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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王都审判庭地下的路,比莱昂想象中更长。

石阶一路向下。

火把挂在湿的墙壁上,火光被地下冷风吹得摇摇晃晃,把押送士兵的影子拉得很长。铁靴踩在台阶上,声音一下一下传入耳中,像某种迟缓而无情的倒计时。

莱昂走在队伍中间,双手被铁链锁着。

铁链不算太重,却很冷。

冷得像某种已经提前落在手腕上的死亡。

三后。

绞刑。

这几个字从审判庭出来后,就一直在他脑子里回响。

三后,他们会被带到广场。

父亲,母亲,凯恩,还有他。

四个人。

四绳子。

一场给王都看的处刑。

莱昂以前也想象过死亡。

穿越到异世界的人,很难完全不想这个问题。魔兽、盗匪、战争、瘟疫、贵族决斗,随便哪一种都能夺走人的性命。

可想象和真正被判,是两回事。

当主审官敲下木槌,宣布三后执行绞刑时,莱昂忽然发现,人的脑子在极端恐惧前会变得很奇怪。

他没有立刻崩溃。

没有大喊。

甚至没有流泪。

他只是突然想起许多毫无意义的小事。

想起自己房间天花板上的裂缝还没修。

想起工坊里的脱粒机模型还会卡住。

想起黑杉村的排水沟应该挖到第三段了。

想起母亲做的新披风还没有穿几天。

想起栗子那匹懒马早上有没有被喂够草料。

这些琐碎的念头像碎木片一样漂浮在脑海里,让他短暂地无法意识到“死亡”到底意味着什么。

直到铁门在身后关闭。

哐当一声。

莱昂才真正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他们被关进了王都地牢。

不再是审判庭那种净、隔离、用于临时关押贵族犯人的牢房,而是真正的王都地牢。

这里深得像埋在城市骨头里的黑洞。

空气湿、腐烂,混杂着霉味、尿味、血腥味和常年不见阳光的人身上特有的酸臭味。墙壁上长满青黑色霉斑,水从石缝里缓慢渗出,滴在地面上的污水坑中。

一滴。

又一滴。

像黑暗里永远不会停下的钟。

牢房沿着狭长通道排开。

每一间都用粗铁栏隔开,里面关着形形的人。

有衣衫褴褛的流民。

有满脸伤痕的佣兵。

有瘦到皮包骨的老人。

有披头散发的女人。

还有几个看起来年纪很小的孩子。

他们听见脚步声,纷纷抬起头。

有些眼神麻木。

有些带着好奇。

有些则像饿狼看见新鲜肉一样,闪着阴冷的光。

“新来的?”

“哟,还是贵族。”

“贵族也被关到这里来了?”

“看他们手上的链子,是重罪。”

“该不会是今天审判庭判的阿斯特雷亚家吧?”

“弑王的那个?”

窃窃私语从牢房两侧响起。

凯恩猛地抬头。

“我们没有弑王!”

一阵低低的笑声传来。

不知哪间牢里,有人沙哑地说道:

“来到这里的人,十个有九个都说自己无罪。”

凯恩脸色铁青。

雷蒙德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凯恩一眼。

凯恩闭上嘴。

莱昂看向说话的方向。

那是一间角落里的牢房。

里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身上的囚衣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手腕和脚踝都锁着铁链。他很瘦,眼窝深陷,背却挺得很直,和周围那些被地牢磨平的人不太一样。

老人也在看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某种还没有完全熄灭的锋利。

押送他们的黑甲军没有停留太久。

负责地牢交接的是一个身材矮胖的狱官,脸上泛着油光,腰间挂着一大串钥匙。

他拿着文书看了几眼,语气有些意外。

“阿斯特雷亚一家?怎么送到这里来了?”

押送军官冷淡道:“三后处刑。审判庭上面吩咐,今夜起关入死囚区。”

狱官脸上的肥肉抖了抖。

他看了雷蒙德一眼,似乎认出了这个名字,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

但那丝犹豫很快消失。

他在王都地牢做了太久,知道什么时候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明白。”

狱官指向通道深处。

“分开关?”

押送军官道:“不。上面说,今夜可以关在一起。明开始分别审问。”

分别审问。

这四个字让莱昂眼神微微一沉。

判决都已经下了,还要审问?

