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后,晨光熹微。
鲁环站在国子监女学区门前,仰头看着那块新制的匾额。匾额是上好的紫檀木,边缘雕着祥云纹,正中“女学”二字用金漆描过,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字迹遒劲有力,是当朝大儒、国子监祭酒陆文渊亲笔所题。
门内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清脆如银铃,又带着几分矜持的克制。
翠珠提着书箱站在她身后半步,小声说:三小姐,咱们进去吧?
鲁环点了点头,迈过门槛。
女学区设在国子监东南角,原是前朝一位亲王的别院,后来收归朝廷,划给国子监使用。院子不算大,但布局精巧,回廊曲折,假山玲珑,几株老梅虽已过了花期,但枝叶苍劲,透着古朴的韵味。正对着院门的是一座三开间的讲堂,青瓦白墙,窗棂上糊着崭新的明纸,透着光。
此刻,讲堂前的空地上已经站了十几位少女。
她们年龄都在十五六岁上下,个个穿着精致的衣裙,或鹅黄,或水绿,或藕粉,衣料在晨光下泛着丝绸特有的柔光。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珍珠、玉簪、金步摇,耳垂上坠着细小的耳珰。她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偶尔发出一两声轻笑,那笑声也是刻意压低的,带着闺阁女子特有的矜持。
鲁环走进来时,所有的声音都顿了一下。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有审视,更多的是一种隐隐的排斥,像在看一个闯入者,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异类。
鲁环今穿的是沈默昨托人送来的新衣。一件月白色绣银线竹叶纹的襦裙,外罩淡青色半臂,头发梳成简单的双环髻,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这身打扮在寻常人家已是极好,但放在这群高门贵女中间,便显得过于素净,甚至有些寒酸。
更何况,她的身份。
庶出两个字,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与这些嫡女们隔开。
那就是鲁家的三小姐?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少女低声问身旁的同伴。
是了,听说就是她写了那篇《刑名论》,破格录取的。同伴的声音更轻,却足够让周围的人听见。
破格?另一个穿着水绿色衣裙的少女嗤笑一声,国子监女学开科取士,本就该择优录取,何来破格之说?不过是有些人出身低微,便觉得旁人都是破格罢了。
这话说得刻薄,周围几个少女都掩口笑了起来。
鲁环仿佛没有听见。
她径直走到讲堂前的台阶下,寻了个靠边的位置站定。翠珠将书箱放在她脚边,低声说:三小姐,奴婢在外头候着。
去吧。
翠珠退了出去。
鲁环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少女。她认出了几个穿鹅黄色的是吏部侍郎之女林婉儿,穿水绿色的是太常寺少卿之女赵清漪,还有几个面生的,想来也是京中三四品官员家的嫡女。
前世,她被困深宅,与这些贵女几乎没有交集。但有些名字,她还是听过的。林婉儿后来嫁给了谢玉的堂弟,赵清漪则入了宫,封了才人。都是些与她命运轨迹无关的人。
但这一世,不一样了。
讲堂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位穿着深青色官袍的老者走了出来,正是三前去过鲁府的周博士。他手里拿着一卷书册,目光扫过台阶下的少女们,最后在鲁环身上停留了一瞬。
都进来吧。他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少女们敛衽行礼,鱼贯而入。
讲堂内宽敞明亮,正前方是一张宽大的讲案,背后挂着一幅孔子像。下方整齐地摆放着十几张书案,每张书案后都设有一个蒲团。书案是上好的楠木,打磨得光滑如镜,上面已经摆好了笔墨纸砚。
鲁环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阳光透过明纸照进来,在书案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斑。她能闻到新木的清香,墨锭的微腥,还有空气中淡淡的熏香,那是讲堂四角铜炉里燃着的檀香。
周博士在讲案后坐下,将手中的书册摊开。
今是第一堂课,讲《周礼·春官》。他的声音在安静的讲堂里回荡,《周礼》乃治国之典,礼法之基。尔等既入国子监,便该明礼知法,通晓古今之变。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台下。
鲁环。
鲁环站起身:学生在。
你既以《刑名论》入监,想必对礼法刑名之事颇有见解。周博士看着她,眼神锐利,《周礼·秋官》有云:‘以五刑纠万民’。你且说说,五刑为何?古今之变又在何处?
