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盒子里的镜子在响。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响——没有声音。但沈归年能感觉到它在”动”。一种极其微弱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布下面翻了个身的震动。隔着铁皮盒盖、隔着那块裹了好几层的布,那面小圆镜在柜台上轻轻颤着,像是一颗快要孵化的蛋。
沈归年没有打开盒子。
他把铁盒子推到柜台最远的角落,然后从抽屉里拿出爷爷的笔记本。笔记本现在被他分成了两部分——前半本的殡葬记录他已经大体翻过了,现在要找的是后半本那些零散的、没有上下文的句子。
他从第四十一页开始逐字逐句地看。
爷爷后半本的字迹比前半本潦草很多,有些地方甚至是用铅笔写的,笔画浅得几乎要消失在纸面上。沈归年不得不把台灯拉近,灯泡的热度烤着他的额头,汗水沿着鬓角往下淌,他也没工夫擦。
翻到第四十九页的时候,他找到了一段和镜子有关的内容。
这段话写在页面的最底部,字很小,挤在纸面和装订线之间的缝隙里,像是爷爷故意藏起来的:
“镜忌三条。其一,子时勿照镜,已教归年。其二,镜不可对床,不可对门,不可对窗。三者犯一,阴气入室。三者犯二,镜面生雾。三者犯三——镜门开。”
沈归年翻到下一页,但下一页是空白的。他翻回来,又把这段话读了一遍。
镜不可对床,不可对门,不可对窗。
他闭上眼睛,回忆赵婉清房间的布局。
床靠墙放着。书桌靠着窗户。镜子——那面小圆镜——立在书桌上,镜面朝前。
朝前,就是朝窗户的方向。
镜子对窗。
但这是”犯一”。爷爷说犯一只是”阴气入室”,犯二才”镜面生雾”,犯三才”镜门开”。
赵婉清的房间里,镜子除了对窗,还对什么?
沈归年皱着眉,努力回忆房间的每一个细节。书桌靠着窗户,窗户旁边——
窗户旁边是衣柜。
不对。他重新回忆。书桌靠着窗户,窗户在书桌的正前方。镜子立在书桌上,镜面朝窗户。那么镜子的背面——也就是镜面反射方向的反面——对着什么?
对着门。
赵婉清房间的门在书桌的正后方。镜子立在桌上,镜面朝窗,背面朝门。
镜面对窗。镜背对门。
这是犯二。
犯二,镜面生雾。
沈归年想起了窗户上那层水雾——他今天亲眼看到的。那层不正常的、在七月天里出现在没有开空调的房间窗户上的水雾。
那不是水汽凝结。那是”镜面生雾”。
但爷爷说犯三才”镜门开”。犯三是”镜不可对床、不可对门、不可对窗”同时犯。赵婉清的镜子对了窗、背对了门,但没有对床——床在窗户的另一侧,和镜子之间隔了大半个房间。
除非——
沈归年猛地睁开眼睛。
除非赵婉清把镜子搬到了床上。
赵秀兰说过,七月八号那天晚上——失踪前一天——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赵婉清坐在书桌前,面前摆着镜子,右手拿刀,左手拿苹果。那时候镜子在书桌上,对着窗户,背面朝门。犯二。
但如果在赵秀兰离开之后——赵婉清在那之后把镜子拿到了床上呢?
