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被抱回药铺时,半条街的人都跟了过来。
赵三冲在最前,怀里抱着孩子,身上全是泥水。赵婶一路哭,一路喊石头的名字,声音到药铺门口已经哑了。阿顺举着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灯油洒了半袖。
师父早已把诊榻收拾出来。
“放下。”
赵三像没听见,抱着孩子不肯撒手。
“放下。”师父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声音不高,却压得住人。
赵三手一松,石头被放到榻上。孩子仍昏着,脸色灰白,嘴唇青紫,口起伏很浅。
沈小满跟在后面进门,裤腿湿透,外衫没了,手上还沾着水草和泥。他刚迈过门槛,就被师父看了一眼。
“下水了?”
沈小满立刻道:“没下深水。”
“下了?”
“……下了。”
师父没骂他。
这比骂更让沈小满心里没底。
老人转身去看石头,手指按上孩子腕脉,又翻眼皮,听口。沈小满站在旁边,忍不住话:“吐过水了,有气,就是冷得厉害。我按过口,没敢乱搬。”
师父道:“去烧水。”
“他刚才咳了两声,还能不能再按——”
“烧水。”
沈小满闭嘴,转身去后院。
药铺里挤满了人,火炉被扇旺,水很快滚起来。师父让人把石头湿衣脱下,用布裹住,又煎了一小碗辛热的汤。赵婶跪在榻边,手想碰孩子,又不敢碰。
“会活吗?”她问。
药铺里安静了一瞬。
沈小满端着热水站在旁边,心里也跟着提起来。
师父没有立刻答。
他把药碗递给沈小满:“一点点喂。”
沈小满接过,手很稳。
石头吞不下去,药汁顺着嘴角流出来。沈小满用布擦掉,换了角度,又喂一点。第三次时,孩子喉咙终于动了动,咽下去半口。
赵婶捂住嘴,眼泪一下掉下来。
赵三低着头,肩膀抖得厉害。
沈小满松了口气,忍不住道:“我就说能救回来。”
师父看了他一眼。
沈小满立刻补上:“当然主要是您老医术高明,我只是稍微立了点微不足道的小功。”
阿顺在门边小声道:“你刚才在芦苇里可不是这么微不足道。”
沈小满瞪他:“你再说一句,灯油钱你赔。”
阿顺缩回去。
药铺里有人低声说:“小满这回是真有本事。”
“要不是他按着,赵三早把孩子晃坏了。”
“还有那姑娘……”
话到这里又低下去。
几道目光落到门边。
阿梨站在那里,身上披着沈小满的外衫,袖口还湿着。她没有看众人,只看着诊榻上的石头。灯火照在她脸上,显得她比平更白。
沈小满听见那些压低的声音,心里一紧,立刻道:“看什么?没见过人冷啊?都散开点,挤在这儿,孩子没被水淹死,也要被你们闷死。”
师父没有阻止。
众人这才往外退了些。
赵婶忽然膝行两步,朝沈小满磕头。
沈小满吓了一跳,差点把药碗打翻。
“赵婶,别别别,您这是折我寿。”
赵婶哭得说不出话,只一个劲儿点头。
赵三也红着眼道:“小满,叔记你这条命。”
沈小满被他们看得浑身不自在。
他想说不用记,想说我是药铺的人,想说你们回头记得把药钱结了就行。可话到嘴边,只剩一句巴巴的:
“先让他睡。”
石头后半夜发起高热。
这才是真正难熬的时候。
救回来,只是没死在水里。
能不能活过这一夜,还要看命。
师父守在诊榻边,隔一会儿试一次额头,隔一会儿听一次口。沈小满负责煎药、换布、擦汗。阿顺跑前跑后送热水,跑到后来也没了玩笑话。
阿梨坐在药柜旁,安静看着。
她没有再说水。
也没有再看门外。
她只是看沈小满怎么拧布,怎么看火候,怎么把药碗递给师父,又怎么在孩子咳的时候立刻扶住他的肩。
快到三更时,赵婶体力撑不住,险些晕倒。
师父让赵三扶她去后堂歇一会儿。
赵三不肯走。
师父道:“你若倒下,我还要分手救你。”
赵三咬着牙,扶着赵婶去了后面。
沈小满看着师父,低声道:“您说话也太硬了。”
“有用。”
“有用也不能这么说。”
师父没看他:“救人时,能让人照做的话,就是好话。”
沈小满不服:“那也得分时候。”
师父把布巾递给他:“现在就分时候。换。”
沈小满接过布巾,闷声给石头换额头上的湿布。
石头烧得迷迷糊糊,忽然小声喊娘。
赵婶在后堂听见,立刻要冲出来,被赵三按住。
沈小满心里松了一点。
能喊人,总比一点反应没有好。
他低头看着孩子,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命挺硬。”他小声说,“不愧是赵三家的,跟他爹一样难缠。”
师父道:“还没过。”
沈小满嘴角一僵。
“您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会信。”
沈小满抬头。
师父正低头看药方,灯火把老人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深。
“小满,救回来和救活,是两件事。”
沈小满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他会活。”他说。
师父没有反驳。
可这种不反驳,比反驳更让人难受。
又过半个时辰,石头的热开始往下退。
赵婶在后堂听见消息,哭着笑了出来。赵三靠着门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阿顺一屁股坐在地上,长长吐了口气。
沈小满终于敢笑。
他坐到门槛上,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却还要嘴硬:“看吧,我说能活。”
师父从他身边走过:“药渣倒了。”
沈小满抬头:“我刚救完人,不能歇一口?”
