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早,沈府后园的海棠开得正好。
王氏难得起了个大早,亲自去了沈清莲院里,看她梳头挑衣,连语气都比平更柔三分。
“今长宁伯府的赏花宴,可不是寻常走动。”她替沈清莲正了正鬓边珠花,低声叮嘱,“伯夫人最看重规矩和名声,你昨受了些委屈,正好让人看看,你这个姑娘是多懂事、多可怜。”
沈清莲眼圈一红,像是强忍着泪。
“母亲放心,女儿不会给您丢脸。”
她嘴上这么说,手却不自觉摸了摸妆匣里那支南珠并蒂簪。
簪子珠光润白,做工极好,戴在发间,最能衬出她这副柔弱含怯的姿态。昨夜她本还担心,正厅闹了那么一场,王氏未必还能护得住她。谁知一早起来,母亲不仅没怪她,还亲自替她筹谋起长宁伯府这门亲来。
一想到长宁伯府嫡二公子那样的门第,沈清莲心里那点惊慌便又压了下去。
她从来不肯认输。
一个陆云峥不稳,她就再抓一个更稳的。
只要她能嫁得比旁人高,昨夜那些狼狈,迟早都能抹平。
她正对镜想着,院外忽然传来一道平平的声音。
“二妹妹今这身打扮,倒像是要去抢亲。”
沈清莲手一抖,险些把簪子掉在地上。
她抬起头,便见沈绾宁站在门口。
一身藕白长裙,发髻简单,只别了支白玉簪子,偏偏就是这副清淡样子,反把她衬得像是用力过猛一般。
沈清莲忙起身,面上立刻浮起惯常那副受惊委屈的神情。
“长姐……我只是奉母亲的命,去伯府走一趟。你若心里还怨我,尽可骂我,何必说这样的话?”
她嗓音柔软,眼泪说来就来,换作从前,旁人见了只会觉得是嫡姐太苛、庶妹太可怜。
可惜这一回,沈绾宁连陪她演的耐心都没有。
“我不骂你。”
她慢慢走进去,目光落在妆台上那支南珠并蒂簪上。
“我只是来取回我母亲的东西。”
沈清莲脸上的委屈顿时僵了一下。
“长姐这是何意?这簪子分明是母亲给我的……”
“给你的?”
青黛上前半步,将昨夜那张支条展开,平平放在妆台上。
“二姑娘可认得自己的字?”
纸上“清莲”二字清清楚楚,墨迹还新。
沈清莲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慌色,随即又强撑着道:“我不过是……不过是临时借用,想着赴宴后便送回去。长姐何至于这样小题大做?”
“原来偷拿嫡母陪嫁去撑场面,在二妹妹眼里,只算借用。”
沈绾宁望着她,声音轻得很。
“那你昨夜在花厅里借我的未婚夫,今夜是不是也打算还回来?”
沈清莲脸色刷地惨白。
她最怕的,便是沈绾宁这样不温不火地把那层皮揭下来。
王氏此时从里间出来,一见支条在桌上,心里便是一沉,面上却先冷了脸。
“绾宁,你做长姐的,一大早闯妹妹闺房,翻她妆台,像什么话!”
沈绾宁转头看她,唇角轻抬。
“母亲昨夜才说,一家人少一件多一件不值什么。既如此,今我来拿回母亲的东西,想来也不算大事。”
王氏被她堵得一窒。
沈清莲却已忍不住红着眼道:“长姐若真看不上我,觉得我是庶出、配不得这些好东西,我不要便是。可你为何非要把我想得这样下作?我已经因你退婚一事受尽闲话,今不过去伯府走一趟,你也容不下么?”
这话说得极巧。
若有旁人在,听着倒像是她这个嫡姐步步紧,要断庶妹活路。
可沈绾宁只觉得腻。
前世她就是被这副眼泪骗得太久,才会觉得沈清莲处处可怜,凡事都替她留一线。后来才知道,真正会往人心口捅刀的,往往就长着这样一张柔软的脸。
“你去伯府,我当然容得下。”
她说着,上前一步,亲手将那支南珠并蒂簪从妆匣里拿了起来。
珠子在她指间温润生光,像极了顾氏还在时,替她挑灯选首饰的那些夜晚。
沈绾宁垂眸看了一眼,忽然道:
“可惜你戴着这支簪去,也不过是白费。”
王氏警觉地盯住她:“你又想做什么?”
“没什么。”
沈绾宁将簪子递给青黛,语气依旧平静。
“只是母亲怕是忘了。长宁伯夫人最厌的,不是出身低,而是与人私相授受、坏了门风的姑娘。”
一句话,让屋里两人都僵住了。
沈清莲强撑着道:“长姐,你何必无凭无据污我……”
“无凭无据?”
沈绾宁抬眸,眸底终于浮起一点冷得发亮的笑意。
“二妹妹,昨夜我退婚时砸碎的那枚白玉佩,是陆家订亲信物。可陆云峥既能送你玉佩,就不会只送你玉佩。”
“你妆匣最底层,绣鞋夹层,甚至那本《女诫》书页里,想来总还藏着别的吧?”
沈清莲的呼吸一下乱了。
王氏也猛地变了脸色。
沈绾宁没有再多说,只是淡淡看着她们母女二人。
她当然不是胡猜。
前世沈清莲入侯府后,有一次醉酒失言,曾笑着说过,陆云峥写给她的那些情话,她一封都舍不得烧,还夸自己那时藏得严,连沈绾宁都没察觉。
沈绾宁那时听了,只觉得心像被人活活撕开。
如今倒正好派上用场。
沈清莲到底年轻,心一慌,眼神便不自觉往床边那只漆盒上瞟了一瞬。
就这一瞬,已经够了。
“青黛。”
“奴婢在。”
“去取。”
王氏猛地上前半步:“谁敢!”
