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文君
扫文推文 拯救书荒

第2章

祠堂的门被轻轻推开时,鲁环没有回头。脚步声很轻,带着夜露的湿气,还有一股淡淡的墨香与旧书卷的气息。来人将一件还带着体温的披风轻轻披在她肩上,又在她身边放下一个食盒,里面是温热的粥和几样小菜。

三小姐,一个低沉而温和的男声在身侧响起,声音压得很低,地上寒凉,多少用些热食。

鲁环缓缓转过头。昏暗的光线下,她看见一张清瘦的脸,三十岁上下,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眉眼间带着书卷气,正是府中管理书库的远房表亲沈默。他手里还提着一盏小小的灯笼,暖黄的光晕照亮他脸上真诚的关切。

沈先生?鲁环有些意外。

沈默将灯笼放在一旁,自己也在一旁的蒲团上坐下,动作自然得像只是来陪她说话。今国子监的考题,是‘论刑名与教化’?他问,目光落在她脸上。

鲁环点头。

三小姐写的是什么?沈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鲁环看着他,沉默片刻,轻声说了两个字:真话。

沈默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了一下。他点点头,没有再多问,只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放在她手边。夜里风大,祠堂阴冷,这里面是姜糖,含一颗驱驱寒。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三小姐今的文章,振聋发聩。

说完他起身提起灯笼,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祠堂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那件披风还带着陌生人的体温,和那包姜糖,静静地躺在蒲团边。鲁环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良久,缓缓伸出手,拿起了那包姜糖。

纸包粗糙,带着沈默袖中的墨香。

她打开纸包,取出一颗姜糖放入口中。辛辣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姜特有的暖意,顺着喉咙一路往下,驱散了些许寒意。她将披风拢紧了些,布料是普通的棉布,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净,带着皂角的清冽气味。

沈默。

鲁环在记忆中搜索这个名字。前世,她对这个远房表亲几乎没什么印象。只记得他常年待在书库,沉默寡言,偶尔在府中遇见,也只是点头致意,从不攀谈。后来她嫁入谢家,便再也没听过他的消息。

可刚才那短短几句话,那眼神里的光,还有那句振聋发聩……

鲁环闭上眼。

祠堂的阴冷仿佛渗进了骨头里。膝盖下的蒲团早已被青石板的寒气浸透,双膝麻木得几乎失去知觉,只有刺骨的疼痛一阵阵传来。祠堂里没有炭火,只有高窗外透进的几缕月光,惨白地照在密密麻麻的牌位上,那些刻着鲁家列祖列宗名字的木牌,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像无数双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跪在下面的自己。

空气里有陈年香火的味道,混着木头腐朽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三更天了。

鲁环没有动。

她在等。

等身体适应这种疼痛,等思绪从眼前的困境中抽离,等记忆深处那些尘封的碎片,重新浮现。

她开始梳理。

不是漫无目的地回忆,而是像整理卷宗一样,将前世记忆中未来几个月的重要事件,一件件排列、归类、分析。

永昌十七年,三月。

这个时间点,她记得很清楚。因为就在这个月,发生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是国子监首次开设女学,录取了包括她在内的十二名女子,当然前世她错过了。第二件,是震惊朝野的漕运贪腐案初露端倪。

漕运。

鲁环的呼吸微微一顿。

大胤王朝的命脉,一半在田赋,一半在漕运。每年数百万石粮食从江南经大运河运往京城,养活朝廷百官、禁军、以及北方边镇。这条水路,是帝国的血管,也是无数人眼中的肥肉。

前世,这桩案子是在四月下旬被捅出来的。时任漕运总督的赵文焕被御史弹劾,称其勾结江南粮商、沿途州县官吏,虚报损耗、克扣粮饷,数年之间贪墨白银逾百万两。案子震动朝野,雍熙帝震怒,下令彻查。

但查到最后,赵文焕在狱中暴病而亡,几个替罪羊被推出来砍了头,真正的幕后黑手却逍遥法外。此案不了了之,漕运系统依旧腐败如故。直到两年后,北方狄戎大举南侵,边军缺粮,朝廷紧急调运漕粮,才发现账册上的存粮大半是空的。三十万大军在赤水河畔苦战三,最终因粮草断绝而溃败,主帅战死,副将卫铮……

