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悬在男人额前停了片刻,终究还是落了下去。
她拨开那些沾着尘土的头发,皮肤完整地露出来,连道红印子都没有。
小姑娘嘴角一点点扬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爸爸,”
她声音轻得像羽毛,“真的全好了。”
没等床上的人回应,她已经转身往外跑,布鞋踩过坑洼的地面,带起细碎的脚步声。
杨剑国坐起身。
布料摩擦皮肤的触感很清晰,他套上外衣,动作快得自己都有些意外。
刚才那一瞬间,暖流从骨头缝里漫开,现在每手指都蓄着陌生的力气。
他摸了摸前额,那里本该有个伤口。
家里还有两个人。
他得去见见。
刚走到门边,脚步声又折返回来。
小姑娘跑在前头,脸上还挂着没擦的泪,眼睛却亮晶晶的。
跟在她身后的老人走得很慢,背微微佝偻着,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
老人抬起眼,目光撞上站在门口的杨剑国。
她脚步顿住了,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过了几秒,她才挤出话来:“你怎么……起来了?”
杨剑国看着老人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单衣,袖口磨出了毛边。
她太瘦了,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可那双眼睛望过来时,里面盛着的东西沉甸甸的,压得他口发闷。
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他想说什么,那个称呼在舌尖滚了几圈,终究没吐出来。
老人没察觉他的迟疑。
她伸出手,掌心里躺着一枚煮熟的鸡蛋,壳上还带着细小的裂纹。”先把这个吃了,”
她把鸡蛋往前递了递,“补补力气。”
旁边传来很轻的吞咽声。
小姑娘盯着那枚鸡蛋,喉头动了动,又迅速低下头去。
“你躺着歇会儿,”
老人转身要走,“妈再去趟前院,借到钱就带你去瞧大夫。”
“不用去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
老人回过头。
杨剑国吸了口气,那个字终于挤出了齿缝:“妈。”
话音落下,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像在念别人的台词。
老人僵住了。
她慢慢转回身,眼睛睁得很大,手里的鸡蛋差点掉在地上。”你……”
她声音发颤,“你刚才叫我什么?”
杨剑国愣住了。
难道叫错了?
躲在老人身后的小姑娘探出半个脑袋,小声说:“爸爸以前都喊‘老不死的’。”
说完立刻缩了回去,小手紧紧攥住老人的衣角,指节都泛白了。
杨剑国站在原地,眉头拧了起来。
老不死?
那个已经消失的人,是这么称呼自己母亲的?
老人与孩子站在那儿,目光里还存着未散的疑虑。
杨剑国先是将嘴角向上弯了弯,随后用沉缓的语调开口:“过去那些事,是我不对。
从今往后,那样的事不会再发生。”
他这副模样实在与往不同。
老太太盯着儿子,心头那点猜疑并未散去。
这孩子从小就不安分,越长大越不服管束,成了家也没见收敛半分,反倒更常在外头生事闯祸。
后来媳妇受不了,投了河,再没回来。
这么多年,她只盼着他能转过性子,不指望他多出息,哪怕只是把那股暴戾收一收也好。
此刻听他这样讲,她反而不敢立刻信了。
“剑国,”
她声音发紧,“你该不会……又是想从我这儿拿钱吧?”
从前他确曾用过这法子。
“拿钱?”
杨剑国怔了怔,视线转向旁边的小女孩。
“囡囡,”
他蹲下身,让目光与她齐平,“你愿不愿意信爸爸一回?”
女孩抬起清澈的眼睛,睫毛颤了颤。”爸爸,”
她小声说,“你以后不打我,我就信。”
“爸爸答应你,再也不打囡囡了。”
他说得极认真,每个字都像从腔里压出来。
女孩的眼睛倏地亮了,像蒙尘的玻璃忽然被擦净。
“我信爸爸。”
他伸出手,将孩子轻轻抱进怀里。”从前是我不像话,往后我会换个活法。”
老太太仍旧悬着心,可这一刻,某种温热的慰藉还是漫了上来。
就算他是骗她的,她也情愿受这一回骗。
难道前那场厮打,竟把他打明白了?