半夜十二点,她坐在床上,把镜子摆在面前。镜子对窗(犯一),背面朝门(犯二),镜子放在床上,也就是对床(犯三)。
三者全犯。
镜门开。
沈归年的手指在纸面上攥紧了,指甲掐进了纸页的边缘。
他继续往后翻。第五十页,第五十一页,第五十二页——全是关于其他禁忌的记录,没有镜子的内容了。他翻得越来越快,纸页在手指间发出急促的”唰唰”声。
第六十三页。
又一段关于镜子的记录。这次的字迹更潦草,像是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写成的:
“镜门已开,七内不闭,入者不可返。闭镜门之法:以黑布覆镜面,于卯时(出)置于朝东之窗前,诵送行词三遍。镜面若现裂纹,门已闭。镜面若无裂纹——门未闭,入者已远。不可强救。”
沈归年把这段话读了三遍。
七内不闭,入者不可返。
赵婉清是七月九号失踪的。今天是七月二十号。
十一天了。
远超七。
沈归年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台灯的光在他头顶画出一个昏黄的光圈,光圈之外是黑暗。铁盒子在柜台角落里安静地待着,不再震动了——或者说,他感觉不到震动了。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
他需要在卯时——出——处理那面镜子。现在是七月,出大约在五点半左右。他还有四个多小时。
但”入者不可返”这四个字像一刺扎在他脑子里。
赵婉清还在里面吗?十一天了,她还在镜子里面吗?赵秀兰说每天晚上能听到女儿在叫”妈,开门”——如果赵婉清已经”不可返”了,那个声音是谁发出的?
沈归年重新翻开笔记本,把那段话又看了一遍。
“入者不可返。不可强救。”
不可强救。
但赵秀兰每天晚上听到的声音——那不是”强救”,那是求救。是赵婉清在门的另一边喊。
门这边的人进不去。门那边的人出不来。
但声音能传过来。
沈归年把笔记本合上,做了一个决定。
他不等卯时了。他要现在就去赵婉清的房间。
沈归年给老周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六声才接通。老周的声音含混不清,一听就是被吵醒的。
“谁——几点了——”
“周哥,是我。”沈归年说,”我需要你现在去赵婉清家一趟。”
“……归年?”老周的声音清醒了一些,”现在?凌晨一点多你——”
“我知道现在很晚。但有件事我需要确认。”沈归年的语速比平时快,但声音很稳。”赵婉清房间里有一面镜子。我之前带走了那面小圆镜,但她的房间里有没有别的镜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别的镜子?”老周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等等,我想想——我去的时候没注意。卫生间肯定有,但你说的是她房间里——”
“任何能反光的东西。”沈归年说,”衣柜门上有没有穿衣镜?梳妆台?哪怕是手机屏幕、电脑屏幕、玻璃相框——任何能照出人影的东西。”
“我明天去——”
“现在去。”沈归年说,”周哥,赵阿姨说她每天晚上十二点以后能听到赵婉清叫她。今天晚上——今天已经是新的一天了——如果那个声音还在,说明赵婉清还在里面。但如果声音停了——”
他没有说完。
老周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
“你等着,我穿衣服。”
四十分钟后,沈归年和老周站在了翠竹苑六栋一单元的楼下。
凌晨两点多的小区安静得像一座空城。路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光照在空荡荡的路面上,把每一棵树的影子都拉得又长又细。没有风,空气闷热而湿,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
老周按了门铃。这次赵秀兰开门快了很多——她本没睡。
门一开,沈归年就看到了赵秀兰的脸。比下午更差了。眼圈不只是红,而是发青,像是被人打了一拳。嘴唇裂,有几处已经裂开了,渗着血丝。
“你们怎么又来了?”赵秀兰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
“赵阿姨,”沈归年直接问,”今晚您听到赵婉清的声音了吗?”
赵秀兰的表情变了。不是悲伤,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表情。
“听到了。”她说,”十二点零几分的时候。跟以前一样——’妈,开门。’叫了三遍。”
三遍。沈归年记下了这个数字。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了。”赵秀兰说,”以前叫完三遍就安静了,今晚也一样。但是——”
她犹豫了一下。
“但是什么?”
“以前叫完之后,我能感觉到她在门后面站着。就是那种——你虽然看不见,但你知道有人在门后面的感觉。今晚叫完之后,那个感觉没了。”
沈归年和老周对视了一眼。
“赵阿姨,我现在要去赵婉清的房间。”沈归年说,”不管您听到什么声音、看到什么动静,都不要进来。也不要打开她房间的门。听到了吗?”
