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来人的时候,沈府前院还没从长宁伯府拂袖而去的难堪里缓过来。
那小太监不过十六七岁,生得清秀,态度却极稳,立在月洞门外一字不多说,只捧着那枚乌木牌子等沈绾宁回话。
王氏和沈清莲刚追到院门口,远远看见那东宫牌记,脚下都不自觉慢了半拍。
沈父得了消息,也匆匆赶来。
满院的人,脸色一个比一个精彩。
方才长宁伯府退亲时,他们还恨不得把这一场烂账都扣在沈绾宁头上;如今东宫的人一到,谁也不敢再露半点不满,生怕叫旁人看出沈家对这个新近在宫里露了脸的嫡长女不敬。
沈父最先挤出笑来:“公公辛苦。太子殿下相召,是绾宁的福气。只是她一个姑娘家……不知殿下所为何事?”
那小太监笑得客气,话却滴水不漏。
“奴才只是奉命请人。殿下说了,请沈大姑娘喝盏茶,问几句话,问完便送回府。”
喝茶。
这两个字落在别人耳里,也许只觉是贵人抬举;落在沈绾宁耳里,却比“问罪”还更叫人警醒。
萧昭临不是会无缘无故请人喝茶的人。
昨慈宁宫一案,他已看出了她不对。
今请她过去,多半不只是为了那盏毒羹。
王氏勉强笑道:“既如此,绾宁你还不快收拾……”
“不必了。”
沈绾宁看了她一眼,淡淡打断。
“太子殿下要见的是我,不是我的珠钗粉黛。”
一句话,让王氏脸上的笑险些挂不住。
沈父咳了一声,想摆摆做父亲的架子,又顾忌着东宫的人在,只得压着嗓子道:“入宫之后,切记谨言慎行。昨你已闹出一场大动静,今再不可生事。”
沈绾宁抬眸看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位父亲总是如此。
好处要拿,风险却都想推到她头上。
她也没顶撞,只平平应了句“女儿明白”,便随那小太监往外走。
青黛原想跟上,却被拦在了二门外。
“殿下只请姑娘一人。”
小太监依旧笑着,语气却不容置疑。
沈绾宁便独自上了宫里备来的青帷小车。
一路穿过层层宫门,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细而稳,像一看不见的线,把她一点点牵进更深的局里。
她坐在车中,垂眸看着自己指尖。
昨那一点烫伤已经上过药,红痕淡了不少,可萧昭临在廊下说的那句话,却还像烫在耳边一样。
“你为何闻见它时,会像一个死过一次的人。”
她前世不是没见过聪明人。
可像萧昭临这样,仅凭一个眼神、一个反应,便几乎近真相的人,实在太少。
这样的人若与她为敌,会很麻烦。
可若能借来用……
沈绾宁收回思绪,帘外已传来小太监的声音:“沈姑娘,到了。”
她下车时,才发现这里并非昨去过的慈宁宫,也不是东宫正殿,而是一处临水的偏暖阁。四周竹影摇曳,风从水面吹过,带着一点早春的清凉。地方清静得过分,越发不像单纯“喝茶”。
暖阁里只点了一炉极淡的沉香。
萧昭临坐在窗边,手边一盏清茶,一身玄衣换作了月白常服,压迫感反倒比昨更重。那种重,不在于声色俱厉,而在于他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便仿佛什么都瞒不过他。
沈绾宁行礼:“臣女见过殿下。”
“坐。”
萧昭临没让她多礼,只抬手示意她在对面坐下。
桌上已备了茶,色泽清透,香气极轻。
沈绾宁没有立刻去碰,只安静坐定。
萧昭临看了她一眼,似乎并不意外,只道:“沈姑娘昨在慈宁宫里胆子很大,今倒谨慎起来了。”
“昨是太后娘娘性命当前,臣女不敢退。”
“今是殿下跟前,臣女不敢乱。”
她答得平稳。
萧昭临听完,竟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淡,转瞬便散,却叫他原本过分冷的眉眼里,短暂多了一丝不那么好接近的意味。
“你倒知道怎么说话。”
他没有立刻切入正题,只随手将一卷薄册推到她面前。
“看看。”
沈绾宁垂眸。
那册子并不厚,翻开却是昨慈宁宫毒案里经手人名和膳房供单。她目光扫过几行,落在最下头一处时,微微一顿。
“长春门外,春露坊。”
那是送花露和蜜料入宫的铺子名。
萧昭临一直在看她的神色,见她停住,才淡淡开口:“这家铺子三个月前刚换了东家。孤的人去查,账面净得很,背后却和城西药铺有一笔说不清的往来。”
“乌藤露,便是从那家药铺流出来的。”
沈绾宁指尖一紧。
她原以为毒案即便与侯府有关,也该藏得更深些。没想到萧昭临一夜之间,竟已顺着膳房与药铺摸出了一条线。
她压下心惊,问得很稳:“殿下叫臣女来,是觉得臣女知道这条线?”
“不。”
萧昭临看着她,语气平平。
“孤叫你来,是因为你昨看见那盏羹时,不像是第一次闻见这种毒。”
“更不像是一个只在旧医案里见过毒名的闺阁姑娘。”
他说话时声音并不重,却像刀子一层层剥开假面,不急不缓,偏最难招架。
沈绾宁沉默了片刻,才道:“殿下既已认定臣女有隐瞒,又何必问?”
