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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巷口有两家面馆。

一家叫”老李拉面”,门脸敞亮,招牌是新换的LED灯箱,红彤彤的,晚上亮起来半条巷子都能看见。另一家叫”陈嫂面馆”,没有招牌,只在门口挂了一块手写的木板,黑字写着”素面三块 荤面五块”,价格十年没变过。

沈归年习惯去陈嫂那儿。不是因为便宜——虽然确实便宜——而是因为陈嫂面馆的桌子是木头的,老李拉面的桌子是不锈钢的。沈归年不喜欢不锈钢的桌子,倒不是嫌冷,是不锈钢会反光。他从小就不喜欢任何会反光的东西。

爷爷在世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能照出人影的东西,都多长了一只眼。”

沈归年当时以为爷爷在说监控摄像头。

现在他不确定了。

陈嫂面馆的生意一般,这个点儿只有两桌客人,一桌是两个下棋的老爷子,另一桌空着。沈归年挑了靠墙的位置坐下来,要了一碗素面。

面还没上来,老周到了。

周铁军穿着便服,一件洗得发灰的蓝色polo衫,下摆扎在裤腰里,肚子把布料撑出一个圆润的弧度。他进门的时候低了下头——门框矮,他一米八五的个子不低头就得撞上。

“来了。”老周在他对面坐下,冲陈嫂喊了一声,”大碗牛肉面,多放辣子。”

陈嫂在灶台后面应了一声。

老周坐定,先打量了沈归年几秒。

“你脸色不好。”他说。

“没睡好。”

“你什么时候睡好过?”老周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想了想又塞了回去。”算了,面馆不让抽。”

他把烟盒放在桌上,手指在烟盒上敲了两下。这是老周的习惯——他在想事情的时候,手指总得敲点什么。

“你昨天微信上问的那个事,”老周压低了声音,”我回去翻了一下。”

“三十七起?”

“不止。”老周说,”我昨天说三十七起,是截至上周五的数字。周末又加了六起。四十三了。”

沈归年没说话。

“而且这四十三起里面,”老周的手指不敲了,他看着沈归年,”有三起是失踪案。”

“失踪?”

“活人失踪。”老周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旁边下棋的老爷子肯定听不见。”不是那种欠债跑路的,也不是离家出走的。是——怎么说呢——人在家里面,然后就没了。”

沈归年皱了下眉。”监控呢?”

“这就是我说’不该存在的笔录’的原因。”老周从polo衫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推到沈归年面前。

那是一份报案记录的复印件。纸张边缘有些卷曲,上面印着派出所的抬头和标准的报案表格。沈归年扫了一眼基本信息:报案人叫赵秀兰,女,五十二岁;失踪人叫赵婉清,女,二十一岁,报案人的女儿。

失踪期是七月九号——十一天前。

沈归年往下看”失踪经过”一栏。报案人的描述只有一句话,但那句话让沈归年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

“我女儿半夜照镜子,镜子里的她在笑,但她没有笑。第二天她就不见了。”

沈归年把这句话读了两遍。

“报案人现在在哪?”他问。

“在家里。”老周说,”我去跟她聊过。笔录上写的是简化版,她跟我说的更详细。”

老周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陈嫂给每个客人倒的大麦茶,杯子是搪瓷的,白底蓝花,边沿磕了好几处。

“赵婉清是师范大学的学生,大三,暑假回家住。她妈说她平时作息很规律,每天十一点前肯定睡。但七月八号那天晚上——就是失踪前一天——她妈半夜起来上厕所,发现女儿房间的灯还亮着。”

“几点?”

“凌晨十二点多。具体几分她妈记不清了,但她说看了一眼客厅的钟,是十二点过。”

“她妈进去了?”

“没有。”老周说,”她妈说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有一种声音——”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报案人描述那个声音时的表情。

“什么声音?”

“削东西的声音。就是那种——”老周比划了一下,”——刀片刮在硬东西上的声音。嚓——嚓——嚓——很慢,很有节奏。”

沈归年想到了一个东西。”削苹果?”

