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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鲁环踏着青石路走向前厅时,膝盖的疼痛让她每一步都走得缓慢而沉重。晨风拂过庭院里的玉兰树,带着初春特有的清冽和草木萌发的微腥气息。阳光斜斜地照在廊柱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在青石板上移动,像一柄缓缓出鞘的剑。

前厅的门敞开着。

她还未走近,便已听见里面传来的说话声,父亲鲁侍郎那刻意压低却难掩兴奋的声音,嫡母王夫人温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还有一个陌生的、沉稳而略显苍老的声音,应当就是国子监来人了。

翠珠跟在她身后半步,紧张得呼吸都放轻了。

鲁环在门槛前停住脚步,整理了一下衣襟。沈默那件披风已经脱下,留在祠堂里,此刻她身上是昨那件半旧的藕色襦裙,裙摆处还沾着祠堂青石板上细微的灰尘。她抬手将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前厅里,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她。

鲁侍郎坐在主位左侧,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色,看见她时眼睛亮了一下,却又很快收敛,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王夫人坐在他身侧,穿着绛紫色绣金线牡丹的褙子,妆容精致,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只是那笑容在看见鲁环走进来的瞬间,微微僵了一下。鲁月柔站在王夫人身后,穿着水粉色绣缠枝莲的衣裙,手里捏着一方帕子,看见鲁环时,帕子被捏得皱成一团,指节泛白。

而坐在主位右侧客座上的,是一位约莫五十岁上下的老者。

他穿着深青色圆领官袍,前绣着代表国子监博士的鹭鸶补子,面容清癯,下颌留着三缕长须,眼神锐利如鹰。此刻他正端着茶盏,目光落在鲁环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那目光里没有轻蔑,也没有欣赏,只有一种纯粹的审视像在评估一件器物,或是一篇文章。

鲁环走到厅中,敛衽行礼。

女儿见过父亲、母亲。她的声音平静,带着久未饮水的微哑,却又清晰得让厅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楚,见过这位大人。

她不知道这位博士姓什么,便只称大人。

鲁侍郎清了清嗓子:环儿,这位是国子监周博士。

学生鲁环,见过周博士。鲁环再次行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

周博士放下茶盏,瓷器与木几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点了点头,目光依旧停留在鲁环脸上:你就是鲁环?

是。

昨国子监女学考选,那篇《刑名论》,是你写的?

是。

文章中说,‘礼法之弊,在于束君子而纵小人;刑名之要,在于明赏罚而一法度’。又言‘今之世,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此非治世之道’。这些观点,是你自己想的,还是从何处看来的?

鲁环抬起眼,迎上周博士审视的目光。

厅中安静下来。

鲁侍郎紧张地搓了搓手,王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鲁月柔的呼吸声都屏住了。

是学生自己所思。鲁环说,学生自幼喜读史书律例,见历代兴衰,皆与法度之明暗相关。礼法固可教化人心,然若无刑名以佐之,则君子徒受束缚,小人恣意妄为。至于‘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她顿了顿,声音更清晰了几分,“此乃古制,然学生以为,治世当求公平。若庶人无礼可依,则民不知耻;若大夫有刑不施,则官不畏法。长此以往,上下失序,国将不国。

她说完,厅中静得能听见窗外鸟雀的鸣叫。

周博士看着她,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他脸上严肃的线条柔和了些许。

好一个‘上下失序,国将不国’。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老夫在国子监任教二十余年,批阅过无数文章,见过无数学子。有引经据典、辞藻华丽的,有循规蹈矩、四平八稳的,却鲜少有人敢如此直指时弊,更鲜少有人尤其是一个女子敢说出这样的话。

鲁侍郎脸上露出喜色,王夫人的手指却捏紧了茶盏。

周博士过誉了。鲁环垂眸,学生只是说了心中所想。

心中所想,便是真话。周博士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展开,鲁侍郎,王夫人,今老夫登门,便是为此事而来。

鲁侍郎连忙起身:周博士请讲。

周博士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而清晰:

国子监女学考选,考生鲁环,所作《刑名论》一篇,虽观点激进,言辞犀利,然论据扎实,逻辑严密,切中时弊。经国子监五位博士共同评议,并呈祭酒陆文渊大人亲自审阅后,一致认为,此文虽不合传统礼法之论,却展现了难得的见识与胆魄。陆祭酒有言:‘女子之中,能有此等见解者,凤毛麟角。若因观点不合便黜落,非为国育才之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厅中众人。

鲁侍郎的呼吸急促起来,王夫人的脸色微微发白,鲁月柔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故,周博士一字一句道,经国子监商议,并上报礼部备案,决定破格录取鲁环,入国子监新设女学,为正式生徒。

话音落下,厅中一片寂静。

然后,鲁侍郎猛地一拍大腿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脸上的喜色再也掩饰不住,大步走到鲁环面前,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环儿,你听见了吗?国子监!破格录取!我鲁家竟能出这样一位才女,真是祖宗庇佑,祖宗庇佑啊!