讲堂里一片寂静。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鲁环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幸灾乐祸,有好奇,也有隐隐的期待周博士这问题看似简单,实则刁钻。五刑是基础,但“古今之变”却需要深厚的学识才能答得周全。
鲁环微微垂眸。
前世,她在诏狱中遇到的那位老法吏,曾与她彻夜长谈。那位老人精通历代刑律,从《周礼》讲到《唐律疏议》,从《宋刑统》讲到《大胤律》。那些话语,那些案例,那些沉甸甸的历史,早已刻进她的骨血里。
她抬起头,声音清晰而平稳:
回先生,五刑乃墨、劓、刖、宫、大辟。此乃上古之制,以肉刑为主,旨在惩戒与威慑。
周博士点了点头接着说。
至汉文帝时,缇萦上书,文帝感其孝心,遂废肉刑,改以笞、杖、徒、流、死代之。此乃刑制一大变。鲁环的声音不疾不徐,唐律承袭隋制,定为笞、杖、徒、流、死五刑,体系完备,量刑精细。我朝《大胤律》亦沿此制,但流刑多改为充军,则有绞、斩、凌迟之分。
她顿了顿,继续道:
古今之变,在于刑之目的。上古之刑,重威慑与报复;汉唐以降,渐重教化与惩戒。然则……
她抬起眼,看向周博士:学生以为,刑之本,在于‘一法度而明赏罚’。若法度不明,赏罚不公,则刑愈重而民愈怨。今之世,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此非治世之道。当使‘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方为法之真义。
话音落下,讲堂里鸦雀无声。
窗外的风吹过,拂动窗纸,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铜炉里的檀香燃出一缕青烟,袅袅上升,在阳光里扭曲变幻。
周博士看着鲁环,良久,缓缓点头。
坐。
鲁环坐下。
周博士的目光扫过其他少女:尔等可听明白了?礼法刑名,非死记硬背之事。需知其源流,明其变化,更要思其本。鲁环所言‘一法度而明赏罚’,便是法家精髓所在。
他顿了顿,又道:
然则,礼法并重,不可偏废。《周礼》之制,虽古犹今。尔等既为女子,更当明礼守节,以贞静柔顺为德。今之课,便从《内则》篇讲起。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周博士详细讲解了《周礼·内则》中关于女子仪容、言行、侍奉尊长的种种规范。他的声音平稳而严肃,偶尔提问,点到谁,谁便起身回答。
鲁环一直安静地听着。
她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来自林婉儿,来自赵清漪,来自其他几个贵女。那些目光里没有了最初的轻蔑,却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忌惮,不悦,还有一丝隐隐的敌意。
课毕,钟声响起。
周博士合上书册:今便到此。明讲《女诫》,尔等需提前温习。
少女们起身行礼:谢先生教诲。
周博士点了点头,拿起书册,转身离开。
讲堂里顿时热闹起来。
少女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收拾书箱。有人刻意绕开鲁环的位置,从另一边走出去。有人经过她身边时,脚步加快,仿佛她是什么不洁之物。
鲁环并不在意。
她将笔墨收好,放入书箱,正要起身,目光却落在斜前方的一个身影上。
那是个穿着淡蓝色衣裙的少女,坐在靠墙的位置,一直低着头整理书卷。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将每一卷书都用布帛包好,再整齐地放入书箱。她的头发梳成简单的垂髫,只簪了一支木簪,身上没有任何饰物。
讲堂里的人渐渐走空,只剩下她和鲁环。
鲁环提起书箱,走到她面前。
这位同窗。
蓝衣少女抬起头。
那是一张清秀的脸,眉眼细长,鼻梁挺直,嘴唇很薄,透着一种疏离感。她的眼睛很静,像深潭的水,不起波澜。
何事?她的声音也很淡,没什么情绪。
我想请教,藏书阁在何处?鲁环问。
蓝衣少女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整理书卷:出讲堂,左转,穿过月洞门,再往北走百步便是。
多谢。
鲁环转身要走,却又停住。
同窗如何称呼?