赵秀兰点头,但嘴唇在抖。
沈归年从背包里掏出一块黑布——他从沈记铺子带出来的,是一块盖供品用的黑色棉布,大概一米见方。他又掏出一卷黑色电工胶带和一把手电筒。
“周哥,你在客厅等着。”他对老周说,”如果我超过二十分钟没出来——”
“我进去找你。”老周说。
“不。”沈归年看着他,”如果你超过二十分钟没听到我的声音,你把这栋楼所有的镜子——包括卫生间、楼道里、消防栓的玻璃面板——全部用布盖上。然后去敲赵阿姨的门,让她也把家里所有能反光的东西都盖上。”
“然后呢?”
“然后等天亮。”沈归年说,”天亮以后,如果我还没出来,你去找一个叫林小满的民俗学研究生。师范大学的。你跟她说’沈家的后人让她来找忌墙的记录’。她会知道怎么做。”
老周的表情很难看。”你这是在交代后事?”
“不是。”沈归年说,”是预防。”
他没有再解释,转身走向走廊尽头。
赵婉清房间的门关着。他下午离开时塞在门缝底部的纸巾——
还在。位置没变。
沈归年松了一口气。这说明在他离开之后,没有人——也没有什么东西——打开过这扇门。
他握住门把手。和下午一样,冰凉的。
他拧开门,推开了。
房间里黑着。窗帘拉着,外面的路灯光透过布料渗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层模糊的、灰蓝色的光。
沈归年没有开灯。他把手电筒打开,光柱扫过房间——床、书桌、椅子、衣柜。一切和下午一样。
但有一个地方不一样。
书桌上的那面小圆镜——他下午带走了。桌上应该只有几本书、一个笔筒、一盏台灯。
但现在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本书。
一本摊开的书,放在他下午放镜子的位置。
沈归年走过去,用手电筒照了一下。那是一本普通的大学教材——《现代汉语》,翻到了第一百三十七页。书页上有赵婉清的笔记,铅笔写的,字迹清秀。
他没有碰那本书。他注意到书摊开的那一页上,有一段文字被铅笔圈了起来:
“镜像,指物体在镜面中的映射。镜像与实物左右相反,但形态一致。在心理学中,镜像也被用来比喻自我认知中的’另一个自我’——即个体在社会化过程中被压抑或隐藏的那部分人格。”
赵婉清圈了这段话。
沈归年盯着这段话看了几秒钟。一个师范大学的学生,在失踪前看一本关于镜像心理学的教材——这本身不奇怪。但她把这段话圈起来的行为,和她失踪之间有没有联系?
他把这个问题暂时放下,转身面对衣柜。
下午他检查房间的时候,打开过衣柜——里面挂着夏天的衣服,叠着几件薄外套,没有任何异常。
但现在他重新面对衣柜的时候,感觉不一样了。
不是看到了什么不同,而是——温度。
房间的温度在下降。从他进门到现在,大概过了两分钟,室温至少降了三四度。七月的凌晨,室外温度怎么也有二十五六度,室内不开空调也不会低于这个数。但沈归年能感觉到空气变得黏稠而冰凉,像是走进了一个冰柜。
他呼出一口气。没有白雾——温度还没低到那个程度。但他的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汗毛一竖起来。
他走到衣柜前。
衣柜是那种老式的门木衣柜,门板上没有镜子——他下午确认过。两扇门板是实木的,刷了一层淡黄色的漆,漆面有些斑驳,边角处能看到木头的原色。
他伸手拉开左边那扇门。
衣柜里面和下午一样。衣架上挂着几件衣服——两件连衣裙、一件薄外套、一件白色T恤。下面叠放着几件牛仔裤和睡衣。最下面的隔层里放着一个行李箱和几双鞋。
没有任何异常。
他关上左边的门,拉开右边的。
右边的衣柜门一开,一股气味涌出来。
不是霉味,不是衣柜里常有的樟脑丸味——是一种湿的、冷的、像是从深水里打捞上来的旧衣服散发出的气味。湿、阴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那种甜不是花香或者水果的甜,而是一种更原始的、让人联想到腐烂的甜。
沈归年退了半步,用手电筒照进衣柜。
右边的衣柜比左边空。只有一个隔层,隔层上放着几个收纳盒,里面装着杂物——发卡、皮筋、旧手机壳、几本杂志。