鲁环的手指微微收紧。

卫铮。

那个名字像一针,猝不及防地刺进心脏。

前世,她是在赤水之败后才听说这个名字的。一个寒门出身的年轻将领,在主力溃败后,率领残部死守孤城七,最终城破被俘,宁死不降,被狄戎人砍下头颅,悬挂在城头示众。

她从未见过他,却记得朝堂上那些老臣提起他时的惋惜,记得民间流传的那些悲壮故事,记得那场败仗后,大胤王朝如何从表面的承平,一步步滑向内忧外患的深渊。

而这一切的起点,就是漕运贪腐案。

如果能在案发前就抓住线索呢?

鲁环睁开眼,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她开始回忆更多细节。

前世,赵文焕被弹劾的罪名主要有三:一是虚报漕船损耗,每船多报三成,数年累计虚报粮米数十万石;二是克扣漕丁饷银,层层盘剥;三是与江南三大粮商勾结,以次充好,将陈米、霉米混入新米中运往京城。

这些罪名,御史的奏折里写得清清楚楚。

但鲁环知道,这些只是冰山一角。

真正的关键,在于那些账册。

赵文焕能在漕运总督的位置上坐稳五年,背后必然有京城势力的支持。那些虚报的粮米、克扣的饷银,绝不会全部落入他一人腰包。必然有一条利益链条,从江南粮商,到沿途州县,再到京城某些衙门,甚至可能牵扯到某些世家大族。

而账册,就是这条链条的凭证。

前世赵文焕“暴病而亡”后,所有账册都被付之一炬。案子查不下去,正是因为没了证据。

如果能在账册被销毁前,拿到它们呢?

鲁环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她知道这很难。赵文焕的账册必然藏得极深,而且现在案子还未爆发,她一个深闺女子,凭什么去查漕运总督?

但并非全无可能。

因为她记得一个人。

一个在漕运案中扮演了关键角色,却在前世被所有人忽略的人,赵文焕的师爷,姓柳,名不详,只知道是个落第秀才,精于账目,赵文焕的所有账册都经他之手。案发后,此人不知所踪。

如果能找到这个柳师爷……

鲁环的思绪飞速转动。

她需要人手,需要情报,需要能在京城和江南之间活动的渠道。而这些,她目前一样都没有。

不。

她忽然想起刚才离开的那个人。

沈默。

管理书库的远房表亲,身上带着墨香,对律法似乎颇有见解,而且他刚才说“振聋发聩”。他是怎么知道她写了什么的?国子监的考卷应该还未公开。

除非鲁环的心跳快了一拍。

除非他在国子监有熟人,或者,他本人就与国子监的某些人有关联。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落在她心中,迅速生发芽。

她需要盟友。

不是翠珠那样忠心却能力有限的丫鬟,也不是父亲那样利益至上的家主,而是真正有能力、有见识、且愿意与她并肩作战的人。

沈默会是那个人吗?

鲁环不知道。但她愿意试探。

夜深了。

祠堂外的风越来越大,吹得窗棂嘎吱作响。月光被云层遮住,祠堂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香案上那盏长明灯,豆大的火苗在风中摇曳,投下晃动的影子。

鲁环依旧跪着。

膝盖的疼痛已经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她将披风裹得更紧,口中含着第二颗姜糖,辛辣的暖意勉强支撑着她保持清醒。

她在等沈默回来。

如果他真的有心,如果他真的看到了她文章的价值,他一定会再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

四更天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

就在鲁环以为今夜不会再有访客时,祠堂的门,又一次被轻轻推开了。

沈默提着一盏新换的灯笼走了进来。这次,他手里还拿着一卷书。

三小姐还没休息?他在她身边坐下,声音依旧温和。

睡不着。鲁环说,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书卷上,沈先生这是……

想起一些事,觉得或许对三小姐有用。沈默将书卷递给她,这是前朝刑部侍郎沈括所著的《刑名疏议》,里面收录了不少疑难案件的判例,以及他对律法条文的注解。市面上已经很难找到了,书库里恰好有一本抄本。

