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这本书我追了好久!不明的夜的《民间禁忌之阴债》是悬疑灵异类型,主角沈归年的经历跌宕起伏,处于连载状态中已写136193字,这本精品小说绝对让你欲罢不能,绝对是悬疑灵异小说中的精品之作,书荒必看。
民间禁忌之阴债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他们走了三个小时。
沈归年知道是三个小时,因为他每隔一段时间就看一次手机。手机在这个空间里没有信号——没有任何信号——但时钟还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像是这个灰色的世界里唯一还在正常运转的东西。
七点零三分出发。十点零七分——他第三次看手机的时候——他们走了整整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在阳面的世界里,三个小时够他从归仁巷走到城郊再走回来。但在这里——他不确定自己走了多远。距离感在这个空间里是不可靠的。你觉得自己走了一百米,也许走了十米,也许走了一千米。没有参照物,没有地标,没有任何可以用来丈量的东西。
只有方向。
衣服上的忌纹在持续指引。”忌”字的笔画轮流亮起,指出下一步的方向。方向不是直线——从来不是直线。它让沈归年走弧线、走折线、走之字形。像是在绕过某种看不见的障碍物——或者说,像是在沿着某种看不见的路径行走。
沈归年试着走了几次直线——离开忌纹指引的方向,直接朝他认为的”前方”走。
每一次,他走出不到五步,脚下的地面就会变软。
不是泥土的软——是一种更不祥的、像是踩在了某种活的东西上面的软。地面在他的脚下微微起伏,像是呼吸。他低头一看——地面上的文字在蠕动。那些密密麻麻的禁忌文字从静止变成了流动的,像是一群被惊扰的蚂蚁在地面上爬行。
他退回忌纹指引的方向,地面立刻恢复了坚硬和静止。
“不要偏离路线。”他对林小满说。
林小满点头。她从进入墙内开始就没有说过几句话——不是不想说,是不敢。她的嘴唇一直抿着,眼睛一直在看四周,手指一直攥着红布包的红绳。她的小本子收在帆布包里,没有拿出来记——在这个空间里,她大概觉得连写字都是一种对寂静的冒犯。
空间在变。
变化是渐进的——不是突然从一个状态跳到另一个状态,而是像调色板上的灰色被一点一点地加深。最初是浅灰——接近银色的、带着微光的灰。然后是中灰——更深、更沉、微光减弱了。然后是深灰——几乎接近黑色的灰,穹顶和地面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像是整个空间被压缩成了一个灰色的茧。
穹顶在降低。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降低——沈归年抬头看的时候,穹顶的高度似乎没有变化。但他的感觉在告诉他——头顶的东西在靠近。一种无形的压力,从上方施加下来,像是深海的水压。不痛,不闷,但能感觉到——空间在收紧。
哭声也在变。
最初是遥远的、模糊的背景嗡鸣——像是从几公里外传来的。三个小时后,哭声近了。不是所有哭声都近了——是其中的一些。沈归年能分辨出不同的哭声:有老人的、有孩子的、有男人的、有女人的。它们从不同的方向传来,有些远,有些近。近的那些——他能听清哭声里的细节。
一个女人的哭声——不是嚎啕,是那种压抑的、像是把声音吞回喉咙里的哭。断断续续的,每一声之间隔着很长的沉默。
一个孩子的哭声——尖锐的、短促的、像是被吓到了。但不是那种”摔倒了”的哭——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被丢下了”的哭。
一个老人的哭声——低沉的、涩的、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哭声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空洞的、像是从空瓮里发出的共鸣。
沈归年不理会它们。
他不理会。
但他的身体在反应。每一声哭——不管多远——都在他的腔里引起一个微小的共振。像是那些哭声的频率和他心跳的频率之间存在某种谐波关系。哭声响起的时候,他的心跳会慢半拍——然后恢复——然后再慢半拍。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痛感让他保持清醒。
林小满的状态比他差。她的脸色在灰色的空间里白得像纸,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她的步伐开始变得不均匀——有时候快,有时候慢,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走。
“你还好吗?”沈归年放慢脚步,等她走到身边。
“还好。”林小满的声音很轻,但还稳。”就是——冷。”
冷。沈归年也感觉到了。空间的温度在持续下降——从进入时的”凉”变成了现在的”冷”。不是那种让人发抖的冷——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骨头在结冰的冷。
他看了看林小满脖子上的红布包。红绳还在,布包还在领口处露出一小截。布包的颜色——他注意到了——比在阳面的时候暗了一些。从鲜红变成了暗红。像是布包里的忌纹在这个空间里被某种东西侵蚀了。
“你的布包——”他说,”还正常吗?”
