊。
看见凯恩眼中压抑的怒火。
看见莫里斯咬紧牙关。
看见那些仆人、工匠、学徒、孩子躲在远处,惊恐又茫然地望着这一切。
如果父亲下令反抗,阿斯特雷亚家或许会在今战死得很光荣。
可是黑甲军会冲进城堡。
他们会死卫兵,拖走工匠,搜查图纸,审问仆人,甚至把那些村里来的孩子也当成叛逆同党。
父亲知道。
所以他不会下令。
果然,雷蒙德缓缓解下腰间长剑。
“阿斯特雷亚家不拒捕。”
“父亲!”
凯恩的声音几乎破裂。
雷蒙德没有看他。
他将剑放到地上。
那柄祖传骑士剑落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像某种东西被迫低头。
“但我要求你们不得伤害无关之人,不得劫掠城堡,不得侵犯领民。”
黑甲军统领说道:“只要无人反抗,军纪自会约束士兵。”
莱昂心里冷笑。
军纪。
这个词从带着囚车的人嘴里说出来,实在可笑。
黑袍法师却开口了。
“工坊、书房、账房、矿山记录室,都需要查封。相关人员也需问询。”
雷蒙德看向他。
“问询可以,但不许刑讯。”
法师淡淡说道:“伯爵阁下,你现在没有资格提条件。”
雷蒙德眼神冷了下来。
那一瞬间,即便身陷重围,他身上仍有一种令人不敢轻慢的威严。
“我可以配合你们去王都。但若你们在阿斯特雷亚领滥无辜,就算我站在审判庭上,也会让整个北境知道王都如何对待忠臣领民。”
黑袍法师脸色微沉。
黑甲军统领看了雷蒙德片刻,最终说道:“只查封,不人。”
法师似乎有些不满,却没有当场反驳。
雷蒙德转向莫里斯。
“让卫兵放下武器。”
莫里斯眼睛发红。
“老爷……”
“这是命令。”
莫里斯低下头。
片刻后,城墙上的卫兵们缓缓放下长矛。
那一刻,黑甲军踏入了阿斯特雷亚城堡。
沉重铁靴踩过院子石板,声音整齐而冰冷。
他们进入大厅,进入走廊,进入书房和工坊。
仆人被赶到一边。
工匠们被迫停下手里的活。
几个学徒吓得脸色发白,巴洛老铁匠挡在他们前面,怒视闯入工坊的士兵。
“这里是工坊,不是军械库!”
一名士兵推开他。
“所有图纸封存。”
巴洛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莱昂看见这一幕,眼神骤然冷了。
他刚想动,却被母亲轻轻抓住手腕。
伊莎贝拉低声道:“现在不要。”
莱昂牙关紧咬。
他知道。
他都知道。
可知道不代表能忍受。
黑袍法师亲自走向工坊。
他看见木架上的脱粒机模型、水轮模型、矿车小样,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那不是震惊。
更像是确认。
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张莱昂故意留下的基础图纸。
“这些都是你画的?”
莱昂没有回答。
法师看向他。
“莱昂·阿斯特雷亚,我在问你。”
莱昂平静道:“你手里不是已经拿着答案了吗?”
黑袍法师眯起眼。
“无辉者却热衷机械、识字、矿山改造、民兵训练。你知不知道,这些东西一旦扩散,会扰乱多少地方的稳定?”
莱昂看着他。
“稳定?你是指农民饿着肚子、矿工被砸死、孩子不识字、无辉者永远跪着那种稳定?”
法师声音冰冷。
“秩序不是你这种人能评价的。”
“那谁能评价?出生时水晶亮一点的人?”
法师的目光彻底沉了下去。
一旁黑甲军统领开口:“够了。带走。”
两名士兵上前,按住莱昂的肩膀。
凯恩立刻怒吼:“别碰他!”