鲁环接过书卷。纸张已经泛黄,但保存完好,墨迹清晰。她翻开第一页,就看到一行熟悉的字迹:法者,国之权衡也,时之准绳也。权衡所以定轻重,准绳所以正曲直。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

沈先生觉得,如今的律法,可还担得起‘权衡’‘准绳’之名?她忽然问。

沈默沉默了片刻。

三小姐今在考卷上,想必已经给出了答案。他说。

我想听沈先生的答案。

沈默看着她,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神复杂而深沉。如今的律法,条文犹在,精神已死。他缓缓说道,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豪门犯法,可以赎铜抵罪;寒门触律,动辄抄家流放。同一桩命案,凶手是世家子弟,可以‘误伤’论处,罚银了事;凶手是平民百姓,便是‘故意人’,斩立决。这样的律法,如何称得上‘权衡’?如何称得上‘准绳’?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愤懑。

鲁环的心跳快了起来。

沈先生对京兆府的刑名事务,似乎很熟悉?她试探道。

沈默苦笑了一下。不瞒三小姐,家父生前曾在京兆府任法曹,专司刑名。我自幼随父亲学习律法,也曾想过走科举之路,可惜他顿了顿,后来家父因一桩案子得罪了权贵,被罢官回乡,郁郁而终。我便断了仕途之念,只求在书库中寻一方清净。

原来如此。

鲁环明白了。难怪他对律法如此精通,难怪他对现状如此不满。

沈先生可还记得,家父当年得罪的是哪家权贵?

沈默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但很快又化为坦然。是谢家。

谢家。

鲁环的瞳孔微微一缩。

又是谢家。

前世害死她的谢家,今生依旧阴魂不散。

具体是哪一桩案子?

是一桩田产。沈默的声音低沉下来,城西有一户姓李的农户,祖传三十亩良田,被谢家一个旁支子弟看中,强占为已有。李家告到京兆府,家父接了案子,查证属实,判谢家归还田产。谢家派人来‘疏通’,家父不肯,坚持原判。没过多久,家父就被御史弹劾‘收受原告贿赂,枉法裁判’,罢官免职。李家后来听说那户人家连夜搬走了,不知所踪。

他说得很平静,但鲁环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的痛楚。

沈先生恨谢家吗?

沈默沉默了很久。

恨过。他终于说,但后来想明白了,恨没有用。谢家之所以能如此肆无忌惮,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强大,而是因为如今的律法,本就是为他们这样的人服务的。只要这个本不变,扳倒一个谢家,还会有王家、李家、赵家。

所以沈先生就放弃了?鲁环看着他。

不是放弃。沈默摇头,是知道凭一己之力,改变不了什么。与其以卵击石,不如保存有用之身,或许有朝一,能等到转机。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鲁环脸上,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光芒。

鲁环明白了。

他等到的转机,或许就是她。

或者说,是她今在考卷上写下的那些话。

沈先生觉得,转机来了吗?她轻声问。

沈默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缓缓说道:三小姐今的文章,国子监那边,已经吵翻天了。

鲁环的心跳漏了一拍。

吵翻了天?

是。沈默点头,我有个旧友在国子监做书吏,今傍晚他悄悄来找我,说监内几位博士为了三小姐的考卷,争得面红耳赤。以周博士为首的一派,认为三小姐的文章‘离经叛道,颠覆纲常’,应当直接黜落;但以祭酒大人为首的另一派,却认为三小姐‘见解独到,切中时弊’,虽然观点激进,但论据扎实,应当破格录取。

祭酒大人?鲁环有些意外。

国子监祭酒,正四品,是国子监的最高长官。她没想到,自己的文章竟然能惊动这样的人物。

是。沈默说,祭酒大人姓陆,名文渊,是朝中有名的清流,为人刚正,但思想并不保守。他看了三小姐的文章后,据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若此女为男子,当为国之栋梁。’

鲁环愣住了。

这句话,前世她也听过。不过不是陆文渊说的,而是另一位大儒,在她嫁入谢家后,偶然读到她的诗作,发出的感慨。那时她已心如死灰,听到这话只觉得讽刺。

如今再听,却有了不同的意味。

然后呢?