看来王都还想从他们嘴里挖出更多东西。

也许是工坊图纸。

也许是阿斯特雷亚领的旧部名单。

也许是他们想父亲承认更多所谓同党,把这场案子扩成一次北境清洗。

狱官打开一间较大的牢房。

“进去。”

士兵推了莱昂一把。

凯恩回头怒视那士兵。

雷蒙德平静道:“走。”

四人被推进牢房。

铁门关上。

钥匙转动。

锁扣落下。

押送的黑甲军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远后,地牢里重新响起低语。

“真是阿斯特雷亚家。”

“听说他们以前在北境很有名。”

“有名又怎样?到这里都一样。”

“明天要不要押他们去矿场?”

“蠢货,三后绞刑。”

“这么快?”

“弑王罪,不快才怪。”

这些声音从四周传来。

像一群看不见的虫子,在黑暗里啃咬人的心。

凯恩站在铁门前,死死握着栏杆。

他的手背青筋暴起。

莱昂知道他想砸开铁门,想冲出去,想把那些污蔑他们的人全部揪出来。

可铁门不会因为愤怒打开。

正如审判不会因为真相而改变。

伊莎贝拉坐到牢房角落的草上。

那堆草发,散发着霉味。

凯恩立刻脱下外衣,铺在草上。

“母亲,坐这里。”

伊莎贝拉想拒绝,但看见凯恩的眼神,最终还是坐下了。

她额头上的伤口在审判庭简单处理过,可此刻又渗出一点血。

莱昂蹲到她身边。

“母亲,让我看看。”

伊莎贝拉轻声道:“只是小伤。”

“流血了就不是小伤。”

莱昂小心地解开布条。

地牢昏暗,他只能借着外面火把的光查看。伤口不深,但被石子擦破了一道,边缘有些红肿。

“这里太脏,可能会感染。”莱昂低声说道。

凯恩立刻看向门外。

“叫狱卒要药。”

莱昂苦笑。

“这里不像会给死囚好药的地方。”

凯恩的脸色更难看了。

雷蒙德走到铁门旁,对外面喊道:“狱卒。”

片刻后,一个年轻狱卒走了过来。

“什么事?”

他声音不算凶,只是带着长期疲惫后的麻木。

雷蒙德说道:“我夫人受了伤,需要净布和酒。”

年轻狱卒看了伊莎贝拉一眼,又看了看雷蒙德。

他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摇头。

“死囚没有医药配给。”

凯恩怒道:“她只是额头被砸伤,连一块净布都不给?”

年轻狱卒低声道:“我说了,不给。”

他说完转身要走。

莱昂忽然开口:“你叫什么?”

年轻狱卒停下脚步。

“问这个做什么?”

莱昂看着他。

“没什么。只是想知道,拒绝一位受伤女士一块净布的人叫什么。”

年轻狱卒脸色微变。

凯恩看了莱昂一眼。

雷蒙德没有阻止。

牢房对面有人吹了声口哨。

“贵族少爷嘴还挺硬。”

年轻狱卒握紧手里的钥匙串。

他盯着莱昂看了很久,最后低声道:“巴恩。”

说完,他转身离开。

凯恩皱眉。

“你激怒他做什么?”

莱昂收回目光。

“他不像坏人。”

凯恩怔了一下。

莱昂说道:“坏人听见刚才那句话,会直接踹门或者骂回来。他没有。”

雷蒙德看向通道尽头。

“他犹豫了。”

莱昂点头。

“所以他也许会回来。”

伊莎贝拉轻声道:“你不该为了一块布冒险激怒狱卒。”

莱昂一边重新替她包扎,一边说道:“母亲,您现在可以继续教育我谨慎,但请等我把伤口弄好。”

伊莎贝拉看着他,眼中泛起一点无奈的笑意。

即便在地牢里,即便刚被判,他还是会用这种方式让她稍微安心一些。

没过多久,脚步声再次传来。

那名年轻狱卒巴恩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只破旧小碗,还有一卷布条。

“只有这个。”

凯恩立刻站起身。

巴恩警惕地后退半步。

雷蒙德沉声道:“凯恩。”

凯恩停住,强压怒气。

莱昂走到铁门前,接过东西。

碗里装着一点浑浊的烈酒,布条虽旧,却还算净。

“谢谢。”莱昂说道。

巴恩没看他。

“不是给你们的。是我不想明天换牢房时看到血弄得到处都是。”

莱昂点头。

“理由很充分。”

巴恩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想骂一句什么,最后没有骂。

他转身离开。

对面牢房里的老人忽然笑了一声。

“这小子嘴很毒。”

莱昂一边用酒替母亲清洗伤口,一边说道:“多谢夸奖。”

老人靠在墙边。

“我可没夸你。”

“在地牢里,没人骂我已经算夸奖。”

老人低低笑了起来。

他笑了几声后,剧烈咳嗽。

咳嗽声在地牢里回荡,很久才停。

雷蒙德看向他。

“阁下是?”

