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串小脚印从众人身后出现时,河边没有一个人说话。
赵婶最先反应过来。
她从泥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就要往芦苇荡里冲。
“石头!”
赵三一把拉住她,自己却也往前扑。旁边几个人赶紧拦,火把晃成一片,照得每个人脸上都像浮着水。
沈小满提着灯,盯着那串脚印。
脚印很浅,像孩子刚踩过去。可它们从众人身后往芦苇里延,来处却没有痕迹,仿佛那个孩子是从夜色里凭空走出来的。
阿顺声音发紧:“小满哥,这、这往哪儿追?”
沈小满看向芦苇荡。
黑。
水汽重。
风一过,芦苇叶子互相摩擦,沙沙地响,像有人藏在里面低声说话。
孩子的声音又传来。
“娘。”
赵婶哭着要挣开:“是石头!是我家石头!”
沈小满一咬牙,把灯塞给阿顺。
“你拿着,照脚印。”
阿顺脸都白了:“我?”
“你嗓门最大,真有事就喊。”
“那你呢?”
沈小满已经卷起裤腿:“我去前面。”
阿梨也往前走了一步。
沈小满立刻看她:“你留在岸上。”
阿梨看着芦苇荡。
“他在里面。”
“我知道。”
“不是一个。”
沈小满心里一沉。
旁边的阿顺差点哭出来:“什么不是一个?”
沈小满头也不回:“她说不是一条路。”
阿梨看向他。
沈小满压低声音:“别说太清楚。”
她安静了一下,点头。
这一下点得很慢,像她终于明白,有些话不是不知道才不说,而是知道也不能说。
沈小满忽然没来由地心软了一下。
可下一刻,芦苇深处又传来孩子的哭声。
很轻。
很近。
“娘……”
赵婶几乎要晕过去。
沈小满顾不上别的,踩进浅水里。
水没过脚踝,冷得刺骨。
他打了个哆嗦,嘴上却道:“这水也太小气了,白晒了一天,一点热都不肯留。”
没人笑。
他自己也笑不出来。
阿顺举着灯跟在后面,灯火照着脚印。阿梨没有听话留在岸上,她跟在沈小满身后半步,踩着他踩过的位置往前走。
沈小满回头瞪她。
“不是让你留着?”
阿梨道:“你走太快了。”
沈小满一时竟没听懂:“什么?”
“我跟不上。”她说。
这话说得平静,却不像前几那种学人的平静。
沈小满看着她,忽然发现她确实跟得很紧。
不是好奇。
像怕他不见了。
“行。”沈小满低声道,“那就跟紧。别碰水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别乱说话,别离开我三步。”
阿梨点头。
芦苇荡里水更深。
湿泥吸着脚,走一步陷一步。火光被高高的芦苇挡住,只能照出身前一小片地方。那串小脚印断断续续,时而出现在泥上,时而消失在水里,又在几步外重新出现。
沈小满越走越觉得不对。
脚印像是在引他们。
不是逃。
是引。
他停住。
阿顺差点撞到他背上。
“怎么了?”
沈小满抬手,示意他闭嘴。
前方不远处,芦苇被压倒了一片。
水面上漂着一只小木船。
不是能坐人的船,是孩子玩的玩具。木片削得粗糙,船头还绑着一红线。那红线被水泡得发暗,缠在一截枯枝上。
赵三在后面看见,声音都变了:“石头的。”
沈小满走过去,弯腰把小木船捞起来。
木船很冷。
船底沾着一撮黑泥,还有一缕细细的水草。
阿梨忽然说:“不是他的。”
赵三一愣:“什么?”
阿梨看着木船,声音很轻:“这是给他看的。”
赵三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你什么意思?”
沈小满立刻挡在阿梨前面。
“她的意思是,石头可能被这东西引过来的。”
赵三喘着粗气。
他想发火,却又抓不到该对谁发。
孩子的声音又从前方传来。
“爹……”
赵三整个人僵住。
这一次,不用沈小满说,他已经往前冲。
“赵叔!”
沈小满追上去,刚跑两步,脚下一滑,整个人差点栽进水里。阿梨伸手拉住他袖口,力气不大,却刚好让他稳了一下。
沈小满回头。
“谢了。”
阿梨看着他的手臂。
“你刚才会摔。”
“我知道。”
“会疼。”
“这时候就别管我疼不疼了。”
前方赵三忽然喊了一声。
“石头!”
沈小满抬头。
芦苇尽头有一小片开阔水洼,像河水倒灌进来的浅潭。潭边倒着一个孩子,半个身子泡在水里,脸朝下,手里还抓着一截红线。
赵三扑过去。
沈小满心口一紧,几乎是冲过去把人翻过来。
是石头。
孩子脸白得吓人,嘴唇发青,身上全是泥水。
赵三伸手要抱,被沈小满一把按住。
“别乱动!”
赵三眼睛红得要滴血:“他是我儿子!”
“你想让他活就别碰!”
沈小满第一次用这样的声音说话。
赵三被他吼住。
沈小满跪在泥里,先探鼻息。
有。
很弱。
他立刻把孩子侧过来,清泥水,按口,掰开牙关。动作比脑子更快,像师父这些年骂过的、教过的、打过的东西,全在这一刻自己冒出来。
“阿顺!灯低一点!”
阿顺哆哆嗦嗦把灯凑近。
“赵叔,按住他腿,别压口!”