然后两派争执不下,最后决定将三小姐的考卷封存,明呈报礼部,请礼部裁定。沈默说,但依我看,陆祭酒既然说了那样的话,三小姐入选的希望很大。

鲁环没有说话。

她跪在蒲团上,看着香案上摇曳的灯火,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希望。

这个词,对她来说已经太陌生了。

前世,她有过太多希望,最后都化为泡影。希望父亲疼爱她,希望嫡母善待她,希望夫君珍爱她,希望家族以她为荣可最后,她得到的只有背叛、利用和死亡。

重生以来,她心中只有仇恨和算计,从未敢奢望希望。

可现在,沈默告诉她,她有可能入选国子监,有可能跳出这个牢笼,有可能真正开始她的复仇和改革之路。

这让她感到一丝不真实。

沈先生为何要告诉我这些?她忽然问。

沈默看着她,眼神坦诚。因为三小姐的文章,让我看到了希望。家父临终前曾说,若有一,律法能真正成为‘权衡’和‘准绳’,他死而无憾。我原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那一天了。但今读了三小姐的文章,我忽然觉得或许还有可能。

鲁环的心被触动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清瘦的男人,看着他眼中那簇微弱却坚定的光,忽然明白,他不是在讨好她,不是在利用她,他是真的在她身上,看到了某种可能。

一种改变的可能。

沈先生,她缓缓开口,如果我入选国子监,我需要一个精通律法、熟悉刑名实务的人协助。你愿意帮我吗?

沈默愣住了。

他显然没想到鲁环会如此直接地提出邀请。

三小姐,我他有些犹豫,我只是一个书库管理员,身份低微,恐怕……

身份不重要。鲁环打断他重要的是能力是见识是信念。沈先生刚才说律法条文犹在,精神已死。那么,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试着让它的精神,重新活过来?

她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默看着她,看着这个跪在祠堂里、脊背挺直、眼神清亮的少女,忽然觉得,自己沉寂多年的心,重新跳动了起来。

三小姐需要我做什么?

第一,继续留意国子监那边的动静,有任何消息,及时告诉我。鲁环说第二,帮我查一个人。

谁?

漕运总督赵文焕的师爷,姓柳,落第秀才,精于账目。我要知道这个人的一切信息他的来历,他的家人,他的习惯,他常去的地方,以及他和赵文焕之间,有没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沈默的瞳孔微微收缩。

漕运总督?他压低声音,三小姐为何要查他?

因为很快,他就会成为一桩大案的关键人物。鲁环说,而我要在那之前,拿到他手里的东西。

沈默沉默了片刻。

三小姐漕运总督是正三品大员,他的师爷也不是普通人能接触的,查他风险很大。

我知道。所以我才需要沈先生这样既懂律法、又有门路的人。当然,如果沈先生觉得风险太大,不愿意涉足,我也不会勉强。

她看着沈默,等待他的回答。

祠堂里安静得能听到灯花爆裂的细微声响。远处传来五更天的梆子声,天快亮了。

沈默深吸一口气。

好。我查。

鲁环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多谢沈先生。

三小姐不必客气。沈默站起身,天快亮了我得走了。若是被人发现我在这里,对三小姐不利。粥和菜还温着,三小姐多少用一些,姜糖记得含驱寒。

他提起灯笼,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三小姐,保重。

门轻轻关上。

祠堂里重新陷入寂静。

鲁环看着那扇门,良久,缓缓拿起食盒。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配着几样清淡小菜。她慢慢吃着,感受着食物带来的暖意,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渐渐变得清晰而坚定。

沈默。

她记住了这个名字。

也记住了他眼中那簇光。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祠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鲁环放下食盒,整理了一下披风,脊背挺得更直。

祠堂的门被推开,管家鲁忠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神色有恭敬,有惊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三小姐,他躬身行礼,声音比平恭敬了不止一倍,老爷请您速去前厅。

鲁环缓缓站起身。

膝盖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她踉跄了一下,但很快稳住身形。

何事?声音平静。

鲁忠抬起头,看着她,咽了口唾沫。

国子监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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