林小满低头看了看。”好像——颜色变暗了。”
“如果布包的颜色完全变黑——”沈归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我们就得往回走。”
林小满看了看布包,又看了看沈归年。
“现在还没到那个程度。”她说,”还能走。”
沈归年点头。继续走。
地面上的文字在变。
最初是密密麻麻的小字——看不清内容的、像是一层灰色的纹路。三个小时后,文字变大了。每一行变得清晰可读——沈归年低头就能看到完整的禁忌条目。
但文字的内容也在变。
最初是现代汉语——”忌:不可于子时后照镜”、”忌:不可将筷子竖于饭上”。这些是他熟悉的、爷爷的笔记本里记录过的禁忌。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后,文字开始变成半文半白——”忌:子时勿照水,水中有影,影非己身,勿应之”、”忌:丧服不可反穿,反穿者引亡者归”。这些是他没有见过的——更古老的、像是明清时期的禁忌表述。
又走了一个小时,文字变成了文言文——”忌:夜行闻呼名者勿应,应则阴气附身”、”忌:棺木入土时不可有猫过,过则尸变”。更古老了——像是唐宋时期的记录。
到了第三个小时——文字变成了他几乎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现代汉语,不是文言文——是金文。
青铜器上的铭文。西周时期的文字。笔画繁复、结构古拙,像是某种已经死去的语言的骨架。
沈归年蹲下来,眯着眼睛辨认地面上的金文。他认不出大部分——他不是古文字学家。但有几个字他认出来了——
“忌”。
三千年前的”忌”字——和他手腕上的那个字——结构不同。更复杂,笔画更多,像是一个被层层包裹的核心。但核心的部分——那个”心”字底——是一样的。
三千年了,”忌”字的核心没有变。
变的只是外壳。
“归年。”林小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归年站起来。
林小满指着前方。
前方——灰色空间的深处——出现了一个东西。
不是人。不是声音。是光。
一束极其微弱的、像是快要熄灭的烛火一样的光。在灰色的空间里,那点光显得格外刺眼——不是因为它亮,而是因为它是这个空间里唯一的光源。除了衣服上的忌纹之外,这是他们三个小时以来看到的第一束不属于他们自己的光。
光在闪烁。不是均匀的闪烁——是一种不规则的、像是风中的烛火在摇晃的闪烁。忽明忽暗,忽明忽暗。
“那是什么?”林小满问。
沈归年没有回答。他看着那束光——衣服上的忌纹在光的方向上变得格外活跃。”忌”字的笔画不再是轮流亮起——而是同时亮了。整件衣服发出明亮的冷白色光,像是在对那束远处的光做出某种回应。
“那边有人。”沈归年说。
他加快了脚步。
光越来越近。
他们走了大约十五分钟——或者二十分钟,在这个空间里时间感同样不可靠——光从一个模糊的亮点变成了一个清晰的光源。
那是一盏灯。
一盏油灯。
油灯放在一张矮桌上。矮桌是木头的——在这个由文字和灰色构成的空间里,一张木头矮桌显得极其不协调,像是有人在大海中间放了一把椅子。
矮桌的旁边——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坐着。是悬浮着。
那个人的身体离地面大约十公分——不是踩在地面上,而是浮在地面上方。他的姿态是盘坐的——双腿交叉,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和这个空间的灰色几乎融为一体,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他只是空间的一部分。
他的头发很长。黑色的、直的、垂到腰际的头发。在这个没有风的空间里,头发纹丝不动,像是被某种力量定住了。
他的身体——
半透明的。
和韩素云锁门时一样——身体的轮廓还在,但轮廓之内的”内容”在消融。皮肤、肌肉、骨骼——它们在灰色的光中变得半透明,像是磨砂玻璃。他能被看到,但看——光线在他的身体表面发生了散射,形成了一层模糊的、像是薄雾一样的光晕。
沈归年走到矮桌前面,停下来。
油灯的光在近距离变得更清晰了——不是普通的油灯。灯碟里装的不是油——是一种透明的、像是水一样的液体。灯芯不是棉线——是一白色的、极细的——
线。
忌线。
灯芯是一忌线。白色的、和韩素云给他的那两一模一样的线。线的顶端燃烧着——但燃烧的方式和普通的灯芯不同。没有火焰——只有一团光。冷白色的、球形的、悬浮在线的顶端的光。
那团光就是他远远看到的那束光。
这盏灯——用忌线做灯芯——在这个空间里已经亮了多久?