老周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微信里提了一句。”

“我提了吗?”老周挠了挠头,”行吧,可能提了。对,她妈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她女儿坐在书桌前,面前摆着一面镜子——就是那种带支架的小圆镜——右手拿着水果刀,左手拿着一个苹果。苹果皮已经削了大半,一条完整的、不断的皮,垂在桌面上,卷成一团。”

“她妈说什么了?”

“她妈说’大半夜的不睡觉你嘛呢’。赵婉清转过头来看了她妈一眼——”老周的声音又低了一些,”——她妈说,她女儿转头的时候,脸上有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表情。不是害怕,不是心虚,是——”

老周想了想,找到了一个词。

“空。”

“空?”

“就是空。”老周说,”眼睛睁着,嘴巴闭着,但里面什么都没有。像是一栋楼,灯都关了,窗户都黑了,你知道楼在那里,但里面没有人。”

沈归年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那份报案记录,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备注”栏里,手写了一行字,笔迹潦草,像是写得很匆忙:

“镜子。她说镜子里的她在笑。”

“然后呢?”沈归年问。

“然后她妈就把苹果和刀从她手里拿走了,让她去睡觉。赵婉清很听话,放下东西就去洗漱了。她妈说她洗漱完躺在床上,眼睛闭着,但她妈总觉得她没有真的睡着——眼睛闭着,但眼球在眼皮底下动。”

“第二天呢?”

“第二天早上七点,她妈去叫她起床,房间门开着,人不在。”老周说,”床铺是整齐的,像是本没有人睡过。手机在枕头旁边,钱包在桌上,鞋子在门口。所有东西都在,就是人不在了。”

“监控查了吗?”

“查了。”老周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小区的楼道监控显示,七月八号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赵婉清进了家门。之后——一直到我们调取监控的七月十号——楼道监控里再也没有出现过她。单元门的监控也没有。她没有从任何门出去。”

“窗户呢?”

“六楼。窗户关着,纱窗完好。”

沈归年沉默了几秒钟。

“你说有三起失踪案。”他说,”另外两起呢?”

老周的表情更微妙了。他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还有几行手写的字。

“另外两起我没拿到笔录——因为那两起的家属没有报案。”

“没报案?”

“一个是家属自己发现了人不见了,但觉得是’自己走了’,没当回事。另一个——”老周犹豫了一下,”另一个是家属说人’一直在家’。但我们去走访的时候,邻居说已经半个月没见到那个人了。”

“那个家属说’一直在家’的人——”

“对。”老周说,”家属坚持说人在家,每天吃饭、看电视、睡觉,一切正常。但邻居说,每天晚上那家的灯都亮着,窗帘后面有人影走动——可那个人影的动作不对。”

“怎么不对?”

“邻居说,那个人影每天晚上都在同一个位置,做同一个动作。反复的、机械的、像是——”老周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像是在照镜子。”

面端上来了。

陈嫂把两碗面放在桌上,素面给沈归年,牛肉面给老周。汤头是猪骨熬的,表面浮着一层油花,葱花和香菜切得细碎,撒在最上面。热气蒸腾起来,在两个人之间拉出一道模糊的帘子。

老周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没急着吃,吹了吹。

“归年,”他说,”你昨天问我有没有’不太正常的报案’。现在我告诉你了。你那边呢?你碰到什么了?”

沈归年拿起筷子,把面搅了搅。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先吃了一口面。面是手擀的,口感扎实,汤头咸淡刚好。他嚼了几下,咽了。

“昨晚守灵,”他说,”供饭被吃了。”

“被谁吃了?”

“被棺材里那位。”

老周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沈归年把昨晚的事简要说了——筷子竖、供饭被吃空、灵堂里的影子、走廊的灯灭了又亮。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复述一段工作志,没有渲染,没有夸张,但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老周听完,把筷子放下了。

他没有说”你是不是看错了”或者”可能是老鼠”之类的话。他当了十几年片儿警,见过太多”不合理”的事。有些事你解释不了,不代表它没发生。

“你爷爷的笔记里有说这种情况怎么处理吗?”老周问。

“有。”沈归年说,”但不是’处理’,是’规矩’。那些规矩本来就不该被打破。打破了,才有后面的事。”

“那现在打破的规矩——你那个供饭的事,跟这些失踪案,有关系吗?”