“因为孤想知道,你隐瞒的是什么。”
萧昭临给自己添了半盏茶,水声很轻。
“是有人给你下过同样的毒。”
“还是你早知道,慈宁宫昨会有人动手?”
最后一句话落下时,暖阁里像连风声都静了。
这已经不只是试探。
再往前半步,便是机。
沈绾宁知道,她若答错一句,萧昭临未必会当场为难她,却一定会把她盯得更死。
她索性抬起眼,不再只做那副恭顺样子。
“殿下以为,若臣女早知道有人要在慈宁宫动手,还会把自己也放进那样的局里么?”
萧昭临与她对视,眸光深沉。
“旁人不会。”
“可你未必。”
沈绾宁忽然明白了。
这位太子殿下今叫她来,不是为了确定她知不知道毒。
他是想看清,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被卷进去的无辜女子,还是会主动往局里走的人。
而这道题,恰恰不能退。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垂眸看向那本名册。
“臣女不曾预知昨之事。”
“但臣女的确见过乌藤露。”
萧昭临的手在茶盏边沿停了一下。
“继续。”
“只是臣女见它的时候,不是在医案上。”
她声音很轻,像说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
“是在一碗本该安神的药里。”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
沈绾宁没有抬头。
她知道自己不能说太多,不能说前世,不能说雪夜,不能说自己是如何一口一口把命咽下去的。可若半点不露,萧昭临绝不会信。
有时候,真话要活下来,靠的不是全说,而是说一半。
“臣女这些年常做噩梦,几个月前便起了疑心,私下查过一点药理。昨闻见那味道,便知道不对。”
这话半真半假。
她的确起过疑心。
只不过不是几个月前,是死过一次之后。
萧昭临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他像是在衡量,她这一半真话里,究竟藏着多少另一半。
半晌,他忽然问:“那碗药,是谁给你的?”
沈绾宁指尖微微一蜷。
她若答侯府,便等于把自己与陆家旧事、与毒案的关联提前摊开;可若不答,便又回到绕圈子。
她抬起头,第一次主动把问题还了回去。
“殿下若查下去,会愿意为臣女主持公道么?”
这句话一出,连一旁侍立的内侍都屏住了呼吸。
在东宫太子面前,一个臣女这样反问,已算大胆。
萧昭临却没有恼。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慢慢浮起一点难辨的意味。
“你在和孤谈条件?”
“不是条件。”
沈绾宁坐得很直,眼神也很稳。
“是臣女想先知道,殿下要臣女说真话,是为了查案,还是为了拿臣女这条命做一枚更顺手的棋子。”
这一下,屋里的气氛忽地就变了。
不再是单方面的审问。
而像两个人终于都把刀摆上了桌面。
萧昭临盯着她,眸色一点点深下去。
良久,他忽然问了一句不相的话。
“你昨出宫时,可曾回头看过慈宁宫那条长廊?”
沈绾宁一怔。
“没有。”
“可孤看见了。”
萧昭临放下茶盏,语气依旧很淡。
“你站在廊下时,不像一个刚立了功、该后怕该庆幸的人。”
“你更像一个终于等到线索自己冒头的人。”
沈绾宁背脊微微发紧。
她昨夜已经够小心,却还是被他看出来了。
萧昭临缓缓起身,走到窗边。
水光从他侧脸掠过,把那本就清冷的眉眼照得更深。
“沈绾宁,孤不在乎你藏了多少话。”
“孤只在乎两件事。”
“第一,你会不会坏孤的局。”
“第二,你藏着的那件旧事,究竟会把谁拖下水。”
他的声音不高,却叫人无端生出一种被看透的压迫。
沈绾宁忽然明白,这位太子并非在等她全部坦白。
他是在给她一道门。
门外是查案,是东宫,也是更大的危险。
她若迈进去,往后便再不能只守着自己这一亩三分地。
可她若不迈,这辈子也许还能勉强自保,却未必查得出雪夜里那碗药,到底是侯府私怨,还是另有人隔着更高的门槛,把手伸进了她命里。
她沉默片刻,慢慢起身,朝萧昭临福身。
“臣女不会坏殿下的局。”
“若殿下要查,臣女也愿意把自己知道的,慢慢说出来。”
“但臣女只有一个求法。”
萧昭临回身看她:“说。”
“若有一查到臣女身上,或查到臣女该报的仇上……”
她抬起眸,声音很轻,却极稳。
“请殿下别拦我。”
暖阁中静了一瞬。
萧昭临望着她,那目光像在衡量,也像在重新认识。
片刻后,他忽然走近半步,停在一个恰好能让她感受到压迫,却又不失礼的距离。
“孤若真要拦你,昨在慈宁宫,你便已走不出来。”
他说完,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深,也很冷静。
“你知道么?”
“人怕死的时候,眼神会躲;人撒谎的时候,气息会乱;人第一次见血时,总会下意识先看刀。”
他声音平平,像只是在陈述一桩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可你都没有。”
“你昨闻见乌藤露时,像极了一个已经死过一回、所以再不肯死第二回的人。”
最后一句落下,窗外恰有风过,吹得竹影簌簌一晃。
沈绾宁指尖猛地收紧。
她终于确定,萧昭临不是在猜。
他是在一步一步,近她最不能说出口的那层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