他的手掌拍在肩上有些重,鲁环被拍得晃了晃,膝盖的疼痛让她微微蹙眉,却很快恢复平静,只轻声说:多谢父亲。

王夫人也站起身,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勉强:真是天大的喜事。环儿,还不快谢过周博士?

鲁环转向周博士,深深一礼:学生鲁环,谢周博士,谢国子监诸位先生,谢陆祭酒赏识。

周博士摆了摆手:不必多礼。录取你,是国子监的决定,也是你自己的本事。他顿了顿,看向鲁侍郎和王夫人,鲁侍郎,王夫人,老夫还有些话,要单独与鲁环说。

鲁侍郎立刻会意:应当的应当的。周博士请便。他转身对王夫人和鲁月柔使了个眼色,夫人月柔,我们先出去。

王夫人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却还是点头:是。周博士请自便。她拉着鲁月柔的手,转身走出前厅。鲁月柔在转身时,回头看了鲁环一眼,那眼神里满是嫉妒和不甘,像淬了毒的针。

鲁侍郎最后一个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前厅里只剩下周博士和鲁环两人。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飘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旋转。周博士重新坐下,示意鲁环也坐。

鲁环在客座下首坐下,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周博士看着她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鲁环你可知,你这篇《刑名论》,在国子监引起了多大的争议?

学生不知。

五位博士,三人反对,两人赞同。周博士说,反对者认为,你一个女子,竟敢妄议国法,质疑礼制,实乃大逆不道。更有甚者,说你文章中有‘谤君’之嫌那句‘刑不上大夫’,可是在影射当今朝中权贵?

鲁环抬起眼:学生只是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周博士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朝堂之上,哪有那么多‘就事论事’?你可知,若非陆祭酒力排众议,亲自将你的文章呈给太子殿下过目,又得了太子殿下一句‘此女见识不凡’,你这篇文章,恐怕早已被扔进火盆,而你这个人,他顿了顿也会被列入国子监永不录用的名单。

鲁环的心微微一沉。

太子殿下?

前世,太子萧景睿确实是个锐意改革之人,只是性格优柔,最终在夺嫡之争中败给了三皇子。她没想到,这一世,她的文章竟会这么早就进入太子的视线。

学生明白了。多谢陆祭酒,多谢太子殿下。

你不必谢他们。周博士说他们赏识你,是因为你的才华。但你要记住赏识,也是一把双刃剑。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鲁环,声音低沉下来:

国子监女学,是新设之学。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人在等着看笑话。你以庶女之身,凭一篇‘离经叛道’的文章破格录取,本就引人注目。入监之后,一言一行,都会被放大检视。你若行差踏错,丢的不只是你自己的脸,更是国子监的脸,是陆祭酒的脸,甚至是太子殿下的脸。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

所以,老夫今私下与你说这番话,是要你记住:入监之后,谨言,慎行。少说话,多读书。你的观点可以激进,但你的行为必须守礼。你要用你的学识,用你的成绩,去证明女子亦可有为,而不是用你的锋芒,去刺伤那些本就对女子入学心怀不满的人。

鲁环静静听着。

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将她的睫毛投下细密的阴影。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周博士都有些意外,寻常女子听到这番话,要么惶恐,要么激动,要么不服,可眼前这个少女,却像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学生谨记周博士教诲。她站起身,再次行礼,入监之后,必当勤学慎行,不负国子监破格录取之恩。

周博士看着她良久,点了点头。

你有此心,便好。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递给她,这是入学文书,三后,国子监开课。卯正二刻到监,莫要迟到。

鲁环双手接过文书。

纸张是上好的宣纸,触手温润,上面盖着国子监的朱红大印,还有祭酒陆文渊的亲笔签名。墨迹犹新,带着淡淡的松烟墨香。她将文书仔细折好,收入袖中。

学生定当准时到监。

周博士又看了她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摆了摆手:去吧。收拾行装,准备入学。

鲁环行礼告退。

走出前厅时,阳光正好。庭院里的玉兰花开得正盛,洁白的花瓣在阳光下几乎透明,散发着清雅的香气。她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膝盖还在疼,但心里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国子监。

她终于拿到了这张入场券。

三小姐!

翠珠从廊柱后跑出来,脸上又是喜又是忧:怎么样了?周博士说什么了?是不是录取了?奴婢看见老爷和夫人出来时,老爷笑得合不拢嘴,夫人脸色却不好看!

鲁环看了她一眼:录取了。

翠珠啊了一声,捂住嘴,眼睛瞬间红了:真的?真的录取了?三小姐,您真的考上了国子监?

真的。

太好了!太好了!翠珠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却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可是夫人那边?