沈归年想了想。

“不确定。”他说,”但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

“都是跟’另一面’有关。”

“另一面?”

沈归年放下筷子,看着老周。”供饭的筷子竖着,是请死人回来——从死的那一面回到活的这一面。照镜子——镜子里面是’另一个你’,是你的另一面。”

他顿了顿。

“我爷爷的笔记里有一条禁忌,原话是——’子时照镜,镜中非我。勿笑,勿应,勿久视。'”

老周的喉结动了一下。”子时是几点到几点?”

“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

“赵婉清她妈说她十二点过在照镜子。”

“对。”

“那——”老周压低声音,”——镜子里的她在笑,是什么意思?”

沈归年没有马上回答。他把碗里的面吃完了,汤也喝了大半,然后用纸巾擦了擦嘴。

“我爷爷在笔记里写过一种情况,”他说,”不是原话,我大概复述一下——他说,人照镜子的时候,镜子里的影像是’投’过去的。活人的气息投到镜面上,形成倒影。这个倒影本身没有意识,就是一团光的反射。但如果在特定的时间——比如子时——活人的气息变弱了,镜面就会接收到’别的东西’的投射。”

“别的东西?”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息。”沈归年说,”我爷爷没说那是什么,他只说——如果你在子时照镜子,发现镜子里的自己在做你没有做的动作,立刻把镜子盖住。不要跟它对视,不要试图确认’那是不是我’。因为一旦你确认了——你心里承认了’镜子里那个不是我’——你就等于给它开了门。”

老周的脸色变了。

“赵婉清她妈说,”老周的声音有点发紧,”她女儿跟她说了一句——’妈,镜子里的我在笑,但我没有笑。'”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

面馆里的风扇在头顶嘎吱嘎吱地转,吹下来的风带着一股油烟味。隔壁桌的老爷子下完了一盘棋,正在摆棋子,棋子落在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啪啪”声。陈嫂在灶台后面刷锅,水声哗哗的。

一切都常得不能再常。但沈归年觉得这些常的声音此刻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遥远,模糊,像是从另一个房间传来的。

“你能不能——”老周搓了搓手,”——帮着看看?”

“看什么?”

“赵婉清那个案子。”老周说,”我跟所里说了,所里让我走正常程序——调监控、发协查通报、等线索。但我心里不踏实。你刚才说的那些,跟赵婉清她妈描述的太对得上了。如果这真是你说的那种——那种——”

“犯忌。”沈归年替他说完了。

“对,犯忌。那正常程序解决不了。”

沈归年靠在椅背上,看着桌面上那张翻过来的报案记录。纸的背面朝上,老周手写的那几行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潦草。

“赵婉清她妈现在状态怎么样?”他问。

“不太好。”老周说,”整天坐在女儿房间里,谁劝都不出来。我去跟她聊的时候,她反复说一句话——’她在镜子里,她还在镜子里,我能听到她在镜子后面叫我。'”

沈归年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他注意到了自己这个动作——跟老周刚才敲烟盒的节奏一模一样。

他停下来。

“我去看看。”他说。

赵婉清家在城南的翠竹苑小区,六栋一单元602。

老周开车,沈归年坐副驾。车是一辆跑了十几万公里的大众朗逸,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烟味和皮革座椅被太阳晒过的焦糊味。老周开车很稳,变道提前打灯,过路口减速,规规矩矩的。

路上,老周又补充了一些细节。

“赵婉清她爸走得早,十几年前的事了,具体什么原因她妈没说。她妈一个人把赵婉清拉扯大的,在超市当收银员,后来升了组长。子不算好,但也不差。赵婉清从小就懂事,学习好,考上师范大学以后还拿过奖学金。”

“她平时有什么异常吗?”

“她妈说没有。就是最近——失踪前一个多星期——她妈觉得她有点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话少了。”老周说,”她妈说赵婉清以前放假回家,话特别多,学校里的事、同学的事、老师的事,叽叽喳喳说个没完。但这次回来以后,话明显少了。不是不说话,是——怎么说呢——说的都是’嗯’、’哦’、’好的’这种,没有多余的话。”

“她妈问过她吗?”