老人抬起头。

“这里没有阁下。只有死囚,矿奴,疯子,和还没轮到死的倒霉鬼。”

雷蒙德说道:“您不像普通囚犯。”

老人看了他一眼。

“你也不像弑王者。”

牢房周围安静了一些。

莱昂动作微顿。

老人继续说道:“我叫赫尔曼。曾经是王都大学院的历史讲师。现在嘛,按照审判庭的说法,我是煽动学生质疑王国史的罪人。”

莱昂抬头。

“质疑王国史?”

赫尔曼咧嘴一笑。

“我告诉学生,圣维兰王朝建立之初,并非只有魔法贵族立功。农民运粮,工匠修桥,无辉士兵在白霜关死了很多人。结果有人举报我,说我贬低魔法的神圣性。”

凯恩皱眉。

“这也能定罪?”

赫尔曼看了他一眼。

“年轻骑士,你今不是刚见过吗?在王都,只要他们想,什么都能定罪。”

莱昂沉默下来。

这句话他们刚刚用一场审判亲身验证过。

赫尔曼的目光落在雷蒙德身上。

“阿斯特雷亚家我知道。白霜关的星盾骑士,曾经是我讲课里会提到的名字。没想到如今也成了叛逆。”

雷蒙德看着他。

“历史课里还会提阿斯特雷亚家?”

“当然。”赫尔曼笑了一下,“不过新教材删了。现在王都学生只需要记住,初代国王在魔法议会协助下统一人类领地。至于那些没有魔力却死在战场上的士兵,太不优雅,也不利于建立正确的王国认同。”

莱昂低声道:“连历史也要改。”

“权力最喜欢改历史。”赫尔曼说道,“因为死人不会开口,而活人又很容易被吓得闭嘴。”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冰冷的铁钉,一枚枚钉进莱昂心里。

莱昂从前知道这个世界不公平。

但那时的不公平,更多是抽象的。

魔力决定地位。

贵族压迫平民。

王都贪腐。

这些都像远处的乌云,看得见,却还没有完全落到身上。

现在不同了。

他亲眼看见一场审判如何把真相剥皮拆骨,再用谎言重新缝合成他们需要的形状。

他亲耳听见一个历史讲师因为说出无辉者也曾为王国流血,就被关进地牢。

他也亲眼看见母亲整理贫困户名单,变成“建立下等民众组织名册”。

这个王国不是单纯腐败。

它已经形成了一套可以把善意、知识、记忆、尊严全部定罪的秩序。

凯恩坐在草堆旁,忽然低声说道:“父亲,是我太天真了。”

雷蒙德看向他。

凯恩垂着头。

“我以为只要我们站在审判庭上,说出真相,至少会有人听。可他们本不在乎。”

雷蒙德沉默片刻。

“不是没有人听。”

凯恩抬头。

雷蒙德说道:“只是听见的人,还不敢说。”

赫尔曼在对面笑了一声。

“伯爵阁下,这句话很贵族,也很乐观。”

雷蒙德看向他。

赫尔曼继续道:“不过我希望你是对的。否则我这些年教过的学生,就都白教了。”

地牢里短暂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鞭打声。

然后是惨叫。

一声接一声。

伊莎贝拉脸色微微发白。

莱昂抬头望向通道深处。

那里是审讯室的方向。

地牢里的囚犯们却都像习惯了一样,没人说话。

只有某个孩子小声哭了一下,很快又被人捂住嘴。

过了很久,惨叫声停了。

一具几乎不成人形的囚犯被拖过通道。

血在石板上留下一道暗红痕迹。

莱昂看见那人的手指。

少了三。

他胃里一阵翻涌,几乎想吐。

凯恩挡在母亲面前,不让她看。

雷蒙德闭上眼。

赫尔曼低声道:“明天,也许就轮到你们。”

凯恩冷冷道:“他们已经判了我们,还想问什么?”