他一步踏出,却被四支长矛指住。
雷蒙德沉声道:“凯恩。”
凯恩停住。
他口剧烈起伏,眼睛已经红了。
莱昂看着兄长,忽然笑了笑。
“没事,兄长。我又不是第一次被说无辉者。”
凯恩没有笑。
他的表情像是恨不得把所有黑甲军撕碎。
士兵给雷蒙德、凯恩和莱昂戴上铁铐。
当冰冷的铁环扣住手腕时,莱昂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荒谬感。
昨天,他还在工坊里为脱粒机卡住而头疼。
今天,他就成了刺国王的嫌犯。
人生真是比他想象中更喜欢恶作剧。
伊莎贝拉也被要求随行。
士兵本想给她戴铐,雷蒙德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可怕。
黑甲军统领犹豫片刻,抬手制止了士兵。
“夫人可以不戴。”
伊莎贝拉没有说话。
她只是走到雷蒙德身边,伸手握住他的手。
哪怕雷蒙德手上已经戴着镣铐。
黑甲军开始搜查城堡。
他们翻开书房文柜,带走部分账册和信件。
他们封锁工坊,给木箱贴上审判庭封条。
他们盘问管家、铁匠、学徒和仆人。
其中一名士兵试图打开后院仓库,被莫里斯拦住。
“那里是粮仓。”
士兵冷笑。
“叛逆家族的粮仓也要查。”
莫里斯没有拔剑,只是站在门口。
老骑士白发在风中微动,脸上那道旧伤显得格外狰狞。
“查可以。”他说,“我亲自陪你查。少一袋粮,我记你名字。”
士兵脸色一沉。
黑甲军统领远远看了一眼,最终说道:“粮仓暂不查封。”
莫里斯这才退开一步。
莱昂看见这一幕,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至少粮仓还在。
至少黑杉村那些人冬天还不至于立刻断粮。
可他也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只要阿斯特雷亚家被定罪,所有东西都会被查抄。
工坊、粮仓、矿山、土地。
甚至那些接受过阿斯特雷亚家帮助的人,也会被清算。
一个家族倒下,压死的从来不只是家族里的人。
院子外,不知何时聚集了许多领民。
最先来的是城堡附近村民。
后来,东村、南村、黑杉村的人也陆续赶来。
他们听说王都黑甲军进入城堡,便不顾危险跑了过来。
有人还穿着下地活的旧衣服。
有人手里拿着木叉。
有人牵着孩子。
莉娜也在人群里。
她脸色苍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捂着嘴,不敢哭出声。
黑甲军看到聚集的人群,立刻转身列阵。
长矛向外。
气氛骤然紧绷。
一名军官喝道:“全部退后!包庇叛逆者,以叛国罪论处!”
村民们畏惧地后退。
但没有散。
雷蒙德站在台阶上,望着那些人。
这片领地最穷苦的人,正用最危险、最笨拙的方式站在他们的领主面前。
他们没有魔力。
没有盔甲。
没有受过训练。
甚至手里的木叉在黑甲骑兵面前像玩具一样可笑。
可他们还是来了。
因为阿斯特雷亚家曾经为他们站出来。
所以今,他们也想站出来。
哪怕他们本不知道该怎么做。
一个老人忽然喊道:“雷蒙德老爷不会刺国王!”
人群里立刻有人附和。
“阿斯特雷亚家不是叛徒!”
“老爷救过我们!”
“你们不能抓他们!”
黑甲军统领脸色一沉。
“驱散他们。”
骑兵向前压了一步。
村民们动起来。
凯恩怒道:“他们只是平民!”
黑袍法师冷冷说道:“煽动民众,罪证又多一条。”
莱昂听见这句话,心里一股火猛地窜起。
这些人连感激都能被写成罪证。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他们忌惮阿斯特雷亚家,不是因为阿斯特雷亚家强大。
而是因为他们没有按贵族世界希望的方式成为贵族。
雷蒙德向前走了一步。
铁链在他手腕上发出轻响。
“都回去。”
人群安静下来。
雷蒙德看着他们,声音不大,却清楚地传到院外。
“阿斯特雷亚家会去王都接受审判。真相会被说清楚。你们不要冲动,不要反抗,不要让家人陷入危险。”
村民们许多人已经哭了。
一个中年农夫喊道:“老爷,他们会害您的!”
雷蒙德沉默片刻。
“那也不要为了我送死。”
这句话像风一样扫过人群。
莉娜终于哭了出来。
莱昂看见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他忽然迈步向前。
押着他的士兵立刻用力按住他。
莱昂没有反抗,只是看着莉娜和那些村民,大声说道:
“听我父亲的,回去!”
所有人看向他。
莱昂深吸一口气。
“黑杉村的排水沟还没挖完,东村的新犁还要修,矿山支架要检查,工坊里的学徒别偷懒,识字课也不许停!”