“问过。赵婉清说’没什么,就是有点累’。她妈以为是期末考试累的,没多想。”

“还有别的吗?”

老周想了想。”有一件事,她妈觉得奇怪但没当回事——赵婉清回来以后,每天晚上都把房间的镜子翻过去。”

“翻过去?”

“就是那种带支架的小圆镜嘛,她把镜子面朝下扣在桌上。她妈问她为什么,她说’反光,睡不着’。但她以前从来不这样。”

沈归年看着车窗外的街景。七月的傍晚,太阳还没落山,但光线已经从白色变成了橘色,把路边的行道树染出一层暖调的轮廓。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遛狗的、买菜的,慢悠悠地走在人行道上。

“还有一件事。”老周的声音低了下来。”她妈说,赵婉清失踪前两天,半夜里说梦话。”

“说了什么?”

“她妈走到她房间门口听的。反反复复就一句——”

老周把车停在一个红灯前,转头看了沈归年一眼。

“‘她在里面,她在里面,她一直在里面。'”

翠竹苑小区是个老小区,建于九十年代末,六层砖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脚步声一响就亮,脚步声一停就灭,灭的速度比亮的速度快,人还没走到楼梯拐角,身后就黑了。

老周在前面带路,沈归年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一前一后,节奏不同——老周的脚步重,每一步都踩出”咚”的闷响;沈归年的脚步轻,几乎只有鞋底和水泥地面之间的摩擦声。

到了六楼,老周在一扇防盗门前停下来,按了门铃。

门铃响了两声,没有回应。

老周又按了一下。这次按得久一些,门铃发出一串持续的”叮——”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门里面传来拖鞋的声音,很慢,一步一停,像是走路的人不太情愿。

门开了一条缝。

一只眼睛出现在门缝后面。

那只眼睛——沈归年注意到——是红的。不是那种哭过的红,是那种很久没有睡觉的红。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密密麻麻的,像是一张微缩的地图上画满了河流。

“周警官?”声音是沙哑的,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

“赵姐,是我。”老周说,”我带了个朋友来看看。”

门缝后面的眼睛移到了沈归年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看什么?”

“您之前跟我说的那个事,”老周斟酌着用词,”我这个朋友——他家里是做这行的。可能能帮上忙。”

门缝后面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门开了。

赵秀兰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蓬乱,脸色蜡黄。五十二岁的人,看起来像六十多。她的眼睛确实是红的,但不只是红——沈归年注意到她的眼神有一种奇怪的聚焦方式,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他身后的什么东西。

“进来吧。”赵秀兰侧身让开。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净——或者说,曾经很净。客厅的地板上有拖过的水渍,但水渍已经了,留下了不均匀的痕迹。茶几上摆着几个杯子,有的里面有茶水,有的空着,杯壁上留着茶渍。沙发上的靠垫歪七扭八,像是有人在上面反复坐过又站起来。

沈归年走进客厅,目光扫了一圈。他的视线在电视柜旁边停了一下——那里放着一张照片,是赵婉清的。证件照大小,放大了装在一个塑料相框里。照片里的女孩圆脸,齐刘海,笑得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阳光的、让人觉得亲切的大学生。

“赵婉清的房间在哪?”沈归年问。

赵秀兰指了指走廊尽头的那扇门。”那个。”

沈归年走过去。

门关着。他伸手握住门把手——门把手是凉的,比正常的金属把手更凉。七月的天,室温怎么也有二十七八度,金属把手不该有这个温度。

他拧开门,推开了。

房间不大,十来个平方。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铺整齐,被子叠成方块,枕头摆在正中间。书桌靠着窗户,桌上摆着几本书、一个笔筒、一盏台灯。书桌的左上角,有一面小圆镜。

镜子面朝下,扣在桌上。

沈归年走到书桌前,低头看着那面扣着的镜子。镜子的底座是银色的塑料,边沿有一圈装饰性的花纹。镜面朝下,完全看不到。

“这就是她每天晚上翻过去的那面镜子?”沈归年问。

赵秀兰站在门口,点了点头。”就是这个。她回来以后每天晚上都翻过去,早上再翻回来。七月八号那天晚上——就是我进去看到她削苹果那次——这面镜子是立着的。”

“立着?就是正常放在桌上?”

