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顺拍门的时候,药铺里的灯火还晃着。
沈小满先看向阿梨。
她仍站在桌边,手里还拿着那截带泥的石菖蒲。方才那句“孩子”落下后,她的眼神又慢慢回来了,像从很远的水底浮上来,却不知道自己刚才说过什么。
门外阿顺又拍了一下。
“小满!你快开门!”
师父把石菖蒲从阿梨手里取走,放回桌上。
“你留下。”他说。
这话是对阿梨说的。
阿梨看着他。
沈小满已经走到门边,回头道:“我去看看。”
阿梨转向他:“我也去。”
“不行。”
她没有动。
沈小满本想解释,话到嘴边又觉得解释不清,只能硬着头皮道:“你去了也没用。外头黑,河边滑,你连鞋都还穿不稳。”
阿梨低头看自己的鞋。
她今扎了一天布带,鞋没再掉。
“没有走丢。”她说。
沈小满被噎住。
师父看了他一眼:“让她跟着。”
“师父?”
“别离开你身边。”
这句话听着不像准许,倒像警告。
沈小满咽下后半句,打开门。
阿顺站在门外,脸色白得吓人。少年平里话多,今嘴唇却抖得厉害,手里还攥着一只小小的草鞋。
沈小满心里一沉。
“谁不见了?”
“石头。”阿顺说,“赵三家的小儿子。傍晚还在街口玩水,吃饭时人没回去。赵婶找了一圈,最后在河边捡到这个。”
那只草鞋还湿着,鞋口沾了青苔。
沈小满接过来。
鞋很小,轻得不像一件东西,倒像一句还没说完的话。
“什么时候不见的?”
“不知道。”阿顺急得声音发哑,“赵婶说太阳落山前还听见他在外头笑,后来就没声了。大家找到河边,看见泥里有脚印,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
阿顺看了一眼阿梨,又看了一眼师父。
“有人说,看见河里站着个人。”
药铺门口安静了一瞬。
远处河声在夜里沉沉地响,像有人把一匹湿布拖过石头。
沈小满皱眉:“什么人?”
“不知道。张伯说像船夫,披着蓑衣,站在浅滩上,一动不动。等他拿灯过去,又没了。”
沈小满松了口气似的嗤了一声。
“张伯晚上喝没喝酒?”
“没喝!”
“他上回还说看见河神梳头,结果是赵三家母猪掉水里。”
阿顺急了:“这回不一样!赵婶都哭昏过去了,你还说笑!”
沈小满脸上的笑意收了一点。
他不是不急。
只是越急,越不想让自己显得急。
“人都在哪?”
“河边。”
师父已经背起药箱,递给沈小满一盏油灯。
“去。”
沈小满接灯:“您不去?”
“赵婶那里要人守着。孩子若找回来,也要有人救。”
沈小满点头。
师父看着他,低声道:“别下水。”
“知道。”
“小满。”
沈小满抬眼。
师父说:“听见没有?”
沈小满手指紧了紧灯柄。
“听见了。”
他们往河边赶。
夜里的望水镇和白很不一样。白那些豆腐味、药味、米铺里的陈粮味都沉下去了,剩下的只有气。家家户户门缝里漏出灯光,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端着灯往河边跑。
阿梨跟在沈小满身侧。
这一次,她没有落后半步。
她走得很稳,眼睛一直看着前方,像被什么声音牵着。沈小满几次想让她慢点,又发现她并没有乱跑,只是比平时更安静。
“你听见什么了?”他低声问。
阿梨停了一下。
“有人在叫。”
沈小满心里一紧:“石头?”
阿梨摇头。
“不是孩子。”
阿顺缩了缩脖子:“不是孩子,那是谁?”
阿梨没有回答。
沈小满瞪了阿顺一眼:“你少问。”
“我问问都不行?”
“你问完她答不上来,你更怕。”
阿顺闭嘴了。
河边已经聚了十几个人。
火把和灯笼把浅滩照得一片昏黄。赵三站在水边,裤腿卷到膝盖,脸色铁青,旁边两个男人死死拉着他,不让他往深处去。赵婶坐在泥地上哭,手里攥着另一只小草鞋。
张伯提着灯,正指着下游说话。
“我真看见了!就在那块石头边上,站着个穿蓑衣的。水都到腰了,他一动不动。我一喊,他就沉下去了。”
有人骂:“你老眼昏花,别添乱!”
张伯急得跺脚:“我老眼昏花,脚印总不是我踩出来的吧?”
沈小满提着灯过去。
泥地上确实有脚印。
小孩子的。
一串从街口方向歪歪斜斜走到河边,到了浅滩处就乱了。旁边还有几道大人的脚印,是后来找人时踩出来的。
沈小满蹲下看。
小脚印很浅,像孩子自己走过去的,不像被拖。
可奇怪的是,脚印到了水边以后,没有继续往下陷。
水退得不多,浅滩湿软。若真有孩子走进水里,总该有更深的泥痕。可那里只有一小片被水舔平的泥,净得像被人抹过。
沈小满皱眉。
赵三看见他,像抓住什么似的扑过来。
“小满,你师父呢?”