“母亲若觉得不该取,那便劳烦您亲自打开,叫我看看二妹妹究竟藏了什么,竟怕成这样。”
沈绾宁声音不重,偏偏压得王氏一时进退两难。
硬拦,便等于认了有鬼。
不拦,沈清莲那点见不得人的东西便要翻出来。
就在这一僵之际,外头婆子匆匆来报:“夫人,长宁伯夫人和二姑娘已经到二门了!”
沈清莲脸色一白,几乎要站不稳。
她知道,若再拖下去,今的赏花宴便真赶不上了。可若让青黛翻出那些信……
一时之间,她竟不知该先保哪头。
王氏咬了咬牙,低声急道:“清莲!”
沈清莲嘴唇发抖,眼泪一颗颗往下掉,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长姐,我求你……”
她跪得极快,极狠,像是受了天大迫。
“你若还恨我,我给你磕头认错都行。可今长宁伯夫人都到了,若这时候闹开,我这一辈子就毁了……”
她边哭边磕,额头一下下碰在地砖上,声音里全是绝望。
可沈绾宁只是看着。
她前世死在偏院里时,也曾求过。
求陆云峥别把她送去庄子,求袁氏别断她药,求沈清莲替她传一句话回沈家。
那时没有一个人心软。
如今她又凭什么替她心软?
“你的一辈子毁不毁,跟我有什么相?”
沈绾宁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叫人发寒。
“昨夜你和陆云峥算计我时,可曾想过,我的一辈子也在你们手里?”
屋里一时间只剩沈清莲压不住的啜泣声。
正说着,门外脚步声已近。
长宁伯夫人在婆子引路下走进来,一眼看见屋里这副场面,脚步当即顿住。
她年近四旬,衣着端庄,眉目里自有一股世家主母的利。
“这是怎么了?”
王氏脸色一变,忙堆起笑上前:“伯夫人见笑了,不过是姐妹间一点小误会……”
“是不是误会,倒也不难分。”
沈绾宁转身,朝长宁伯夫人福了一礼,礼数周全得挑不出错。
“只是今伯夫人既亲自来了,绾宁不敢隐瞒。二妹妹先前私取我亡母陪嫁头面赴宴,又与我退婚的前未婚夫私下往来不清。这样的事,若装作没发生,来反倒是对伯夫人府上不敬。”
长宁伯夫人眸光一沉,看向跪在地上的沈清莲。
“私下往来不清?”
王氏急得手心都出了汗:“没有的事!清莲一向最守礼……”
“守礼?”
沈绾宁示意青黛上前。
青黛从那只漆盒底层取出一封薄笺,双手奉上。
“这是方才在二姑娘匣中找到的。”
王氏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住。
长宁伯夫人接过薄笺,只扫了一眼,脸色便冷了下来。
信上字迹清峻,一看便是男子手笔。
“待你姐姐过门,我自有法子接你入侯府。你只管安心,别叫外人看出端倪。”
落款是一个“峥”字。
屋里静得发沉。
长宁伯夫人将薄笺合上,神情已经淡到极点。
“王夫人,贵府门风,倒真叫我长见识。”
“一个姑娘家,与姐姐前未婚夫暗通款曲,还敢拿着嫡母陪嫁去赴相看宴。”
她将薄笺放回案上,嗓音里已无半分客气。
“今这花,便不赏了。”
“至于我府里那门亲事,也不必再提。”
一句话,净利落。
沈清莲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瘫坐在地上,哭都哭不出声来。
王氏脸色惨白,追着想解释,长宁伯夫人却连听都没再听一句,转身便走。
门帘落下时,屋里像忽然静到了极点。
沈清莲怔怔看着案上那封薄笺,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往下砸。
她原以为自己总还有退路。
失了陆云峥,母亲还能替她寻别的高门。
可这一回,沈绾宁连她那条后路都亲手斩断了。
她忽然抬头,眼里第一次露出一点真切的恨。
“长姐,你为什么非要死我?”
这话一出,沈绾宁险些笑了。
原来人做了恶,总爱反过来问别人,为什么不肯让自己好过。
她看着沈清莲,目光冷而清明。
“死你?”
“不。”
“我只是把你自己做过的事,摆到亮处。”
“见不得光的东西一晒,烂了,是它自己的命。”
她说完,再不看那母女二人一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青黛才追上来,压低声音道:“姑娘,长宁伯府这门亲算是彻底没了。二姑娘这回只怕真要恨死您了。”
“她本来就恨我。”
沈绾宁望着院中一树开得正盛的海棠,眸色淡淡。
“只是从前藏得好,如今藏不住了。”
青黛点点头,又有些解气地道:“那接下来,咱们是不是该盯着侯府那边了?”
沈绾宁正要开口,前头忽然跑来一个小太监,停在月洞门外,冲她躬身行礼。
“敢问可是沈大姑娘?”
沈绾宁脚步一顿。
“正是。”
小太监双手奉上一枚乌木牌子,牌子上刻着极简单的东宫印记。
“太子殿下请姑娘入宫喝茶。”
“说是……”
小太监顿了顿,抬头时,声音更轻了些。
“有几句话,想单独问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