村民们愣住了。
没人想到他会在这种时候说这些。
莱昂继续喊道:“别哭!也别拿木叉对着骑兵!你们现在冲上来,只会让他们多抓几个人!”
莉娜哭着喊:“少爷!”
莱昂看着她。
“回去。”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却更重。
“把粮食藏好,把孩子看好,把课继续上。听莫里斯叔和维克多叔安排。谁都不许做蠢事。”
莫里斯站在院中,眼睛发红。
他明白莱昂在做什么。
他在用自己最后还能说话的机会,把这些人从死亡边缘赶回去。
人群中,黑杉村村长颤抖着摘下帽子。
他朝雷蒙德深深弯腰。
然后朝莱昂也弯了下去。
越来越多的人低头。
不是向黑甲军屈服。
而是向阿斯特雷亚家告别。
雷蒙德看着这一幕,眼神微微颤动了一下。
黑甲军统领的脸色却更难看了。
他亲眼看见了王都最忌惮的东西。
民心。
不是被煽动的暴民。
也不是被收买的奴仆。
而是一群穷苦、胆怯、没有魔力的人,在恐惧中仍然不愿立刻散去。
这比刀剑更危险。
因为刀剑可以缴械。
民心却无法轻易没收。
押送开始了。
雷蒙德、伊莎贝拉、凯恩、莱昂被带向囚车。
凯恩拒绝进入囚车,直到雷蒙德看了他一眼,他才咬牙低头。
伊莎贝拉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城堡。
她的目光扫过大厅、走廊、训练场、工坊和那面星盾旗。
仿佛要把一切都记住。
莱昂也回头看了。
他看见莫里斯站在台阶上,背脊挺得笔直。
看见维克多抱着账本,嘴唇发白。
看见巴洛和工坊学徒们挤在一旁,愤怒又无助。
看见莉娜被村长拉着,哭得几乎站不稳。
看见那面残破的星盾旗仍在塔楼上飘着。
风很冷。
旗帜很旧。
可它还没有落下。
莱昂忽然很想笑。
都这个时候了,他居然还在想:
幸好昨晚把核心图纸藏起来了。
囚车门关上。
铁锁落下。
随着一声令下,黑甲军开始撤离城堡。
车轮碾过院中石板,发出沉重声响。
那声音像是把阿斯特雷亚家的安宁一寸寸碾碎。
囚车驶出城门时,莱昂透过木栏看见城堡门口的石碑。
石碑上刻着阿斯特雷亚家的旧誓言:
愿吾剑立于弱者之前。
愿吾盾不弃无声之人。
他以前觉得这句话麻烦。
现在仍然觉得麻烦。
可当黑甲军的铁蹄踏进家门,当父亲的剑被迫放下,当母亲被押上囚车,当那些被保护过的人只能哭着退后时,莱昂终于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
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你不想争,就放过你。
你可以躲。
可以装傻。
可以说自己没有魔力,所以什么都做不了。
但当权力想要碾碎你珍视的一切时,它不会问你有没有准备好。
囚车离城堡越来越远。
远处,阿斯特雷亚家的旗帜逐渐变小。
莱昂坐在囚车角落,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铁链。
父亲坐在他对面,闭目不语。
母亲握着他的手。
凯恩盯着囚车外的黑甲军,眼神像压着火。
许久后,莱昂低声问:
“父亲,他们真的会给我们审判吗?”
雷蒙德睁开眼。
他看着莱昂,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没有说谎。
“他们会给我们一个审判的样子。”
莱昂笑了。
笑得有些冷。
“那看来,我确实该好好见识一下王都的公正。”
囚车继续向南。
天空阴沉下来。
北境的风从木栏缝隙灌进来,刮在脸上像刀。
而在阿斯特雷亚城堡,莫里斯站在城门前,直到黑甲军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仍旧没有动。
维克多走到他身边,声音发颤。
“莫里斯大人,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莫里斯看着远方。
他的手始终握着剑柄。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
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楚。
“按少爷说的做。”
维克多一怔。
莫里斯转身,看向那些还没散去的村民、仆人、工匠和学徒。
“粮食藏好,工坊守住,孩子继续上课。”
他抬头望向塔楼上的星盾旗。
“阿斯特雷亚家还没有倒。”
风吹过城堡。
残破的旗帜猎猎作响。
像一柄尚未出鞘的旧剑,在黑暗来临前,发出最后一声低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