“对。支架撑着,镜面朝前。”

沈归年蹲下来,从侧面看了看扣着的镜子。镜面和桌面之间有一道缝隙,大约三四毫米。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把镜子翻了过来。

镜面朝上。

一面普通的镜子。圆形,直径大约十五厘米,镜面净,没有裂纹,没有污渍。他低头看了一眼——镜子里是他自己的脸,浓眉,薄唇,表情平静。

没有什么不正常的。

他把镜子放回桌上,没有翻过去,也没有立起来,就那么平放着。

然后他开始检查房间的其他地方。

书桌的抽屉里有几本笔记本,是课堂笔记,字迹工整。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充电器和一包纸巾。衣柜里挂着夏天的衣服,叠放着几件薄外套。一切都整整齐齐,没有任何异常。

但沈归年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窗户。

窗户关着,纱窗也关着——老周说过了。但沈归年注意到窗户玻璃上有一层很薄的水雾。七月的天,室内开着空调会起雾,这不奇怪。但赵婉清失踪十一天了,这间房间十一天没有人住,空调也没有开。

窗户上的水雾是从哪里来的?

沈归年走到窗前,伸出手指在玻璃上划了一下。指尖触到玻璃的瞬间,他缩回了手。

玻璃是冰的。

不是凉,是冰。像是冬天窗户上结霜的那种温度。他的指尖碰到玻璃的那一刻,有一种刺骨的寒意从指头一直蹿到手肘。

他低头看了看指尖。指尖上沾了一点水汽,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然后他看到了玻璃上的水雾在变化。

那层薄薄的水雾——它在从中间向两边退开。像是有人用手指在玻璃内侧划了一道,把水雾推到了两边。但没有人碰玻璃。沈归年站在窗前,双手垂在身侧,老周和赵秀兰都在他身后。

水雾退开的地方露出一块清晰的玻璃。透过那块玻璃,沈归年能看到窗外的景色——对面的楼、楼下的花坛、远处的路灯。

一切正常。

但那块清晰的玻璃在扩大。

水雾继续往两边退,退得越来越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玻璃内侧”擦”它。几秒钟之内,整面窗户的水雾全部消失了。

玻璃变得净净。

然后沈归年看到了窗外的景色——

变了。

对面的楼还在。楼下的花坛还在。远处的路灯还在。但——颜色不对。窗外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灰蓝色的调子,像是有人在窗玻璃上贴了一张半透明的滤镜。天空不是黄昏的橘色,而是一种很深的、接近于墨的蓝。路灯亮着,但灯光不是暖黄色,而是冷白色的,像是荧光灯管。

而且——没有人。

楼下没有人。花坛旁边没有人。对面楼的窗户里没有灯光。整个世界像是被清空了,只剩下建筑、植物和路灯的骨架。

沈归年退后一步。

他的后背撞上了什么东西——书桌的边缘。他没有转身,眼睛死死地盯着窗户。

窗外的灰蓝色世界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对面楼的一扇窗户。三楼左边数第二扇。窗帘拉着,但窗帘后面有一个轮廓。

一个人形的轮廓。

那个轮廓站在窗帘后面,面朝这边——面朝沈归年。它没有动,只是站着。但沈归年能感觉到——透过那层灰蓝色的空气、穿过两栋楼之间的距离——那个轮廓在看他。

然后,那个轮廓动了。

它举起一只手,缓慢地、像是在水里移动一样,举起右手,在窗帘后面做了一个动作。

它在招手。

沈归年猛地转身。

“走。”他说。

老周和赵秀兰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老周往前迈了一步:”怎么了?”