但收纳盒的后面——衣柜最里面的角落——有一团东西。
黑乎乎的,蜷缩着,像是一堆被塞进角落的衣服。
沈归年的手电筒光柱定在那团东西上。
那不是衣服。
那是头发。
黑色的、很长的、湿的头发,团在一起,像是一个被揉皱了的黑色毛线团。头发的末端从收纳盒的缝隙里伸出来,垂在隔层的边缘,微微晃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头发的另一端呼吸。
沈归年没有动。
他站在衣柜前,手电筒照着那团头发,一动不动。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那团头发是从哪里来的?赵婉清的头发是齐肩的短发,不可能有这么长。除非——
除非那不是赵婉清的头发。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他的后背碰到了书桌的边缘。
就在他后退的时候,那团头发动了。
不是晃动——是蠕动。像是一窝蛇被惊扰了,那团头发从角落里缓缓展开,一一地散开来,像是某种活物在舒展身体。头发的部连着一个东西——一个藏在衣柜最深处的、被头发遮住的东西。
沈归年把手电筒的光往上移。
头发散开之后,露出了下面的东西——
一张脸。
一张闭着眼睛的脸。
赵婉清。
她蜷缩在衣柜的最里面,身体折叠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膝盖抵着口,双手抱着小腿,头埋在两膝之间。她穿着失踪那天的衣服——一件白色的睡裙,但现在睡裙上沾满了什么东西,手电筒的光照上去呈现出一种不均匀的深色斑块,像是被水浸透了。
她的头发——她原本是齐肩短发——现在长到了腰部以下,散落在身体周围,湿、纠结,像是一团活的海草。
沈归年的心跳快到了嗓子眼。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蹲下身,手电筒夹在腋下,伸出右手,慢慢地、像是在接近一只受伤的动物一样,伸向赵婉清的肩膀。
他的指尖碰到她肩膀的瞬间——
赵婉清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慢慢睁开,是猛地睁开。像是弹簧被释放了,两只眼睛在同一瞬间弹到最大。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和赵秀兰一样的血丝,但密十倍。整个眼白几乎被红色覆盖,只在瞳孔周围留了一圈极窄的白色。
她看着沈归年。
沈归年看着她。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手电筒的光从沈归年的腋下斜照过来,在赵婉清的脸上投下参差不齐的阴影。她的脸很白——不是生病的白,是一种不正常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颜色的白。嘴唇也是白的,几乎没有血色。
但她活着。
她的口在起伏。很慢,很浅,但确实在呼吸。
“赵婉清?”沈归年的声音很轻。
赵婉清的嘴唇动了。
没有声音。嘴唇只是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响。沈归年凑近了一些,试图辨认她的口型。
她的嘴唇在反复做同一个动作。开合,开合,开合。两个字。
沈归年看了几秒钟,认出来了。
“别——回——头。”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赵婉清突然发出了一声尖叫。
那声尖叫——沈归年后来回忆了很多次,始终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来形容。不是恐惧的尖叫,不是疼痛的尖叫。那是一种警告。像是一只动物在捕食者面前发出的、用尽全身力气的、绝望的、撕裂喉咙的声音。
“别回头!!!”