“在铺里守着。”沈小满说,“石头若找回来,马上送过去。”
赵三眼睛通红:“他能找回来吗?”
沈小满张了张嘴。
这种时候,真话太难听,假话又太轻。
他只能道:“先找。”
赵三还要说什么,阿梨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沈小满立刻拉住她袖口。
“你什么?”
阿梨看着河面。
夜里的河水黑得发沉,火把照上去,只照出一层碎光。水声比白更低,近处是拍岸,远处却像有人在含含糊糊地说话。
“这里疼。”阿梨说。
旁边几个镇民听见,都看了过来。
沈小满头皮一紧,立刻道:“她说脚疼。鞋不合脚。”
阿梨看向他。
沈小满压低声音:“别说。”
她慢慢闭上嘴。
赵三急得顾不上这些,甩开旁人就要下水。
“我去找!”
两个男人赶紧拉他:“水还没退!你下去也没用!”
“没用也得找!那是我儿子!”
赵三挣得厉害,泥水溅了一身。
沈小满把灯塞给阿顺,上前帮忙按住他。
“赵叔,你现在下去,石头没找到,还得多捞一个你。”
赵三一把揪住他衣襟:“那你说怎么办!”
沈小满被他吼得耳朵发麻。
他看着赵三的眼睛,忽然想起师父那句:自己手里这包药,送进的是谁的命。
可现在他手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药,也没有办法。
他只能把赵三的手一点点掰开。
“沿岸找。”沈小满说,“上游两个人,下游两个人,拿竹竿探。别全挤在这里,把脚印都踩没了。”
有人犹豫:“听他的?”
张伯道:“听!药铺小满认得水口,他小时候掉进去过三回!”
沈小满顿时想把张伯的嘴堵上。
“两回。”他咬牙道,“第三回是阿顺推的。”
阿顺在旁边小声:“我那时才七岁。”
“七岁也是你。”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紧绷的气氛松开一点。
沈小满趁机分人:“张伯带两个人往上游,赵叔别下水,跟着灯走。阿顺,你去拿竹竿,越长越好。还有谁家有渔网,也拿来。”
阿顺立刻跑了。
众人被他这么一分,竟真动了起来。
阿梨站在原地,看着他。
沈小满喘了口气:“看我做什么?”
“你在怕。”
沈小满一愣。
“谁怕了?”
阿梨道:“你说很多话。”
沈小满被她噎得半天没出声。
这话还是他自己教出来的。
“我这是安排。”他说,“懂不懂什么叫安排?”
阿梨摇头。
“就是怕的时候,让别人看不出来。”
话一出口,沈小满就后悔了。
阿梨却认真记住似的点了点头。
“安排。”
沈小满觉得自己迟早把她教歪。
下游忽然有人喊:“这里有东西!”
众人立刻往那边跑。
沈小满和阿梨赶过去,只见一个青年用竹竿挑起一小片布。那布挂在河边的芦苇上,湿得发黑,边缘被什么东西扯开了线。
赵三扑过去:“是石头的!”
赵婶在岸上哭得更厉害。
沈小满接过那块布,凑到灯下看。
布料上没有血。
只有一股很重的河腥味。
阿梨站在旁边,忽然皱眉。
“不是这里。”
沈小满低声问:“什么不是这里?”
“他走过这里。”阿梨说,“但不在这里。”
“你怎么知道?”
她抬手,指向上游。
那方向正是张伯方才说看见蓑衣人的地方。
“水声往那边回去。”
沈小满听了半天,只听见一片乱水。
他看向上游。
火光照不到的地方,河面黑得像一张合上的嘴。
张伯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惊叫。
“有人!”
众人猛地回头。
上游浅滩边,一块半露的青石旁,似乎真站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披着蓑衣,低着头,半身浸在水里。河水从他腰间流过,他却一动不动。
火把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人影也跟着晃。
沈小满喉咙发紧。
赵三疯了一样要冲过去,被旁边人死死拽住。
“石头是不是在你那儿!”赵三吼道,“你把我儿子还来!”
那人影没有答。
阿梨忽然抬手,抓住沈小满的袖子。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拉他。
力道很轻。
却很冷。
沈小满低头看她。
阿梨看着那道水中人影,声音很低。
“他不是在站。”
“那是在做什么?”
阿梨慢慢说:“他在等。”
沈小满还没来得及问等什么。
水面忽然一响。
青石旁的人影像被什么往下一拽,整个人无声地沉进河里。
火光照过去,只剩一圈慢慢扩开的黑水。
下一刻,远处芦苇荡里,传来一个孩子很轻很轻的声音。
“娘。”
赵婶猛地抬头,哭声断在喉咙里。
所有人都僵住了。
那声音又响了一次。
更远一点。
“娘。”
沈小满握紧手里的灯。
他忽然发现,岸边泥地上多了一串新的湿脚印。
小小的。
赤着脚。
从他们身后,往芦苇荡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