无妨,先回院子。

主仆二人沿着回廊往后院走。一路上遇见的下人,看见鲁环时,眼神都变得不一样了有惊讶,有好奇,有羡慕,也有隐隐的敬畏。几个平里对翠珠爱答不理的丫鬟,此刻竟主动上前行礼,口称三小姐。

翠珠昂着头,走在鲁环身侧,脊背挺得笔直。

回到小院,推开房门,熟悉的陈设映入眼帘。这间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个妆台。书桌上堆着几卷书,都是她平里从父亲书库借来的史书律例。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草,是她生母生前留下的,这些年她一直悉心照料,竟也长得郁郁葱葱。

三小姐,奴婢这就给您收拾行李。翠珠说着,就要去开衣柜。

不急。鲁环走到妆台前坐下,先帮我梳头吧。跪了一夜,头发都乱了。

翠珠连忙应声,拿起梳子,小心翼翼地为她梳理长发。铜镜里映出鲁环的脸,苍白,疲惫,眼底有淡淡的青影,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琉璃。

梳好头,翠珠又去打水,让鲁环洗漱。温热的水洗去脸上的疲惫,鲁环换了一身净的衣裳,坐在书桌前,将那份入学文书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国子监女学。

她终于要走出这座深宅了。

三小姐,您的行李要带哪些书?翠珠在衣柜前翻找,这件藕荷色的裙子要不要带?还有这件月白色的褙子?

鲁环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妆台上。

妆台是普通的榆木妆台,漆面有些斑驳,上面摆着一个红木妆匣。那妆匣是她生母留下的唯一遗物,不大样式普通锁扣都有些松了。她记得妆匣底层,放着一枚玉环。

那是生母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玉质普通,雕工粗糙,只是一枚最简单的素环,连花纹都没有。可那是生母戴了一辈子的东西,临终前塞进她手里,说:环儿,娘没什么能留给你的,这个你留着,做个念想。

前世,这枚玉环一直陪着她,直到她被押入诏狱前,才被狱卒强行夺走,不知去向。

这一世,她重生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将玉环仔细收在妆匣底层,用一块素帕包好。

鲁环站起身,走到妆台前。

翠珠还在衣柜前忙碌,嘴里念叨着要带哪些衣裳。鲁环伸手打开妆匣,一层,两层,三层。

妆匣里放着几支素银簪子,一对珍珠耳坠,还有几盒廉价的胭脂水粉。她将这些东西一一取出,放在妆台上,露出最底层的木板。

木板是活动的,她轻轻一推,木板滑开。

下面是一个小小的暗格。

暗格里,空空如也。

鲁环的手僵在半空。

翠珠察觉到异样,转过头来:三小姐,怎么了?

鲁环没有回答。她将妆匣整个拿起来,倒过来,用力晃了晃。除了几缕灰尘,什么都没有掉出来。

玉环呢?她问,声音很轻,却让翠珠打了个寒颤。

玉、玉环?翠珠愣住,什么玉环?

我娘留下的那枚玉环。鲁环转过身,看着翠珠,我放在妆匣底层暗格里的,用素帕包着的那枚。

翠珠的脸色瞬间白了。

奴、奴婢不知道,她结结巴巴地说,奴婢昨整理妆台时,还看见妆匣好好放在这里,没、没动过…

昨有谁来过?

翠珠努力回想,昨三小姐去国子监考试,奴婢一直在院子里守着。下午夫人派人来送过一碗莲子羹,说是给三小姐补身子,奴婢收下了,放在小厨房。傍晚时分,二小姐身边的春桃来过,说是二小姐丢了一支簪子,想来问问三小姐有没有看见。

鲁环的眼神冷了下来。

春桃进来过?

是、是翠珠的声音越来越小,她说就在门口问问,奴婢就让她进来了。她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妆台,又看了看书桌,说没看见簪子,就走了。奴婢当时在门口守着,没、没注意她有没有动妆匣。

鲁环闭上眼。

春桃。

鲁月柔的贴身丫鬟。

前世,就是这个丫鬟,一次次替鲁月柔传递消息,一次次在暗中给她下绊子。这一世,她还没来得及收拾她,她倒先动手了。

三小姐,是奴婢的错!翠珠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涌了出来,奴婢不该让她进来的!奴婢该死!

鲁环睁开眼,看着跪在地上的翠珠。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翠珠颤抖的肩膀上。这个丫鬟跟了她五年,胆小,老实,没什么心眼,却对她忠心耿耿。前世,她被押入诏狱时,翠珠想方设法托人送饭,最后被王夫人发卖到窑子里,不知所踪。

起来。翠珠抬起头,满脸泪痕。

不怪你。鲁环伸手将她扶起来,她们有心要偷,防不胜防。

可是那枚玉环翠珠哽咽,那是夫人留给您唯一的念想啊!

鲁环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盆兰草。

阳光照在兰草细长的叶片上,泛着油绿的光泽。微风拂过,叶片轻轻摇曳。

念想?

她不需要念想。

她需要的是力量,是筹码,是足以将那些伤害过她的人一一碾碎的实力。

一枚玉环,丢了便丢了。

但这件事,她记下了。

翠珠。她转过身,声音平静,收拾行李吧。国子监三后开课,我们要准备的东西还很多。

翠珠擦眼泪,用力点头:是!奴婢这就收拾!

鲁环重新坐回书桌前,摊开那份入学文书。

纸张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朱红的大印鲜艳夺目。她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鲁环两个字。

国子监。

她来了。

而有些人,也该付出代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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