“先出去。”沈归年的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容商量。他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窗户。

窗户上的水雾回来了。灰蓝色的世界消失了。窗外是正常的黄昏景色——橘色的天空、亮着暖黄色灯光的路灯、楼下有几个散步的居民。

一切如常。

但沈归年的后背全是汗。

他走出赵婉清的房间,把门关上。关门的时候,他犹豫了一秒钟,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折了两折,卡在门缝的底部。

“你嘛?”老周跟出来问。

“做个记号。”沈归年说。他没有解释为什么。

三个人回到客厅。赵秀兰像是看出了什么,脸色更差了,嘴唇发白,双手攥着家居服的下摆。

“你看到什么了?”她问。

沈归年看着她。这个女人在女儿失踪后独自在这间房子里住了十一天。每天经过女儿的房间,每天看到那面扣着的镜子,每天听到——

“赵阿姨,”沈归年说,”您说您能听到赵婉清在镜子后面叫您。她叫您什么?”

赵秀兰的眼圈红了。”叫妈。就叫妈。每天晚上,十二点以后,我躺在床上,就能听到——”

她的声音哽住了。

“——’妈,开门。妈,我在里面。妈,开门让我出来。'”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墙上的钟发出”嗒嗒”的走针声,均匀的,不紧不慢的。

沈归年站起来。

“赵阿姨,赵婉清房间里的那面镜子,是她自己的还是家里的?”

“是她自己带回来的。”赵秀兰说,”放假回来那天,她书包里装着的。我问她买镜子嘛,家里又不是没有。她说不是买的,是——”

赵秀兰想了想。

“她说是在学校跳蚤市场淘的。一个学姐毕业了,带不走,她看着好看就拿了。”

“什么时候的事?”

“放假回来那天——七月三号。”

“她从七月三号开始就不对劲了?”

赵秀兰摇头。”不是。前三天还好好的,话多,爱笑,跟她以前一样。是七月六号开始变的。”

“七月六号发生了什么?”

赵秀兰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擦,声音发颤:”我不知道。那天什么事都没有。就是普通的一天。她白天在家看了一天电视,晚上吃了饭,然后回房间。我十点半睡觉的时候她房间灯还关着,我以为她也睡了。但第二天早上——”

“第二天早上怎么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她房间,门开着一条缝。我往里看了一眼——”

赵秀兰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个不敢大声说的秘密。

“她站在镜子前面。镜子立在桌上,她弯着腰,脸离镜子很近。我叫了她一声,她没反应。我又叫了一声,她才转过头来。”

“她什么表情?”

“笑。”赵秀兰说,”冲我笑了一下。但那个笑——”

她停了很久。

“那个笑不是她的。”

沈归年没有追问”怎么不是她的”。他知道有些东西不需要解释——一个母亲认识自己女儿的每一个表情,哪怕只是嘴角弧度的微小差异,她都能分辨出来。如果赵秀兰说那个笑”不是她的”,那就不是。

“赵阿姨,”沈归年说,”那面镜子,我能不能带走?”

赵秀兰犹豫了。

“我女儿还在里面——”她说,”如果镜子不在了,她怎么出来?”

沈归年看着她。这个女人的眼睛里有恐惧,有悲伤,但更多的是一种执拗的、几乎不讲道理的希望——她的女儿还在”里面”,只要镜子在,女儿就还在。

“赵阿姨,”沈归年放慢了语速,”如果赵婉的在镜子里面,那我需要把镜子带走才能想办法让她出来。镜子留在这里,我帮不了她。”

赵秀兰的嘴唇抖了几下。她看了看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又看了看沈归年,最终点了头。

沈归年回到赵婉清的房间。他推开门的时候,先看了一眼门缝底部——他塞的那张纸巾还在,位置没有变。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那面小圆镜。

这次他没有看镜面。他把镜子翻过去,镜面朝下,用桌上的一块布包起来,揣进外套的内侧口袋里。

镜子贴着口的位置。隔着布和衣服,他能感觉到镜面的温度——冰的。和窗户玻璃一样的温度。

他走出房间,跟赵秀兰和老周打了招呼,三个人一起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沈归年走在最后面。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掉。他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楼上。

六楼的楼道灯还亮着——赵秀兰站在家门口,看着他们下楼。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楼梯上,拉得很长很长。

沈归年冲她点了下头,转过弯,继续下楼。

走到二楼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很厚的墙壁后面传来的。但他听清了每一个字。

“妈——开门——”