“同党。”赫尔曼说道,“名单。证词。认罪书。王都最喜欢的东西。一个案子若只一家人,收益太低。若能顺藤摸瓜牵出十几个北境家族、几十个工匠、几百个平民,那才叫办得漂亮。”

莱昂眼神沉了下来。

这正是他担心的事。

明天的分别审问,不是为了找真相。

而是为了他们承认更多谎言。

如果父亲不认,他们会用刑。

如果父亲还不认,他们可能会对母亲、凯恩,甚至他下手。

并不是结束。

在处刑前的三天里,王都还要榨他们最后的价值。

“他们会问工坊的图纸。”莱昂低声说道。

雷蒙德看向他。

莱昂继续道:“会问谁参与制作,谁学过识图,哪些村子派人来学字,矿山记录制度是谁负责。还有莫里斯叔、维克多叔、巴洛、塔克,他们都会被写成潜在同党。”

凯恩脸色骤变。

“那我们不能说。”

“当然不能说。”莱昂道,“但他们不需要我们真的说。他们只需要写一份认罪书,然后说是我们说的。”

赫尔曼在对面轻轻鼓掌。

“聪明,小少爷。你很适合活在王都,可惜来得太晚。”

莱昂没理会他的讽刺。

他看向父亲。

“我们得做点什么。”

凯恩眼中重新燃起一点光。

“逃?”

莱昂沉默。

逃。

这个词很简单。

可在王都地牢里,它几乎等同于幻想。

他们被锁在地下死囚区。

外面有狱卒,地牢上方是审判庭,审判庭外是黑甲军,王都城门重重封锁。就算他们能打开铁门,能穿过通道,能避开守卫,又如何逃出王都?

更何况,母亲受了伤。

父亲和凯恩戴着镣铐。

他自己没有魔力。

现实残酷得像一堵铁墙。

雷蒙德平静地说:“不要冲动。”

“可父亲……”

“莱昂。”雷蒙德看着他,“如果没有机会,不要为了不可能的逃亡白白牺牲。”

莱昂盯着地面。

他知道父亲的意思。

阿斯特雷亚家可以死在绞刑架上,但不能在逃亡失败后被扣上“潜逃”的更大罪名,导致北境领民遭到更惨烈清算。

可如果他们真的什么都不做,就只能等死。

莱昂从来没觉得自己多勇敢。

他怕死。

很怕。

他前世活得平凡,没有经历过战争,也没有真正面对过绞刑架。

他想活下去。

不只是为了复仇,也不只是为了所谓理想。

单纯就是不想死。

不想在十几岁的年纪,被一群坐在高台上的人用伪造文书和木槌决定生命结束。

这种恐惧很丢脸。

但很真实。

他抬起头,看见母亲在看他。

伊莎贝拉似乎看穿了他的恐惧。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莱昂冰冷的手指。

“害怕不是可耻的事。”

莱昂喉咙发紧。

“母亲,我……”

“你还年轻。”伊莎贝拉说道,“你应该害怕死亡。正因为害怕,才说明你还想活。”

凯恩低下头。

他的肩膀微微颤动。

这个在训练场上从不退缩的兄长,此刻也不过是一个即将被处死的年轻人。

雷蒙德看着妻子和两个儿子,眼中第一次露出明显的痛苦。

他可以面对自己的死亡。

但无法平静地看着家人被自己牵连至死。

这大概才是最残酷的地方。

王都人的方式,不只是砍断一个人的命。

还要让他在死前反复看见自己无力保护最珍视的人。

夜越来越深。

地牢里的声音慢慢少了。

远处的惨叫停了。

囚犯们或睡或昏迷,偶尔传来咳嗽、呻吟和梦呓。

莱昂靠在冰冷的墙上,怎么也睡不着。

他的手缩在披风内侧,摸到了那枚星盾徽章。

它还在。

黑甲军搜身时,母亲缝制的披风夹层救了它。也许那些士兵不认为一件灰色旧披风里会藏着什么重要东西,也许他们本没把莱昂放在眼里。

徽章边缘硌着掌心。

莱昂握着它,忽然想起父亲把它交给他的夜晚。

——你比自己想象中更适合记住它。

那时他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这么说。

现在他似乎明白了一点。

如果他们都死了,至少要有一个人记住。

记住阿斯特雷亚家不是叛徒。

记住父亲没有刺国王。

记住母亲的名单不是罪。

记住那些工匠和孩子不该被叫做叛逆同党。

记住这个王国如何把公正刻在门楣上,又如何在门下亲手死公正。

可是,记住又有什么用?