沈归年不知道。但他有一种直觉——很久。很久很久。
他把目光从油灯上移开,看向那个悬浮着的人。
那个人背对着他。
灰色的长衫、垂到腰际的黑色长发、半透明的身体。他一动不动地悬浮着,像是一尊被时间冻结的雕像。
沈归年绕到了他的正面。
他看到了那张脸。
年轻。
年轻得不可思议。
三十多岁的样子——也许三十五六,不会再多了。脸是瘦长的,颧骨不高但线条分明,下巴削尖,嘴唇薄而苍白。眉毛很浓——和沈归年的眉毛一样浓——在眉心处几乎连在一起。
这张脸——如果不是半透明的——会是一个普通中年男人的脸。不英俊,不丑,就是那种你在街上看到不会多看一眼的脸。
但他的眼睛——
闭着的。
双眼紧闭。眼皮很薄,能看到下面眼球的轮廓——眼球没有在动,像是处于一种极深的、没有梦的睡眠中。
沈归年看着那张闭着眼睛的脸。
孟怀瑾。
孟门的传人。守梦忌的人。一九九七年失联。在墙的内部待了三十年。
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但他的脸比身体的其他部分更”实”一些。不是完全的实体——但透明度更低,更像是被一层薄纱覆盖着的、隐约能看到后面的东西的脸。
他的年龄——
韩素云说他四十三岁失联。三十年后——他应该七十三岁了。但他看起来只有三十五六。
“他不老。”林小满站在沈归年身后,低声说。她也看到了。
“墙里面没有时间。”沈归年说。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知道这句话的——也许是衣服上的忌纹告诉他的,也许是这个空间本身的逻辑。”或者说——墙里面的时间和外面不一样。他在里面三十年——但他的身体只经历了——”
他想了想。
“——也许几天。也许几个小时。”
“那他的意识呢?”林小满问。
沈归年看着孟怀瑾闭着的眼睛。
“他的意识——一直在工作。”他说,”身体没有变老,但意识——在三十年里一直在墙的结构中巡逻、检查、修补。意识和身体之间——脱节了。”
他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孟怀瑾的脸平齐。
近距离看——他注意到了一些之前看不到的细节。
孟怀瑾的嘴唇在动。
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动。不是说话——是默念。嘴唇在无声地、反复地做着同一个动作。沈归年盯着他的嘴唇看了十几秒钟,辨认出了口型——
“锁。开。锁。开。锁。开。”
和钟老四一样。
钟老四在养老院里用锁的开合来”计时”。孟怀瑾在墙里面用嘴唇的默念来”计时”。
一个在外面锁门,一个在里面巡逻。
两把锁——一把在阳面,一把在墙内——同时运作。
“他在守。”沈归年说,”他一直在守。”
他站起来。
“怎么叫醒他?”林小满问。
沈归年想了想。韩素云说过——”你碰他,他就会给你(线)。”但韩素云也说了——孟门守的是梦忌,孟怀瑾的意识在梦和墙之间。他的身体在这里,但他的意识——
也许在别处。
在墙的某一层里巡逻。在某一条裂缝旁边检查。在某一段结构中修补。
他的身体在这里等——等了三十年——等一个来找他的人。
“我碰他。”沈归年说。