赵三立刻照做,手抖得厉害。
沈小满按了几下,孩子喉咙里忽然咕噜一声,吐出一口浑水。
赵三几乎哭出来:“石头!”
“别喊!”沈小满头也不抬,“让他吐!”
石头又吐了两口水,口终于有了起伏。
沈小满整个人一松,才发现自己手也在抖。
还活着。
至少现在还活着。
可就在这时,阿梨忽然转头,看向水潭另一边。
沈小满察觉到她的动作。
“怎么了?”
阿梨没有回答。
水潭对面,芦苇慢慢分开。
一个人站在那里。
披着破蓑衣,浑身滴水,头发湿成一绺一绺贴在脸上。月光照不清他的五官,只能看见皮肤浮肿发白,像在水里泡了很久。
沈小满的呼吸停了一下。
赵三也看见了。
“就是他!”
他抓起地上一木棍就要扑过去。
沈小满一把拦住他:“别过去!”
那水里的人没有动。
他低着头,水从蓑衣边缘一滴一滴落下。
滴。
滴。
滴。
像前夜敲在药铺门上的声音。
阿顺抖得灯都快拿不稳。
“小满哥……”
沈小满咽了咽喉咙。
他当然怕。
怕得腿都发麻。
可石头就在身后,刚刚才吐出一口水。赵三失了理智,阿顺快吓哭,阿梨又站在他旁边,安静得像听见了什么别人听不见的东西。
总不能让她挡前面。
沈小满往前挪了一步。
“这位……水里的兄台。”他声音有些,“孩子我们找着了,多谢你带路。你要是没别的事,我们就先走为敬。”
没人笑。
水里的人慢慢抬起头。
沈小满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不是一张能吓哭人的鬼脸。
相反,那张脸很普通。若不是被水泡得发胀,或许就是镇上某个撑船、打鱼、扛麻袋的汉子。眉眼甚至带着一点茫然。
可正因为普通,才更让人后背发冷。
他不是怪。
他像一个已经死了,却还不知道该回哪儿去的人。
阿梨忽然往前走。
沈小满一把抓住她手腕。
“别过去。”
阿梨看着那人。
“他在找。”
“找什么?”
阿梨摇头。
她不知道。
水里的人却像听见了这句话。
他抬起一只手。
那只手肿胀、苍白,指缝里缠着水草。
不是伸向沈小满,也不是伸向石头。
是伸向阿梨。
沈小满头皮一炸。
“阿梨,退后。”
阿梨没有退。
她看着那只手,神情有一瞬间变得很空。
水潭里的水声忽然低了。
芦苇不动了。
连阿顺手里的灯火都像被什么压住,晃了一下,又安静下来。
沈小满感觉自己抓着阿梨手腕的手指凉得发疼。
“阿梨。”
他叫她。
阿梨没有看他。
水里的人也停住了。
不是被吓住。
更像是认出了什么。
他那只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浮肿的脸慢慢低下去,像一个迷路的人终于看见了路标。
阿梨轻声说:“不要。”
沈小满心里一紧。
“不要什么?”
她仍看着水尸。
“不要带他走。”
这句话很轻。
轻得几乎要被水声吞掉。
可水尸听见了。
他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
然后,他慢慢收回手。
赵三抱着石头,已经吓得说不出话。
阿顺的灯终于抖了一下,火苗猛地跳高。
水尸低下头,像忘了他们,又像记起了别的什么。他转身,一步一步往水潭深处走。
水并不深。
可他每走一步,身体都往下沉一点。
到最后,只剩蓑衣一角漂在水面上。
沈小满抓着阿梨的手腕,半天没松。
阿梨终于慢慢转头,看向他。
“你疼吗?”
沈小满这才发现自己抓得太紧,手指几乎按出了红痕。
他立刻松开。
“我……”
话没说完,石头忽然咳了一声。
沈小满回神,立刻转身。
“先走!把孩子送回药铺!”
赵三像醒过来一样,抱起石头就往外跑。阿顺举着灯在前面照路,几个人护着他们往芦苇外撤。
沈小满走了两步,发现阿梨没跟上。
她还站在水潭边,看着水尸消失的地方。
“阿梨!”
她回头。
眼神有些茫然。
像刚从一个很远的地方回来。
沈小满心里忽然很不舒服。
他走回去,一把拉住她。
“走。”
阿梨跟着他走了两步,忽然问:“刚才怎么了?”
沈小满脚步一停。
“你不知道?”
阿梨摇头。
“我听见水声。”她说,“然后你叫我。”
沈小满看着她。
芦苇荡里水汽很重,她脸色比平更白,袖口湿了一截。她像什么都没做,又像刚刚做了一件连她自己都不明白的事。
沈小满想起水尸停住时的样子。
不是被她控制。
是认出了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背后就凉了。
阿梨看着他:“你在怕吗?”
沈小满立刻道:“没有。”
她低头看他的手。
他的手还在抖。
沈小满把手背到身后。
“冷的。”他说。
阿梨安静了一会儿。
“我也冷。”
沈小满心里那点害怕忽然被什么压了一下。
他看着她,想说你刚才到底是什么,想问你为什么能让那东西停下,想问河里的死人为什么像认识你。
最后他什么都没问。
他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披到她肩上。
“冷就早说。”他说,“你这人,什么都要别人猜。”
阿梨低头看肩上的衣服。
“这样可以吗?”
“可以。”
她伸手抓住衣角。
沈小满转身往外走。
身后水潭无声无息。
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还在水底看着他们。
不是看石头。
也不是看他。
是在看阿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