“剑国啊……你总算……总算知道回头了。”
她声音抖起来,眼眶跟着发热,“能改就好,能改就还是妈的好孩子。”
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
虽然心里愿意相信儿子是真悔悟,可对他身上那些伤,老太太到底放不下。”剑国,你坐稳,让妈仔细瞧瞧,看是不是真不要紧了。”
杨剑国依言坐下,任那双枯瘦的手在肩背处小心摸索。
确认那些淤肿都已消退,老太太才长长舒了口气。
“真是菩萨……好得这样快。”
他笑了笑,目光落回女儿脸上。”是囡囡找来的药灵验。”
说着,他用指节轻轻刮了刮孩子的鼻尖。
女孩被逗得笑出声,清脆得像檐角风铃。
从前在她小小的记忆里,父亲总是笼罩着一层骇人的阴影,易怒,抬手便打。
此刻那阴影似乎淡了些,虽然尚未散尽,但光总算透进来了一点。
父亲此刻的语调放得格外轻缓,陪着她玩耍。
小女孩心里涌起一股甜丝丝的暖意,比尝到最甜的糖块还要欢喜。
“囡囡帮爸爸治好了伤,这个鸡蛋,给你吃。”
杨剑国把煮好的鸡蛋递到孩子面前。
小女孩的目光黏在那枚温热的鸡蛋上,喉咙轻轻动了动,却没有伸手。
她小小的身子往后缩了缩,眼神里交织着渴望与一丝怯意。
“拿着吧。”
他又往前送了送。
这下,她才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捧在手心,脸上立刻绽开了一朵花似的笑容。
现在她确信了,爸爸是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一旁的老人看着这情景,眼眶有些发酸,低声叹道:“要是小雨还在,瞧见你现在这样,不知道该多宽慰。”
老人提到的小雨,是杨剑国从前的妻子。
那女人生下孩子没几天,床都没怎么躺稳,就开始里里外外地忙活。
可那时候的杨剑国,浑得不像个人,妻子月子里也没少挨他的打骂。
这么一来二去,小雨的心病越来越重,最后竟想不开,投了河。
等人发现,早就来不及了。
从那以后,院里那位姓贾的婆子,嘴巴就再没个把门的,逢人便要扯上这桩事。
没过多久,杨剑国在这片胡同里,名声算是彻底臭了,走到哪儿都被人指指点点。
连许大茂那种人,私下里都拿他当个笑话看。
大伙儿心里都认定了,就他这副德性,这辈子怕是再也讨不到媳妇了。
就算傻柱那样的都成了家,也轮不到他。
虽然那些混账事都是从前那个人做的,可杨剑国听着,脸上还是烧得慌。
“妈,过去是我不对,”
他声音发涩,“是我对不住小雨。”
停了停,他又说:“往后,我会好好待囡囡。
小雨若是知道,想必……也盼着这样。”
老人听他这么说,心里宽慰了不少,点点头:“你能转过这个弯,就好。
只要肯回头,小雨在下面……也不会再怨你了。”
又说了一阵话,老人便领着孙女回屋认字去了。
她原本就是教书出身,很看重孩子的启蒙。
小丫头也灵光,才四岁年纪,已经能认得不少字了。
等屋里静下来,杨剑国清点了一下手边的东西。
除了那四块二毛钱,实在找不出什么像样的家当。
家里应该还有些粮票和零钱,都由老人仔细收着,她是怕断了孙女的口粮。
瞧着一老一小面黄肌瘦的模样,怕是许久没沾过荤腥了。
搜刮着记忆里的碎片,这是个物资紧巴巴的年月。
别说他家这般叮当响的,就算子宽裕些的人家,一个月里也难得见几回肉星子。
每个人肚里,都缺那么一点油水润着。
门板推开时,院里那对祖孙正杵在几步外。
老的嘴皮子翻动,小的仰着脸听,两双眼睛斜斜扫过来,像瞧见了什么不净的东西。
杨剑国跨出门槛。
风刮过耳,凉飕飕的。
他抬手摸了摸额角——那里光溜溜的,早晨缠的布条已经拆了。
肉铺得赶在收摊前去,被褥也得扯几尺新棉花,娘和闺女蜷在薄被里的模样总在眼前晃。
系统早晨叮的那声响还在脑子里转,那数目搁从前不算什么,可眼下……他捏了捏口袋,硬的。
“哟,这不是还能走道嘛。”
贾张氏嗓门扯开了,调子尖得扎耳朵,“早晨不是让人开了瓢,血糊拉碴的?我当得躺个十天半月呢。”
棒梗躲在她袍子后头,探出半张脸,撇了撇嘴。
杨剑国没停脚,径直朝院门走。
鞋底蹭着地面,沙沙的。
可那些字句追着脊梁骨爬:“……克死媳妇的货……”
“……吃闲饭的绝户……”
他脚步骤然刹住。
转过身时,贾张氏正俯身凑在孙子耳边,嘴角朝这边努着。
风把她灰白的头发吹起几缕,那眼神他记得——小雨刚没的那阵子,这眼神就像阴沟里的苔藓,黏糊糊地贴满了他家的门墙。
娘低头扫地的背影,囡囡被玩伴推开时愣住的小脸,都是这眼神一天天腌出来的。
“说够了?”
他声音不高,却压得四周忽然一静。
贾张氏眼皮跳了跳,身子往后缩了半分,手却把棒梗攥得更紧。”怎么,许你做,不许人说?大伙儿谁不知道你杨剑国……”
“我知道什么?”
杨剑国往前踏了一步。
青砖缝里的碎草被他鞋底碾得咯吱响。”我知道东旭胳膊上的淤青早消了。
我知道您记性倒是好,三年了,还惦记着。”
老太太脸皮骤然涨红,嘴唇哆嗦起来:“你、你少胡扯!我那是……”
“您是什么?”
他截断话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棒梗那儿。
孩子被他看得往后一躲。”教孩子点儿好的吧。
别等哪天,别人也指着您家门槛嚼舌头。”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那两张青红交错的脸,扭头朝外走。
巷子口传来模糊的叫卖声,空气里有股煤烟混着白菜帮子的味儿。
额角那儿忽然隐隐发烫,不是伤口疼,是血往头上涌时的那种胀。
他深吸一口气,冷风灌进喉咙。
买肉。
买棉。
得赶在天黑前回来,炉子该添煤了。
身后,贾张氏压低的咒骂像蚊子哼,渐渐被风吹散。
他径直来到对方面前,没有半句多余的话,抬手便挥了过去。
清脆的响声在空气里炸开。
那老妇人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整个世界都摇晃起来。
等她再能看清时,嘴角已经尝到了铁锈般的腥味,半边脸颊火燎似的胀痛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