死人无法替死人作证。

莱昂闭上眼。

脑子里开始飞快思考。

地牢结构。

狱卒换班。

巴恩。

巴恩给了他们布条和酒,说明他还有同情心。

但同情心不等于愿意冒死放人。

而且就算巴恩愿意,他一个普通狱卒能做什么?

钥匙。

巡逻路线。

地下排水道。

王都这么大的城市,地牢一定有排污和排水系统。

审判庭地下牢房如果连接旧下水道,也许有一线机会。

可他不知道地图。

也不知道出口。

而三天太短了。

短得几乎什么都做不了。

就在这时,通道尽头传来轻微脚步声。

莱昂睁开眼。

火把下,一个身影走近。

是巴恩。

年轻狱卒提着灯,脚步放得很轻。他先看了看周围,确认其他狱卒不在,才走到阿斯特雷亚家的牢门前。

莱昂立刻坐直。

凯恩也睁开眼,警惕地看着他。

巴恩压低声音。

“夫人的伤怎么样?”

莱昂盯着他。

“你半夜过来,就是问这个?”

巴恩有些烦躁地皱眉。

“不想回答就算了。”

他转身要走。

雷蒙德忽然开口:“巴恩。”

巴恩停住。

雷蒙德看着他,声音低沉。

“你不是第一次见我,对吗?”

巴恩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莱昂眼神微动。

巴恩沉默片刻,低声道:“伯爵大人记错了。”

雷蒙德说道:“十年前,北城疫病。审判庭调派守卫封锁贫民街。你当时还是城防军预备役,你的妻子病了。”

巴恩猛地抬头。

他的眼神变得复杂。

雷蒙德继续说道:“伊莎贝拉当时在教会药棚帮忙。她给了你一包药草,还让人把你妻子送到临时医棚。”

伊莎贝拉也抬起头。

她看着巴恩,似乎在回忆。

过了片刻,她轻声道:“你的妻子叫玛莎?”

巴恩嘴唇颤了颤。

他握紧手里的灯。

许久后,他低声说道:“她后来活下来了。”

伊莎贝拉眼神柔和了一些。

“那就好。”

巴恩低下头。

“我们还有了一个女儿。八岁。”

牢房里安静下来。

莱昂看着巴恩,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会回来看母亲的伤。

这不是普通的同情。

而是记忆。

十年前,一个贵族夫人曾经在王都疫病里救过他的妻子。

十年后,他在地牢里看见那个贵族夫人被判绞刑。

命运有时候荒谬得让人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巴恩声音沙哑。

“我不知道案子是真是假。但我知道,愿意在疫病时走进贫民街的人,不像他们说的那样。”

凯恩立刻上前一步。

“那你帮我们!”

巴恩脸色一变。

“我帮不了。”

凯恩还想说什么,雷蒙德抬手示意他停下。

巴恩低声说道:“这里是王都地牢。上面是审判庭,外面是黑甲军。你们已经被判了。现在任何人靠近你们,都会被查。”

莱昂问:“那你为什么还来?”

巴恩沉默。

莱昂盯着他。

“只是为了问伤口?”

巴恩没有回答。

他从怀里取出一小包东西,从铁栏缝隙里塞进来。

是净布条,还有一点药粉。

“这个能防伤口烂掉。”他说,“别让别人看见。”

伊莎贝拉轻声道:“谢谢。”

巴恩避开她的目光。

“我能做的只有这些。”

雷蒙德看着他。

“已经够了。”

巴恩的脸上闪过痛苦。

“不够。”

这两个字很轻。

轻到像是他说给自己听的。

莱昂心跳微微加快。

巴恩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转身就要离开。

莱昂忽然开口:“巴恩。”

巴恩停下。

莱昂问:“三后行刑,明天会审问我们,对吗?”

巴恩没有回头。

“是。”

“分别审?”

“是。”

“会用刑?”