“你刚熬完药。”
“那药是谁熬的?”
“炉子。”
阿顺憋不住笑。
沈小满伸脚去踢他,没力气,踢了个空。
药铺里终于有了一点活气。
可这点活气没有撑太久。
天快亮时,外头又有人敲门。
这回不是急拍。
是很轻、很慢的两下。
沈小满立刻坐直。
阿梨也抬起头。
师父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妇人,怀里抱着个老人。说是抱,其实半扶半拖。老人头发全白,身上湿冷,脸色灰败,嘴唇已经泛出青黑。
妇人一见师父,膝盖就软了。
“救救我爹。”
师父扶住她,把老人接进来。
沈小满立刻站起:“怎么回事?”
妇人哭着说:“昨晚找孩子,他也去了。回来就说冷,后来就喊口疼。我以为喝点姜汤就好,谁知道……”
师父已经把老人放到另一张窄榻上。
沈小满走过去,只看了一眼,心里就沉了。
老人气息太弱。
口起伏几乎看不见,手脚冰冷,脉像断线似的。
“热水。”师父说。
沈小满立刻去端。
他把热水端来,师父却没有接,只道:“放下。”
沈小满愣了一下。
“不用灌?”
师父没有答,手指按着老人脉门,脸色很沉。
妇人跪在榻边,哭得浑身发抖:“师父,求您,求您救救他。他昨天还好好的,他就是去帮忙找孩子,回来才这样的。”
沈小满看着老人,又看向师父。
“用辛热药?”他说,“跟石头一样,先驱寒。”
师父道:“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受不住。”
沈小满急了:“不试怎么知道?”
师父抬眼看他。
这一眼很冷。
“我知道。”
沈小满口像被堵了一下。
妇人听出不对,脸色一下白了。
“什么叫受不住?师父,您不能不救啊。他是我爹,他是为了帮赵家找孩子才……”
她说不下去,哭得伏在地上。
药铺里安静得厉害。
石头还在另一边睡着,呼吸已经平稳。
一个孩子被救回来。
另一个老人快要死了。
他们只隔着半间屋。
沈小满忽然觉得这不对。
太不对了。
“再想想。”他说。
师父没有说话。
“总有办法。”沈小满声音低下去,“您不是常说,没到最后一口气,就不能丢?”
师父看着他。
“他已经到最后一口气了。”
沈小满手指攥紧。
“那就把那口气拉回来。”
师父没有骂他。
老人只是把手从脉门上收回来,替榻上的老人掖了掖衣襟。
“小满。”他说,“先认清能救谁。”
沈小满怔住。
这句话很轻。
轻得像怕惊动榻上的老人。
可它比任何责骂都重。
“我不认。”沈小满说。
师父看着他。
沈小满眼睛有点红,却仍硬着声音:“人都在这儿,手还能摸到,气也还有。凭什么先认他救不了?”