他伸出右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把手掌按在了孟怀瑾的肩膀上。
接触的瞬间——
沈归年的意识被拽了进去。
不是物理上的拽。是一种像是被人从内部抓住了大脑、然后猛地拉向某个方向的感觉。他的身体还在——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脚踩在灰色的地面上,能感觉到右手按在孟怀瑾的肩膀上——但他的视觉变了。
他看到了另一个地方。
不是灰色的空间——是一个梦。
他站在一条路上。路很长,看不到尽头。路的两边是——树?不是树。是柱子。灰色的、笔直的、从地面延伸到穹顶的柱子。柱子的表面覆盖着文字——和地面上一样的禁忌文字——但字体更大,每一个字都有脸盆大小。
柱子之间的间距很窄——大约半米。从柱子的缝隙里,沈归年能看到更远处——更多的柱子,更多的文字,更多的灰色。
这不是现实。这是——
“梦。”
一个声音。
不是哭声,不是笑声,不是喊名字的声音。是一个清晰的、有意识的、正在和他说话的声音。
声音从柱子的方向传来——不,从所有柱子的方向同时传来。像是柱子本身在说话。
“你踩在我的梦里。”
沈归年低头看了看脚下。他踩的不是地面——他踩的是一层薄冰。透明的、灰色的薄冰。冰面下面——透过冰层——他能看到文字。密密麻麻的、流动着的文字。
“你是谁?”沈归年问。
声音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柱子之间的缝隙里,走出了一个人。
孟怀瑾。
和矮桌旁边那个悬浮的身体一模一样的脸——年轻、瘦长、浓眉薄唇。但这个孟怀瑾不是半透明的——他是实的。灰色的长衫、垂到腰际的黑色长发、以及——
睁开的眼睛。
他的眼睛是灰色的。不是虹膜的灰色——是整个眼球都是灰色的。瞳孔、虹膜、巩膜——全是灰色。像是他的眼睛已经被这个空间的灰色浸透了,失去了所有其他的颜色。
但那双灰色的眼睛——在看着沈归年的时候——里面有光。
微弱的、像是快要熄灭的烛火一样的光。
和那盏油灯的光一样。
“我是孟怀瑾。”他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自我介绍一个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过的名字。”你是沈家的孩子。”
“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长庚的味道。”孟怀瑾说,”纸钱的味道。长庚一辈子都在碰纸钱——他的后人身上都会有这个味道。”
他走近了一步。他的脚步踩在薄冰上——没有声音,但冰面上出现了裂纹。裂纹从他的脚底向四周扩散,像是一面被石子击中的镜子。
“你来找我要线。”他说。不是问句。
“你知道?”
“我在墙里守了三十年。”孟怀瑾说,”墙的每一条裂缝、每一块松动的砖、每一快要断掉的线——我都知道。我知道墙在裂。我知道外面的锁在松。我知道——需要有人来补。”
他的目光从沈归年脸上移到了沈归年的右手——按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
“你碰了我。”他说,”这意味着——你准备好了。”
“准备好什么?”