沈归年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他没有回头——不是因为他知道不该回头,而是因为赵婉清的那声尖叫把他钉在了原地。他的每一块肌肉都在那一瞬间僵住了,像是被人浇了一桶水泥。
他感觉到身后有东西。
不是”看到”,是”感觉到”。一种存在感——极其强烈的、像是有人把脸贴在他的后脑勺上、距离不到一厘米的存在感。他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如果那算呼吸的话。不是温热的,而是一种冰凉的、像是从地窖里涌出来的气流,轻轻地吹在他的后颈上。
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很慢。像是一种试探。
沈归年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赵婉清。赵婉清也盯着他。她的嘴还在动,但不再发出声音了。嘴唇的开合变成了无声的、反复的两个字——
别回头。
别回头。
别回头。
沈归年感觉到后颈上的凉气停了。
然后——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的。很近,近到像是有人趴在他背上,嘴巴凑在他耳朵旁边。
一个女人的声音。年轻的,柔和的,像是在讲一个睡前故事。
“你看到我了。”
沈归年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住了。
不是比喻。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管在收缩,心脏在腔里疯狂地撞击肋骨,但四肢冰凉,像是血液被从末梢抽走了。
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
“你看到我了。”
然后——后颈上的凉气消失了。身后的存在感消失了。像是什么东西退开了,从容地、不紧不慢地退开了。沈归年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脚步声,是一种更轻的、像是布料拖在地面上的”沙沙”声。那个声音从他身后移动到他的左侧,然后是前方——绕过了他——然后是右侧——
然后消失了。
彻底消失了。
房间里的温度在回升。沈归年能感觉到空气重新变得正常,那种黏稠的、冰凉的触感消散了,七月凌晨的闷热重新包裹了他。
他吐出一口气。他不知道自己憋了多久——可能十秒,可能一分钟。
赵婉清还在衣柜里蜷缩着。她的眼睛还睁着,但不再看沈归年了。她的目光移向了某个方向——沈归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她看着窗户。
窗户上的水雾在消退。和下午一样,从中间向两边退开。但这次退开之后,窗外不是那个灰蓝色的世界——窗外是正常的夜景。对面的楼黑着,路灯亮着,天空是深蓝色的。
水雾退开的过程持续了大约十秒钟。退完之后,窗户恢复了正常。
沈归年缓缓站起来。他的腿有点发软——不是害怕导致的,是身体在长时间紧绷之后突然放松的反应。他扶着书桌稳了一下,然后低头看着赵婉清。
“你能动吗?”他问。
赵婉清没有反应。她的眼睛还是盯着窗户,嘴唇不再动了。
沈归年蹲回去,这次没有碰她,而是把手电筒的光照在她脸上,仔细看了看。
她的瞳孔是正常的——不是那种放大的、不聚焦的瞳孔。她的瞳孔在收缩,说明她能感光,说明她的视觉系统在工作。但她不看沈归年,只看窗户。
“赵婉清,”沈归年说,”你妈妈在外面。她每天晚上都在等你。”
赵婉清的眼球动了一下。从窗户的方向,移到了沈归年脸上。
“妈?”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不是距离的远,而是时间的远。像是一个很久没有说话的人,重新学习怎么使用声带。
“你妈妈在客厅。”沈归年说,”你能站起来吗?”
赵婉清的嘴唇抖了一下。她尝试动了动身体——蜷缩了十一天的身体,关节僵硬得像是生了锈的铰链。她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膝盖从口慢慢伸展开来。
沈归年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她的手臂冰凉而湿,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
“慢慢来。”他说。
赵婉清用了将近五分钟才从衣柜里出来。她的腿几乎没有力气,膝盖弯曲的角度很不自然,像是长时间保持蜷缩姿势导致了关节的僵化。沈归年半扶半抱地把她从衣柜里弄出来,让她坐在床沿上。
她坐在那里,低着头,长发垂在两侧,遮住了大半张脸。白色睡裙上的深色斑块在手电筒的光下显得格外刺眼——沈归年凑近看了看,不是血,也不是水渍。那些斑块的颜色像是——
像是镜子里的那种银灰色。
他没有细看。
“赵婉清,”他说,”你能告诉我,你在里面看到了什么吗?”
赵婉清的头慢慢抬起来。她的目光从头发的缝隙里看过来,空洞的、像是两口没有水的井。
“她让我别回头。”赵婉清说。
“谁?”