巴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别让他们拿到想要的名字。”

莱昂眼神沉了下来。

巴恩快步离开。

灯光渐远。

通道重新陷入昏暗。

凯恩低声道:“他知道些什么。”

雷蒙德点头。

莱昂看着巴恩离开的方向。

“他也在害怕。”

凯恩说道:“他有妻子和女儿。”

“所以他不会轻易帮我们逃。”莱昂说道。

他说得很冷静。

但心里却并非完全失望。

因为巴恩回来送药,已经说明一件事。

他的良心还没有完全死。

而在王都地牢里,一个良心还没死的狱卒,可能比一百个只会同情他们的人更有用。

后半夜,地牢里忽然传来孩子的哭声。

声音很小。

却在安静中格外清楚。

莱昂转头看去。

斜对面的牢房里,一个大概十一二岁的男孩缩在角落,怀里抱着半块硬面包。他身边没有大人,只有一个断腿的中年囚犯靠着墙睡觉。

男孩哭得很压抑,像是不敢让狱卒听见。

莱昂看了很久。

那男孩身上的囚衣太大,袖口拖到手背。脸很脏,头发乱成一团,瘦得下巴尖尖的。

他和莉娜差不多大。

甚至可能更小。

莱昂低声问赫尔曼:“那个孩子犯了什么?”

赫尔曼靠在墙边,没有睁眼。

“偷东西。”

“偷什么?”

“一袋麦粉。”

莱昂呼吸一滞。

赫尔曼继续道:“下城区面包坊的。听说他妹妹饿了两天,他就偷了一袋发霉麦粉。被抓时还没跑出街口。”

凯恩猛地抬头。

“为一袋麦粉,把孩子关进死囚区?”

“不是死囚区。”赫尔曼说道,“王都地牢哪有那么多讲究。哪里有空就往哪里塞。至于他最后是被送去矿场,还是被吊死,取决于面包坊老板愿不愿意花钱追究,也取决于审判官那天心情如何。”

莱昂看着那个孩子。

男孩察觉到他的目光,立刻低下头,把面包往怀里藏了藏。

像是怕有人抢。

这个动作让莱昂口有些发闷。

他忽然想起黑杉村那个送野果的小男孩。

想起莉娜问他会不会回来。

想起米娅站在检测水晶前,害怕自己被带去王都做二十年侍从。

这个世界的孩子,似乎很早就学会了害怕。

莱昂从自己身上摸了摸。

他已经没有什么食物。

被押送进城时,所有东西都被收走了。只有衣服夹层里的星盾徽章和一点藏得很深的小炭笔没有被发现。

母亲忽然从袖口里取出一小块黑麦饼。

莱昂一怔。

伊莎贝拉微笑了一下。

“早上出发前厨娘塞给我的。她说路上饿了可以吃。”

那块黑麦饼已经很。

边缘碎了一些。

伊莎贝拉把它掰成两半,将其中一半递给莱昂。

“给他吧。”

凯恩低声道:“母亲,您也一天没吃多少。”

“我不太饿。”

这明显是谎话。

莱昂看着母亲,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接过黑麦饼,走到铁栏边,朝那个男孩低声喊道:

“喂。”

男孩警惕地抬头。

莱昂把半块黑麦饼从铁栏缝隙里递出去。

男孩看着饼,没有动。

“不要?”莱昂问。

男孩小声道:“你为什么给我?”

莱昂想了想。

“因为它不好吃,我不想吃。”

男孩愣住。

凯恩低下头,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男孩犹豫很久,才小心翼翼地爬过来,从缝隙里接过那半块饼。

他没有立刻吃。

而是把自己怀里那半块发霉面包推了过来。

“换。”

莱昂怔住。

男孩认真道:“不能白拿。”

莱昂看着那半块发霉面包。

地牢昏暗,火光微弱。

可他却觉得那半块面包比审判庭那些贵族前的宝石更刺眼。

一个偷了一袋麦粉的孩子,被关在地牢里,还在坚持不能白拿别人的食物。

而王都高台上的人,却能用伪证和谎言夺走一个家族的生命,还自称公正。

莱昂没有接那半块面包。

“你留着。”

男孩摇头。

“娘说,欠人东西不好。”

“那你以后还我。”莱昂说道。

男孩愣了一下。

“以后?”