“准备好——拿走我的线。”
孟怀瑾的嘴唇动了。这一次不是默念——是真正的说话。
“梦忌的线——不是从衣服上抽的,也不是从墙上抽的。它从梦里抽。”
他抬起右手——在灰色的空气中做了一个动作——像是在从空气中拈起什么东西。
一线出现了。
从他的指尖上——凭空出现的。白色的、细长的、和韩素云给的那两一模一样的线。但这一——
不是冷的,也不是温的。
它是空的。
沈归年能感觉到——那线没有温度。不是”零度”的那种没有温度——是不存在温度的那种。像是那线不属于任何维度、任何世界、任何物理法则。它只是——一线。纯粹的、不含任何属性的线。
“梦忌的线——没有温度。”孟怀瑾说,”因为梦没有温度。梦不属于阳面,也不属于阴面。它在两者之间——在墙的中间。它是——中性的。”
他把线递向沈归年。
“拿去。”
沈归年伸出右手——从孟怀瑾的肩膀上移开——接住了那线。
线碰到他的手指的瞬间——
他的手腕烧了。
不是疼痛——是一种灼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皮肤下面成形的感觉。他低头一看——
手腕上的印记——那个”忌”字——
最后一笔出现了。
“心”字底的最后一点。一个极小的、圆润的、像是墨滴落在纸面上的点。
字成了。
完整的”忌”字。刻在他的手腕上。笔画清晰、结构完整、每一笔都散发着微弱的冷白色光。
沈归年盯着那个字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知道”了。
不是有人告诉他的。不是他推理出来的。是字成的那一刻——信息直接灌入了他的大脑。像是一个被加密了很久的文件终于被解密了——内容在一瞬间全部展开。
他知道了怎么织。
三线——一冷的(忌墙的力),一温的(衣忌的力),一空的(梦忌的力)——交织在一起。不是简单的编辫子——是一种三维的、螺旋的、像是DNA双螺旋结构一样的编织方式。三线在编织的过程中会互相缠绕、互相支撑、互相补充——最终形成一段新的忌墙。
一段小的忌墙。不是修补整个墙——他做不到——而是补上一条裂缝。一条特定的、正在扩大的裂缝。
钟门那条。
钟老四守不住的那条。
“你知道了。”孟怀瑾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那团快要熄灭的光——在这一刻亮了。不是变大了——是变纯了。像是一盏灯被擦去了灯罩上的灰尘,光的亮度没有变,但光的质量变了。
“你知道怎么织了。”
“知道了。”沈归年说。
孟怀瑾点了一下头。他的身体——在这个梦的空间里是实的——开始变得模糊。边缘在溶解,轮廓在扩散,像是一幅水彩画被水浸湿了。
“走吧。”他说,”落之前——出去。”
“你呢?”沈归年问。
孟怀瑾的灰色眼睛看着他。那团快要熄灭的光在灰色中微微摇晃。
“我留在这里。”他说,”墙需要人守。从里面守。”
“你已经守了三十年。”
“三十年——在墙里面——不长。”孟怀瑾的声音变得很远——不是距离的远,是时间的远。像是他的声音在穿越三十年的光阴之后才到达沈归年的耳朵。”墙里面的时间——和外面不一样。我在这里——感觉只过了——”
他想了想。
“——几天。也许一个星期。”
三十年。他感觉只过了几天。
“你的身体——外面的身体——”沈归年说。
“我知道。”孟怀瑾说,”我的身体在矮桌旁边。它在等。它会一直等——等到我回去的那一天。”
“你会回去吗?”
孟怀瑾的嘴唇动了动。那个动作——沈归年认出来了——就是矮桌旁边那个身体一直在做的”默念”。
“锁。开。锁。开。”
“总有一天。”孟怀瑾说,”等墙补好了。等门都关了。等——不再需要有人守了——我就回去。”
他的身体在继续溶解。灰色的长衫变成了灰色的雾,黑色的长发变成了灰色的丝线。他的脸——那张年轻得不可思议的脸——是最后消失的部分。
在脸消失之前——他的灰色眼睛里那团光——最后亮了一下。
“告诉韩姐——”他说,声音已经远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我还在。”
然后他消失了。
梦的空间——柱子、薄冰、灰色的空气——在孟怀瑾消失的瞬间开始崩塌。柱子碎裂,薄冰融化,灰色的空气变成了一团混乱的漩涡。沈归年感觉到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了出去——
他回到了墙的内部。
他的手还举在空气中——刚才接住线的那只手。手心里躺着三线——两是韩素云给他的(一冷一温),一是孟怀瑾给他的(空的)。
三线。
他攥紧了它们。
林小满站在他旁边,脸上写满了担忧。”你刚才——碰了他之后——你的眼睛闭上了。大概两分钟。我以为——”
“我没事。”沈归年说,”我见到他了。在梦里。”
“他怎么说?”