蓝衣少女的手顿了顿。
苏晚。她说,依旧没有抬头。
鲁环点了点头,提起书箱,走出讲堂。
阳光正好,照在青石路上,泛着温润的光泽。庭院里的老梅投下斑驳的树影,风吹过,影子轻轻晃动。她能闻到泥土的微腥,草木的清香,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钟声那是国子监正堂的钟,浑厚而悠远。
她按照苏晚指的路,左转,穿过月洞门。
月洞门后是一条长长的回廊,廊柱漆成暗红色,廊顶绘着彩画,多是山水花鸟。回廊两侧种着竹子,竹叶青翠,在风中沙沙作响。
走了约莫百步,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三层楼阁矗立在眼前,飞檐斗拱,气势恢宏。匾额上“藏书阁”三个大字,铁画银钩,透着古朴的沧桑感。楼前种着几株古柏,枝虬结,树冠如盖。
鲁环正要上前,却听见旁边传来说话声。
她停下脚步,侧头看去。
回廊拐角处,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杏黄色常服的青年,约莫二十三四岁,面容俊朗,眉眼温和,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那是太子萧景睿,鲁环前世在宫宴上见过几次,虽未深交,但印象中是个仁厚却略显优柔的人。
另一个,鲁环的目光落在那个穿着玄色锦袍的青年身上。
他比萧景睿略高一些,肩宽背直,站在那里像一柄未出鞘的剑。他的面容轮廓分明,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深邃,像寒潭的水,看不见底。玄色锦袍的袖口用金线绣着蟠龙纹,腰间束着玉带,坠着一枚羊脂玉佩。
那是萧景琰。
雍熙帝第七子,生母早逝,在宫中并不受宠,却因军功卓著,封了靖王。前世,鲁环与他几乎没有交集,只听说他常年驻守北境,战功赫赫,最后却因“谋逆”之罪被赐死。
具体细节,她记不清了。
此刻,萧景琰正与萧景睿低声交谈。他的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但能感觉到那种沉稳而有力的节奏。
鲁环收回目光,正要继续往前走。
萧景琰却忽然转过头。
他的目光掠过她,像一道冷电,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里没有情绪,没有审视,只有一种纯粹的、锐利的穿透力,仿佛一眼就能看穿她的皮囊,直抵灵魂深处。
鲁环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很快稳住心神,敛衽行礼:见过太子殿下,靖王殿下。
萧景睿温和一笑:是鲁三小姐?不必多礼。
他的笑容很暖,像春的阳光,能让人放下戒备。
萧景琰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却依旧落在她脸上。那目光太深,太沉,像要将她整个人都吸进去。
鲁环垂下眼,提起书箱,继续往藏书阁走去。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跟随着她,直到她踏上藏书阁的台阶,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木门吱呀一声关上,将外面的阳光和目光都隔绝在外。
藏书阁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陈年书卷特有的味道,微甜的纸香,微苦的墨香,还有淡淡的霉味。高大的书架一排排矗立,上面堆满了竹简、帛书、纸卷,一直延伸到屋顶。阳光从高高的窗棂照进来,在空气中投下道道光柱,光柱里尘埃浮动,像无数细小的星辰。
鲁环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心脏还在微微加速跳动。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兴奋。
萧景琰。
那个前世与她命运轨迹几乎没有交集的人,这一世,却在她踏入国子监的第一天,就与她偶遇了。
是巧合吗?
还是她抬起头,看着那些高耸的书架,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不管是什么,这一局棋,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