“对。”莱昂看着他,“活着出去以后,再还我。”

男孩低下头。

他显然不相信自己能出去。

但他还是把发霉面包收回去,小心藏进怀里。

“我叫诺尔。”他小声说。

莱昂点头。

“莱昂。”

诺尔看着他,声音更小。

“他们说你们要被吊死。”

凯恩身体一僵。

伊莎贝拉轻轻闭上眼。

莱昂沉默片刻,笑了一下。

“他们说的事情,也不一定都是真的。”

诺尔想了想,点点头。

“也是。他们还说我偷了很多面粉,可我只偷了一袋。”

莱昂笑不出来了。

诺尔把黑麦饼掰下一小块,慢慢放进嘴里。

他吃得很珍惜。

像吃的不是一块硬饼,而是某种能让他多活一天的东西。

莱昂回到母亲身边,把剩下半块黑麦饼递给她。

伊莎贝拉摇头。

“你吃。”

莱昂把饼塞到她手里。

“母亲,别让我在地牢里还要和您争这个。”

伊莎贝拉看着他,最终还是接了。

雷蒙德一直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许久后,他低声说道:“莱昂。”

“嗯?”

“你做得很好。”

莱昂低着头,没有回应。

他并不觉得自己做得好。

半块黑麦饼救不了诺尔。

更救不了这个地牢里的所有人。

可他忽然明白父亲为什么总是要开仓救济。

因为当一个人在你面前饿着肚子时,所谓“救不了所有人”并不能成为你拒绝救眼前这个人的理由。

这是阿斯特雷亚家最愚蠢的地方。

也是最像人的地方。

天快亮时,地牢里短暂安静下来。

莱昂靠在墙上,终于有了一点困意。

可他刚闭上眼,就听见远处传来铁门开启的声音。

一队狱卒走进死囚区。

巴恩也在其中。

他没有看莱昂。

为首的狱官展开名单。

“雷蒙德·阿斯特雷亚。”

凯恩立刻站起。

“你们要做什么?”

狱官不耐烦地说道:“提审。”

雷蒙德缓缓起身。

伊莎贝拉也站了起来,脸色苍白。

莱昂的困意瞬间消失。

分别审问开始了。

雷蒙德走到铁门前。

狱卒打开锁。

凯恩急道:“父亲!”

雷蒙德回头看向他们。

他的眼神依然平静。

“记住,不要承认不存在的罪。”

凯恩咬牙点头。

雷蒙德又看向莱昂。

那一眼很深。

像是想说很多话,却又不能在这里说。

最后,他只说:

“照顾你母亲。”

莱昂喉咙发紧。

“父亲……”

雷蒙德没有再说。

他走出牢房。

铁门重新锁上。

铁链声渐渐远去。

莱昂站在栏杆后,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

不久后,远处审讯室方向传来门被关闭的声音。

地牢里安静得可怕。

没人说话。

连赫尔曼都睁开了眼睛。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一刻钟。

两刻钟。

然后,远处传来第一声闷响。

像拳头砸在肉体上。

凯恩猛地冲到铁门前。

“父亲!”

没有回应。

又是一声。

然后是更沉重的撞击声。

莱昂的手指死死抓住铁栏,指节发白。

他没有听见父亲惨叫。

一声都没有。

这反而让他更难受。

因为他知道,父亲不是不疼。

只是他不愿让他们听见。

伊莎贝拉坐在草堆上,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指尖苍白。

凯恩额头抵着铁栏,身体微微发抖。

莱昂站在原地,口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

愤怒。

恐惧。

无力。

仇恨。

这些东西混在一起,烧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忽然想冲出去。

不管不顾,哪怕死在通道里也好。

可他不能。

他只能听着。

听着远处一声又一声的闷响。

听着这个王都用最肮脏的方式,一个正直的人承认肮脏的谎言。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停了。

通道尽头传来脚步声。

雷蒙德被两名狱卒架着回来。

他的嘴角有血,额头破了一道口子,左手明显垂得不太自然。

但他的背仍然尽力挺着。

凯恩低吼一声。

“你们——”

雷蒙德抬起眼。

“凯恩。”

只是一声名字。

凯恩硬生生停住。

狱卒打开门,将雷蒙德推了进来。

他踉跄一下,差点摔倒。

凯恩和莱昂同时扶住他。

铁门再次锁上。

狱官冷笑。

“伯爵大人骨头挺硬。希望你们也一样。”

他说完,目光落在凯恩身上。

“下一个,凯恩·阿斯特雷亚。”

伊莎贝拉脸色一白。

凯恩却站直了身体。

他看向父亲。

雷蒙德嘴角带血,声音很低。

“不要逞强。”

凯恩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像他平在训练场安慰莱昂时的样子。

“父亲,我是阿斯特雷亚家的骑士。”

说完,他走出了牢门。

铁门再一次关上。

莱昂扶着父亲坐下。

雷蒙德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身体承受疼痛后的本能。

莱昂的眼睛红得厉害。

“他们问了什么?”

