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捂住脸,另一只手颤巍巍地指向动手的人,指甲几乎要戳到对方鼻尖。”你……你这遭雷劈的……你敢打我!”
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站在原地,指节还残留着方才撞击的触感。
这一下确实没留情——自从体质变得不同以往,连他自己都时常要控制力道。
更别说,那些复一的污言秽语早就积在心头,成了沉甸甸的一块石头。
老妇人瞪着他,眼神像淬了毒的针。
在她看来,这院子里谁家底最薄,谁就活该低人一等,活该挨骂还不能回嘴。
可现在,这个她眼里最没出息的人,竟然敢伸手碰她?
这还了得!
“来人啊——快都出来看看呐!”
她突然扯开嗓子,声音尖利得能划破窗纸,“要出人命了!杨剑国要 ** 了!”
喊声一声高过一声。
她心里盘算得清楚:如今这人的名声早就臭了,只要把大伙儿叫出来,谁不会站在她这边?所以她喊得愈发肆无忌惮,甚至一屁股坐倒在地,两条腿胡乱蹬着,扬起薄薄一层尘土。
可他只是站着,脸上看不出半点慌张。
这反应让她更恼了,嚎叫声又拔高了几分。
隔着几道墙,另一间屋里,王春梅正握着孙女的小手,一笔一画在旧报纸上描字。
外头的吵闹声像冷水泼进来,她心里猛地一沉。
“坏了。”
她低声说,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囡囡乖,自己在屋里待着,出去瞧瞧。”
她刚要起身,衣角却被一只小手紧紧攥住。
“我也去。”
小女孩仰起脸,眼睛睁得圆圆的,里头有害怕,却也有别的什么东西,“那个坏婆婆又欺负爸爸……我要去帮爸爸。”
声音小小的,却绷得紧紧的。
在她那颗小小的心脏里,爸爸和就是整片天空,谁都不能碰。
王春梅看着孙女,停顿了一瞬,终于点了点头。”好,咱们一块儿去。
不能让人欺负了爸爸。”
而此刻,隔壁贾家的门板后面,又是另一番光景。
贾东旭正对着自家媳妇数落,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
“洗件衣裳都洗不净,做饭也做得没滋没味。”
他越说越来气,“我娶你回来是当摆设的?你看看你这副样子——倒不如学学杨剑国那短命的媳妇,早点跳河清净!”
在他心里,这个家是靠他撑着的。
既然是他挣来的米粮养活了这一家,那么他想骂就骂,想训就训,天经地义。
秦淮茹从乡下来,城里没个倚靠,便从不敢回贾东旭半句嘴。
只等独自一人时,才悄悄抬手抹眼角。
老家人都羡慕她嫁进城里,可这子里的滋味,谁又能明白。
贾东旭骂得正起劲,外头忽然传来贾张氏的喊叫。
“像是我妈?”
他顿住话头,侧耳去听,“喊什么呢这是?”
“妈好像在喊……杨剑国打了她。”
秦淮茹低声答。
“杨剑国这龟孙,敢动我妈!”
贾东旭眼一瞪,转身就往外冲。
“东旭,别急呀!”
秦淮茹追着喊,脚下也跟着迈出门槛。
贾张氏的叫声引来了人。
不消片刻,院里便围了一圈。
小囡囡攥紧杨剑国的衣角,身子往后缩。
王春梅默不作声,只往他身后站了半步。
许大茂嘴角快压不住了,被娄晓娥斜了一眼。
刘海和阎埠贵几个背着手,脸上瞧不出深浅。
唯独傻柱瞪着眼,目光像钉子似的扎在杨剑国身上。
这院子里,贾东旭虽不在了,傻柱却还绕着秦淮茹转。
贾张氏是她婆婆,傻柱自然觉得该护着。
何况易中海平总念叨尊老,话早灌进了他耳朵里。
眼下杨剑国动了手,傻柱只觉得一股火往上冒。
易中海和贾东旭前后脚到了。
人齐了,贾张氏便嚎得更响。”哎哟,几位大爷可算来了!瞧瞧我这脸,被杨剑国打成什么样了!这狠心的,再不送警署去,怕是要出人命啊!”
她指着肿起的脸颊,嘴角还挂着血丝。
四周嗡嗡的议论声起来了。
“这杨剑国, ** 病又犯了。”
“可不是,听说他媳妇就是挨不住打才跳的河。
现在倒好,连老的都动手。”
“对老人下手,算什么玩意儿?自己就没老的一天?”
“呸,真不是东西。
送进去关着算了。”
贾东旭看见母亲脸上的伤,眼里像烧着了火。”杨剑国,你敢打我妈!”
他吼着便要往前扑。
秦淮茹的手拽住了贾东旭的胳膊。
那股力道让贾东旭往前冲的势头缓了下来。
他口那股火是猛地窜起来的,可真要扑上去,腿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杨剑国是什么人?院里谁不知道他手黑,早年挨过他拳头的记忆还在骨头里隐隐作痛。
更何况,那人出了院门,呼朋引伴的架势,贾东旭光是想想后背就发凉。
胳膊上的拉扯忽然松了。
他愣住,嘴里那些“别拦我”
、“我跟他没完”
的话还热乎乎地挂着,可拽着他的力量真的消失了。
四周一下子变得很静,所有的眼睛都看了过来,带着刺,扎得他脸上发烫。
许大茂那尖利的笑声猛地炸开:“哎哟,贾东旭,没人拦你了,去呀!站着发什么呆?”