“镜子里的那个人。”赵婉清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她不是我。她长得跟我一样,但她不是我。她在笑。我进去以后她就不笑了。她变得跟我一模一样——不笑,不说话,就那么站着。然后她说——”
赵婉清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冷——是恐惧。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无法控制的恐惧。
“她说:’你来了,我就可以走了。'”
沈归年没有打断她。
“然后她从镜子里走出来了。”赵婉清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沈归年不得不把耳朵凑过去才能听清。”她从镜子里走出来,从我旁边走过去。我想拉住她,但我动不了。她走到门口——走到我的房间门口——打开门——”
赵婉清的目光移向房间的门。
“她出去了。”
沈归年的后背一阵发凉。
“然后呢?”他问。
“然后我就在衣柜里了。”赵婉清说,”我不知道我怎么到衣柜里的。我只知道——她在外面,我在里面。她每天晚上都回来,站在镜子前面,对着镜子笑。然后她走出去。第二天晚上再回来。每天都是这样。”
“你叫你妈妈——”
“我叫了。”赵婉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无声地,大颗大颗地,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涌出来。”我叫我妈开门。我妈听到了。但门打不开。镜子是门,我妈不是从镜子那边来的,她打不开。”
沈归年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客厅里,赵秀兰坐在沙发上,双手攥着一个靠垫,眼睛死死地盯着走廊的方向。老周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沙发背上,表情紧绷。
“赵阿姨,”沈归年说,”您女儿在房间里。”
赵秀兰愣了一秒钟。
然后她像是被弹簧弹起来一样,从沙发上跳起来,冲向走廊。
“等等——”沈归年拦住她,”先听我说。”
赵秀兰停在他面前,浑身发抖,眼泪已经在脸上乱流了。
“她现在状态不太好。”沈归年说,”身体没有大碍,但精神受了很大的。您进去以后不要问她太多问题,不要提镜子的事,就陪着她。能做得到吗?”
赵秀兰拼命点头。
沈归年让开了路。
赵秀兰冲进了房间。几秒钟后,沈归年听到了一声哭——不是赵秀兰的,是赵婉清的。那种压抑了十一天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哭声,像是什么东西碎裂了,碎片散落一地。
然后是赵秀兰的哭声。两个女人的哭声叠在一起,在走廊里回荡。
老周走到沈归年旁边,低声问:”怎么找到的?”
“衣柜里。”沈归年说。
“衣柜?我们下午检查过——”
“下午她不在。”沈归年说,”她是刚才才回来的。”
老周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沈归年走到客厅,从背包里掏出那块黑布和电工胶带。他走进赵婉清的房间——赵秀兰抱着女儿坐在床上,两个人哭成一团。他没有打扰她们,径直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本摊开的《现代汉语》,翻到赵婉清用铅笔圈起来的那段话。
“镜像……个体在社会化过程中被压抑或隐藏的那部分人格。”
他把书合上,放回桌上。
然后他走到窗前,把黑布展开,用胶带贴在窗户玻璃上。黑布把窗户完全遮住了——没有光能透进来,也没有光能透出去。
“这面窗户,”他对赵秀兰说,”从现在开始到明天落之前,不要揭开这块布。赵婉清的房间门也要关着。如果赵婉清想出来——可以,但不要让她靠近任何能反光的东西。水杯、手机屏幕、电视——全部收起来。”
赵秀兰一边哭一边点头。
沈归年又看了一眼赵婉清。她蜷缩在母亲怀里,脸埋在赵秀兰的肩膀上,身体还在发抖。她的头发——那头不正常的长发——垂在身后,发梢几乎触到了地面。
“赵阿姨,”沈归年说,”她的头发——明天带她去剪了吧。”
赵秀兰抬起泪眼,不解地看着他。
沈归年没有解释。他只是说了一句:”剪短。越短越好。”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房间。
老周开车送他回巷子。车里两个人都没说话。车窗外的天色在变——东方的天际线从深蓝变成了灰蓝,再变成一种很淡的、像是被水稀释了的青色。快天亮了。
车停在巷口。沈归年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上,停了一下。
“周哥。”
“嗯?”