雷蒙德靠着墙,呼吸有些沉。

“北境同党,工坊名单,莫里斯,维克多,贝尔蒙矿山交易,还有……”

他停了一下,看向莱昂。

“你的图纸。”

莱昂闭了闭眼。

果然。

“您说了吗?”

雷蒙德看着他。

“我只说,你做的是农具。”

莱昂咬紧牙。

远处,很快又传来审讯室的声音。

这一次,是凯恩。

第一声闷响传来时,伊莎贝拉的身体明显颤了一下。

莱昂跪坐在父亲身边,手指慢慢握紧。

他的指甲嵌进掌心。

血渗了出来。

他却像感觉不到疼。

赫尔曼在对面低声说道:“小子,记住现在的感觉。”

莱昂缓缓抬头。

赫尔曼看着他。

“如果你能活下去,这会比任何老师教得都深。”

莱昂声音沙哑。

“活下去?”

赫尔曼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向通道尽头。

巴恩站在那里。

年轻狱卒低着头,脸色苍白。

他的手握着钥匙串,用力到指节发白。

莱昂也看向他。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火光中短暂相遇。

巴恩迅速移开视线。

可是莱昂看见了。

看见他眼底的挣扎。

看见他还没有完全死去的良心。

也看见了某种微弱得几乎不可察觉的可能。

凯恩被带回来后,已经是上午。

他比雷蒙德更狼狈。

左脸肿起,嘴角开裂,肋下似乎挨了重击。可他仍然没有倒下。

他走进牢房时,第一句话是:

“我没说。”

伊莎贝拉终于忍不住落泪。

她抱住凯恩,又怕碰到他的伤,只能颤抖着抚过他的头发。

凯恩像小时候一样低下头。

“母亲,我没事。”

莱昂看着兄长。

他知道凯恩疼得快站不住了。

但他依旧说没事。

因为他是阿斯特雷亚家的骑士。

也是一个不想让母亲害怕的儿子。

狱官的声音再次响起。

“伊莎贝拉·阿斯特雷亚。”

雷蒙德猛地抬头。

“她受伤了。”

狱官冷笑。

“放心,夫人尊贵,我们只是问话。”

这句话没人信。

凯恩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伤势扯得脸色一白。

莱昂站起来。

“问我。”

狱官看向他。

莱昂走到铁门前。

“你们不就是想问图纸、工坊和识字班吗?问我。我画的,我安排的,我知道得最多。”

狱官眯起眼。

“倒是有孝心。”

雷蒙德低声道:“莱昂,不要。”

莱昂没有回头。

他的手在抖。

他怕。

当然怕。

他亲眼看见父亲和凯恩被打成这样。

轮到自己,绝不会更轻。

可他更怕他们把母亲带走。

怕她在审讯室里,被那些自称秩序的人践踏尊严。

莱昂看着狱官。

“我比她有用。”

狱官想了想,笑了。

“也行。上面本来就对你很感兴趣。”

铁门打开。

莱昂走了出去。

经过巴恩身边时,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你女儿八岁。”

巴恩身体一僵。

莱昂没有看他,继续往前走。

“如果有一天,她也因为偷一袋麦粉、学几个字、或者帮了不该帮的人被关进这里,你希望旁边的人怎么做?”

巴恩猛地抬头。

莱昂已经被狱卒推向通道深处。

审讯室的门缓缓打开。

里面的火光比地牢更亮。

亮得刺眼。

莱昂走进去前,回头看了一眼。

巴恩站在阴影里,脸色苍白。

他没有说话。

可是他握着钥匙的手,抖得比刚才更厉害了。

铁门在莱昂身后关上。

审讯室里,一个穿着审判庭黑袍的书记官抬起头,面前摊着羊皮纸。

旁边站着两名行刑人。

墙上挂着鞭子、铁钳、木棍和几样莱昂不愿细看的东西。

书记官微笑道:

“莱昂·阿斯特雷亚少爷,我们开始吧。”

莱昂看着他,忽然也笑了一下。

“好啊。”

他的声音很轻。

“不过我这个人记性不好,你们最好问得有创意一点。”

下一刻,木棍重重落在他的腹部。

剧痛炸开。

莱昂弯下腰,几乎吐出来。

可他死死咬住牙,没有叫出声。

因为他知道,牢房里的母亲听得见。

而王都地牢的夜,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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