“他把线给我了。”沈归年举起手心,让林小满看那三线。”三线齐了。”
林小满看着那三线——一白一白一白,看起来一模一样,但沈归年能感觉到它们的不同:冷、温、空。
“那——”她看了看悬浮在矮桌旁边的孟怀瑾的身体。身体还是半透明的、闭着眼睛的、嘴唇在默念的。和之前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他的身体还在等。”沈归年说,”他的意识——在梦里跟我见了一面——然后回去了。继续守。”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
“忌”字完整了。每一笔都在。最后那一点——圆润的、像是墨滴的点——在灰色的空间里发着微弱的光。
字成了。
织法自明。
他知道怎么做了。但他不是在这里做——他需要回到阳面。回到钟门那扇门的位置。用三线织出一段新的忌墙——补上钟门的裂缝。
“走。”他说,”回去。”
回程比来时快。
也许是衣服上的忌纹记住了来时的路——它不再需要每走几步就闪烁一次来指方向,而是发出一种持续的、稳定的冷白色光,像是一条光带在灰色的地面上铺开。沈归年沿着光带走,不需要选择,不需要判断。
空间在变——灰色在变浅。从深灰到中灰,从中灰到浅灰。穹顶在升高。哭声在变远。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沈归年看了一眼手机,十二点四十三分——他们回到了通道的入口。
那个方形的、由文字构成的开口还在。开口的边缘发着灰色的光——但光比来时弱了。像是开口在缩小。
“快。”沈归年说。
他先让林小满进去。林小满侧身钻进通道——通道很窄,她的肩膀擦着两侧的文字墙壁。文字在她经过的时候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被她的体温惊扰了。
沈归年跟在后面。
通道里的文字墙壁在收缩。他能感觉到——两侧的墙壁在向中间挤。不是很快——但确实在挤。通道在变窄。
他加快了脚步。三步、四步、五步——通道的尽头出现了。那个”点”——他们进来时穿过的那个空洞的点——在通道的另一端闪着微弱的光。
林小满已经穿过去了。她的身体在”点”的位置变得扁平——从三维变成了两维——然后消失在了”点”的另一侧。
沈归年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进那个”点”。
冰凉的空气包裹了他的手。然后是手臂。然后是肩膀。然后——
他的身体被拉了过去。
一瞬间的失重感——像是从水里被拽出来。然后——
阳光。
刺眼的、灼热的、充满了温度和颜色的阳光。
他回到了阳面。
沈归年跪在泥地上,双手撑着地面。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把他的后背烤得发烫。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山间的空气涌入他的肺腔,带着泥土、松针、露水和野花的气味。这些气味——在墙的内部待了五个多小时之后——变得无比珍贵。
他活着的证据。
林小满跪在他旁边,也在大口呼吸。她的脸从灰色恢复了正常的肤色——不是健康的红润,但至少不是那种不祥的苍白了。她的红布包——颜色从暗红恢复到了鲜红。回到了阳面,忌器在自我修复。
韩素云站在他们面前。
她的表情——沈归年抬头看了她一眼——是一种复杂的、像是在看两个从深海里浮上来的人的表情。担忧、释然、以及某种更深的、他辨认不出来的东西。
“拿到了?”她问。
沈归年从口袋里掏出三线——两是她给的,一是孟怀瑾给的。
韩素云看着那第三线——空的、没有温度的那——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还在?”她问。声音很轻。
“还在。”沈归年说,”他让我告诉你——他还在。”
韩素云的眼睛——那双疲惫的、但仍然坚定的眼睛——在阳光中闪了一下。不是泪光——是一种更深的、像是某种长久的牵挂终于得到了回应的光。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点了一下头。
然后她转身走向木屋。
“进来休息。”她说,”你们需要恢复。然后——”
她回头看了沈归年一眼。
“——你该回去了。钟门的锁——不能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