那些目光黏在他身上,越来越沉。
他不用听也知道那些人在心里嘀咕什么。
叫得山响,脚却生了。
贾东旭只觉得耳子烧得厉害,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他这一僵,连带着旁边贾张氏的气焰也矮下去一截。
风从院子那头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杨剑国自始至终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把那个小小的身影往自己身后带了带。
起初看见贾东旭扑过来,他还怕吓着孩子,谁知竟是这么个场面。
连那小姑娘都瞧出来了,仰头看看父亲平静的脸,自己攥紧的小拳头也慢慢松开了。
“一大爷,”
贾张氏的声音又响起来,调门却低了些,她指着自己的脸,“您瞧见了,他扇我这一下,可不能就这么了了。
您得给个公道。”
易中海站在那儿,心里早有了计较。
杨剑国在这院里的名声,他是清楚的。
能压一压,总不是坏事。
“那你想怎么着?”
他问,语气平缓。
贾张氏见有人接话,腰杆似乎又硬了点:“让他跪下,给我磕头认错!再赔我十块钱!少一个子儿都不行!不然……不然我就去派出所,告他动手!”
易中海听着,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十块钱?杨家现在锅都快揭不开了,上哪儿找十块钱去?这话说得实在没边。
可他没驳回去。
眼角余光里,傻柱就杵在贾家那边呢。
他不能不顾忌这个。
于是他的目光转向另一边。”杨剑国,”
他清了清嗓子,“总归是你理亏。
老嫂子提了要求,我看,就在院里解决了吧。
照她说的做,事情了了,对谁都好。
真闹到外面去,谁脸上都不好看。”
他在这个院子里说话是有分量的,除了后头屋里的老太太,就数他了。
此刻他定了调,旁人便也默认了。
毕竟,先动手的是杨剑国,这谁都看见了。
王春梅的脸又白了几分。
她兜里统共就七八块钱,离发退休金还有半个月。
十块钱?上哪儿变出来给贾张氏?借?这年头谁肯把十块钱借给穷得叮当响的人家?
娄晓娥站在人群边上,手指悄悄绞着衣角。
她忽然觉得,那位总被称作“公正”
的管事大爷,似乎并不像传闻里那样。
是不对,可赔个礼、认个错也就罢了,张口就要十块——这不是人往绝路上走吗?李家肯定拿不出。
要不……等会儿找个没人的时候,塞点儿钱给李大妈?
这念头刚冒出来,她又压了回去。
公开顶撞易海,她还没那个胆子。
“剑国啊,”
易海的声音慢悠悠响起来,带着长辈式的劝诫,“要是没意见,就回家取钱吧。
闹到派出所,谁脸上都不好看。”
杨剑国咧开嘴,笑了。
“赔钱?”
他往前踏了半步,街溜子那股混不吝的劲儿全挂在了脸上,“易海,你算老几?一巴掌十块?你当我脑子被门夹了?”
院里静了一瞬。
易海调解几十年,头一回被人当面这么呛。
他愣在那儿,一时没接上话。
角落里的刘海中和阎埠贵却同时抬了抬眼。
两人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机会来了。
刘海中先开口,语调拖得长长的:“老易啊,十块钱一个巴掌,是金巴掌还是银巴掌?我也没听说过这么贵的价。”
阎埠贵扶了扶眼镜,接得滴水不漏:“就是。
按这算法,我一天得赔出去多少?”
易海瞥了他俩一眼,心里门清。
这两个老东西,逮着机会就想踩他一脚。
他面上没动,只把目光钉回杨剑国身上:“就是不对。
甭管为什么,你先动了手,就得认。”
这话堵得又快又死。
杨剑国却嗤笑出声。
“易海,”
他连“大爷”
都省了,“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揍她?”
易海那张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站在人群前头,手指微微发颤,却没立刻接话。
周围看热闹的邻居们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目光在他和杨剑国之间来回移动。
杨剑国没挪步,只抬手指了指自己额角。
那儿还留着块暗红的印子,边缘已经泛青。”伤在这儿,”
他说,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昨天傍晚的事,不少人看见了。”
贾张氏扯着孙子棒梗的胳膊,嘴里嘀嘀咕咕想话,却被旁边一道视线堵了回去。
秦淮茹垂着眼站在贾东旭侧后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贾东旭膛起伏,瞪向妻子的眼神里带着火,可脚底像被什么钉住了,没往前冲。
“我到家门口时,”
杨剑国转向三位管事的大爷,语气平直得像在陈述别家的事,“听见有人教孩子,说离我家囡囡远点,说我这伤……死了才净。”
院里忽然静了。
风刮过晾衣绳,发出细长的嘶嘶声。
二大爷清了清嗓子。
三大爷扶了扶眼镜。
易海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这话……谁听见了?”
“我听见了。”
王春梅从人群边上往前走了一步。
她头发梳得整齐,背挺得笔直,目光扫过贾张氏时没停顿,直接落在易海脸上。”我儿子从前是莽撞,可他不编瞎话。
去年春天我儿媳妇投河之后,那些飘在院子里的闲言碎语,易师傅您难道一句没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