师父道:“因为你手里的药不是。”
“那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我没说什么都不做。”
师父取出银针。
沈小满一愣。
老人下针很稳。
不是为了救回一个必死的人。
是为了让他最后这段路没那么疼。
妇人哭着抓住父亲的手,喊爹,喊了很多遍。老人眼皮动了动,似乎想看她,却没能睁开。
沈小满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像被人按进冷水里。
他刚刚救回一个孩子。
他以为自己能多救一个。
可原来有些人被抬进药铺时,就已经不是让你救的了。
阿梨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他身边。
她看着窄榻上的老人,又看着沈小满。
“不救吗?”她问。
这句话像从米铺前又回来了。
沈小满没有回答。
师父替老人取下最后一针。
过了片刻,妇人的哭声变了。
先是压着,像不敢相信。
然后一点点撕开。
药铺外天色发白。
第一声鸡叫从远处传来。
石头在另一张榻上翻了个身,睡得很沉。
沈小满站在两张榻中间,第一次觉得药铺太小。
小到生和死挤在一处,中间只隔着几步路。
妇人抱着父亲哭了很久。
师父没有催。
等她哭到没力气,师父才让赵三帮忙把老人送回家。赵三什么也没说,红着眼背起老人。赵婶抱着石头坐在角落,脸上又是庆幸,又是愧疚。
没人知道该说什么。
沈小满也不知道。
他去后院倒药渣,倒了一半,忽然把药罐重重放在地上。
药罐里的苦味冲上来,熏得他眼睛发酸。
师父站在门口。
“你生气?”
沈小满背对着他。
“没有。”
“那药罐得罪你了?”
沈小满咬着牙:“您为什么不早说?”
“说什么?”
“说他救不了。”
“早说,你会听?”
沈小满说不出话。
师父走到他身边,把药罐扶正。
“昨夜你做得很好。”老人说。
沈小满怔了怔。
师父很少这样夸他。
可他一点也不高兴。
“石头能活,是因为你判断得快,手没乱。”师父说,“赵三要抱,你按住了。孩子吐水,你没慌。那时候你救的是能救的人。”
沈小满低声道:“那老人呢?”
“我也救了。”
沈小满猛地抬头。
师父看着他:“救人不是只有把人从死里拉回来。让他少疼一点,让他女儿能握着他的手送他一程,也是救。”
沈小满喉咙发紧。
他想反驳。
可这次找不到话。
师父道:“你可以不服。但你要记住,医者最先学的不是下药,是认清。认清谁能救,谁不能救,谁能撑一晚,谁只剩一盏茶。”
“认清了呢?”
“然后做你能做的。”
沈小满低头看着药罐。
药渣黑乎乎地黏在罐底,苦味很重。
“那要是我不想认呢?”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迟早会被自己拖死。”
风从后院吹过来,带着湿土味。
沈小满没有说话。
阿梨站在廊下,安静听着。
她看着沈小满的背影,又看向师父。
“救不了所有人。”她说。
师父看向她。
阿梨重复:“救不了所有人。”
她像是在记药名一样,把这句话慢慢记住。
沈小满忽然回头。
“不是让你记这个。”
阿梨看着他。
“为什么?”
沈小满张了张嘴。
他说不出为什么。
因为这句话是真的。
也因为它太难听。
最后他只道:“别学那么快。”
阿梨不太懂。
她看着他眼睛发红的样子,想了很久,走到他面前。
“你刚才……是在生气吗?”
沈小满别开脸。
“没有。”
阿梨安静了一下。
“是在难过吗?”
沈小满喉咙动了动。
“你问题怎么这么多?”
阿梨没有再问。
她从袖中摸出一小块梨膏糖。
那是昨剩下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收了起来。
她把糖递给沈小满。
沈小满低头看着那块糖。
“给我做什么?”
阿梨道:“甜。”
沈小满怔了一下。
她似乎觉得,人难过的时候,甜的东西会有用。
就像沈小满当初递给她一样。
他看着那块糖,忽然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你自己留着。”
阿梨没有收回手。
“你吃。”
沈小满沉默很久,接过糖,塞进嘴里。
梨膏糖被体温捂得有些软,甜味很慢地化开。
不怎么顶用。
可也不是全无用处。
前堂里,石头终于醒了一次,哑着嗓子喊娘。
赵婶哭着应他。
后街远处,送丧的哭声隐隐传来,又被清晨的风吹散。
沈小满靠着墙站着,嘴里含着那点甜。
他第一次明白,药铺的门开着,不只会有人被救回来。
也会有人从这里被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