“赵婉清说,镜子里的那个’她’从镜子里走出来,走出了房间。”
老周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也就是说——”沈归年看着车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现在外面有一个东西,长得跟赵婉清一模一样。”
巷子里的路灯在晨光中变得暗淡。远处传来第一声鸟叫,尖锐而清亮,像是什么东西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它在哪里?”老周的声音很轻。
沈归年没有回答。
他下了车,关上车门,走进了巷子。
他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晨光从巷口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他走了十几步,突然停下来。
不是因为听到了什么,也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而是因为——他感觉到了什么。
一种被注视的感觉。
不是那种”好像有人在看我”的模糊感觉。是一种极其具体的、精确的、像是有一针扎在后脑勺上的感觉。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他。
沈归年没有回头。
他不确定这是直觉还是规矩。爷爷的笔记里写过”走夜路听到有人喊名字不能回头”,但没有写”感觉被注视时不能回头”。也许这条规矩不在笔记本里——也许它本不需要写下来,因为它是刻在骨头里的本能。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沈记铺子门口,他掏钥匙开门。钥匙进锁孔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门缝底部,他出门前塞的那张纸巾还在。
他推开门,走进铺子。
关门之前,他往巷子里看了一眼。
巷子空荡荡的。路灯灭了——天亮了,路灯自动关闭。晨光把巷子里的一切照得清清楚楚——青石板路面、两边的老墙、墙上的爬山虎、远处巷口的那棵老槐树。
什么都没有。
但沈归年注意到一个细节。
巷口的那棵老槐树底下,有一滩水。
不大,脸盆大小,在晨光中泛着微弱的光。七月的天,昨晚没有下雨,地面上不该有积水。这滩水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在树底下,像是什么东西路过时留下的痕迹。
沈归年盯着那滩水看了几秒钟。
水面很平。没有波纹,没有涟漪。但它在反射——反射着晨光、反射着老槐树的树冠、反射着天空。
在那些反射的光影中,沈归年看到了一个不属于这个清晨的东西。
水面上映出的画面里,有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站在老槐树的树冠之间,面朝着沈归年的方向。距离太远了,看不清脸,但能看到轮廓——一个女性的轮廓,齐肩的头发,白色的裙子。
赵婉清。
不——不是赵婉清。
是那个从镜子里走出来的赵婉清。
它站在水面上——不是站在水面上,而是站在水面映出的画面里。像是那滩水是另一面镜子,而那个东西就站在镜子的另一边。
它在笑。
沈归年看不清它的脸,但他能感觉到那个笑。一种从水面上、从那个倒影里渗出来的、冰凉的、不属于活人的笑。
他退后一步,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巷子的尽头传来的——也像是从那滩水里传来的。
一个女人的声音。年轻的,柔和的。和他在赵婉清房间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你看到我了。”
沈归年靠在门板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恐惧——是愤怒。一种他很少感受到的、从腔深处涌上来的愤怒。
他不知道自己在愤怒什么。也许是愤怒于那些规矩被打破了——那些爷爷守了一辈子的、他从小被教导的规矩,正在一条一条地被碾碎。也许是愤怒于自己的无能为力——他看到了问题,知道问题的源,但他没有能力解决。也许只是愤怒于那个声音——那个从容的、不紧不慢的、像是在玩一个游戏的声音。
“你看到我了。”
是的。我看到了。
沈归年睁开眼睛,走到柜台后面,拿出铁盒子,翻开笔记本。
他翻到第一页,从头开始,一条一条地读那些爷爷记录的”犯忌”和”后果”。
他不打算再被动地等待了。
如果那些东西真的回来了——如果禁忌被打破的后果正在一条一条地变成现实——那他需要知道所有的规矩。不是一条两条,是所有的。爷爷记了一辈子的东西,他要在最短的时间里全部装进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