沈归年的脚步停了半秒钟。

然后他继续往下走,没有回头。

老周把车停在巷口,两个人下了车。天已经完全黑了,巷子里亮着路灯,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路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在身后。

“你打算怎么处理那面镜子?”老周问。

“先研究一下。”沈归年说,”我爷爷笔记里应该有相关的记录。”

“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查一件事。”沈归年说,”赵婉清在师范大学的宿舍——她的室友有没有什么异常。还有,她说镜子是从跳蚤市场淘的,那个’学姐’是谁,查一下。”

老周点头。”我明天去学校一趟。”

两个人在巷口分了手。老周往派出所的方向走,沈归年往沈记铺子走。走了十几步,老周在身后喊了一声。

“归年。”

沈归年回头。

老周站在路灯底下,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声音里的犹豫是听得出来的。

“你说这些事——筷子、镜子、那些失踪的人——它们是同时开始的吗?还是以前就有,只是最近变多了?”

沈归年想了想。

“以前就有。”他说,”我爷爷记了一辈子。但以前——一年可能也就几起,分散在各地,谁也不觉得是什么大事。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频率。”沈归年说,”我爷爷的记录里,祟级事件——就是那种多条禁忌同时被触发的——三十年里只发生过四次。但最近一个月——”

他没有说完。

老周替他说了:”四十三起。”

沈归年点头。

巷子里的风从他背后吹过来,带着七月夜晚特有的温热。路灯的光在他脚下画出一个模糊的光圈,光圈之外是暗的。

“我先回去了。”他说,”明天联系。”

他转身继续走。走了几步,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那面镜子隔着布和衣服,贴着他的皮肤。冰凉的温度已经透过来了,像是在口放了一块冰。

他加快了脚步。

回到铺子,他没有开灯。他站在门口,让眼睛适应黑暗。铺子里的货架在暗影中显出模糊的轮廓,那些纸扎的金元宝、花圈、寿衣——在黑暗中它们不再是商品,而是一堆沉默的、安静的、像是在等待什么的东西。

沈归年穿过铺面,走到柜台后面。他把镜子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柜台上,布还裹着。

然后他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铁盒子,翻开笔记本。

他要找的不是某一条具体的禁忌——他在找一种模式。

爷爷的笔记里记录了上百条禁忌,每一条都有对应的”后果”。但这些禁忌之间有没有关联?有没有某种底层的逻辑?

他翻了很久。翻到第五十三页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是一段爷爷写在页边空白处的字,很小,挤在两行正文之间,像是怕被人看到似的:

“万物有阴阳。镜为阴面之门。水为阴面之窗。影为阴面之身。三者通阴,子时尤甚。”

镜子。水。影子。

三个通往”阴面”的通道。

沈归年把笔记本放下,看着柜台上那面裹着布的镜子。

镜为阴面之门。

赵婉清半夜照镜子,发现镜子里的自己在笑。然后她就消失了。

她是不是——走进了那扇门?

沈归年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把布掀开了一个角。

镜面露出来一小块。在铺子的黑暗中,那块镜面像是一个小小的、发着微光的窗口。他凑近了一些,想看看镜面里有什么。

镜面里是他自己的脸。浓眉,薄唇,表情——

他的表情是平静的。但镜子里的那张脸——

嘴角微微上扬。

沈归年把布盖了回去。

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飙到了嗓子眼。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按在柜台边缘,指关节发白。

他告诉自己:是角度问题。光线问题。布掀开的角度不对,镜面反射的角度偏差,导致嘴角看起来像是上扬了。

但他知道不是。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自己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镜子里的那张脸,在笑。

沈归年把布裹紧了,连同镜子一起塞进铁盒子里,盖上盖子。

他站起来,走到铺子门口,把门推开。巷子里的夜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他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心跳慢慢平复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巷子上方是一条窄窄的天空,几颗星星在城市的光污染中若隐若现。月亮不在——被对面的楼挡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路灯的光从巷子口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铺子的门槛上。一个正常的、属于活人的影子。

但沈归年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

他在想爷爷笔记里那句话——”影为阴面之身。”

他的影子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至少看起来是一动不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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