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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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间密谈之灵异实录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喜乐和哀乐搅在一起的时候,陈渡知道出事了。
他蹲在哭嫁坡的半山腰,手里捏着半截没烧完的纸钱,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纸面。纸钱是新的,边缘还带着裁刀的锋利,中间却有个古怪的印记——像是一顶花轿和一具棺材叠在一起的轮廓。
“有意思。”他把纸钱凑近鼻尖,闻到的不止是纸浆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
山下传来唢呐声。两个调子,一个喜庆一个凄厉,像两条蛇绞在一起,听得人牙发酸。陈渡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土,往山下望去。
哭嫁坡是方圆五十里最邪性的地方。
这地方原本不叫这个名。民国年间,山下有户人家嫁女,迎亲队伍走到半坡,新娘子突然掀了盖头,说看见路边站着一排穿寿衣的人。喜婆骂她胡说,新娘子就哭,哭了一路。后来这婚事没成——新郎官在洞房夜暴毙,七窍塞满了红土。从那以后,这坡就叫哭嫁坡。
而此刻,坡下的场景让陈渡眯起了眼睛。
左边是一支送葬队伍。八人抬的黑漆棺材,棺头雕着莲花,莲心却涂了朱砂,红得像一滴凝固的血。棺材前头,披麻戴孝的孝子贤孙们举着白幡,纸钱撒得漫天都是。按理说送葬该低头默哀,可这群人却昂着脑袋,脸上挂着一种诡异的笑容——嘴角往上扯,眼睛却瞪得溜圆,像被人用鱼钩勾住了两腮。
右边是一支迎亲队伍。八抬大轿,红绸裹轿,轿帘上绣着鸳鸯。轿夫们穿着大红衣裳,前别着红花,可他们的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点上。迎亲的唢呐手腮帮子鼓得溜圆,吹出来的调子却断断续续,仔细一听——那本不是《百鸟朝凤》,是《哭皇天》。
喜事吹丧乐。
陈渡从兜里摸出一烟叼上,没点。
两支队伍在哭嫁坡脚下的三岔口相遇了。
那一瞬间,所有声音都停了。
唢呐不响,哀乐不鸣。八十多号人齐刷刷站住,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风也不刮了,树也不摇了,连天上的云都定住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种声音——棺材里传出来的叩击声。
咚。咚。咚。
三声。不急不缓,像是有人在里面敲门。
迎亲的花轿里,新娘子突然笑了。
那笑声又尖又细,从大红轿帘后面渗出来,像针尖划过玻璃。紧接着,轿帘无风自动,掀开一角。陈渡看见了新娘的半张脸——惨白的下巴,嘴唇涂着猩红的胭脂,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不是笑。
是哭。
胭脂化开了,顺着下巴滴落,落在她大红嫁衣的领口上。那不是胭脂,是血。
“有点东西。”陈渡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盯着两支队伍的交接处。
棺材的叩击声越来越急,花轿里的血泪越流越多。红白两支队伍开始往一起靠拢,抬棺匠和轿夫们像被一看不见的线牵着,步伐整齐划一,朝着同一个方向走。
三岔口正中,有一棵老槐树。
槐树早已枯死,树上钉着七生锈的铁钉,钉头上挂着褪色的红布条。陈渡认得这东西——槐树通阴,铁钉锁魂,红布封煞。这是老一辈风水先生留下的“镇阴桩”,专门用来镇压三岔口的阴气。
七铁钉,已经崩飞了三。
剩下的四正在剧烈颤动,铁锈簌簌往下掉,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红白队伍每靠近一步,铁钉就松动一分。
陈渡把烟塞回烟盒,从怀里摸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子背面铸着八卦图,边缘包浆厚重,一看就是老物件。他咬破中指,在镜面上画了一道符,鲜血渗进铜锈的纹路里,泛起暗红色的光。
“红白相冲,阴阳逆乱。”他把铜镜对准三岔口,“这是要结阴婚煞了。”
话音刚落,最后四铁钉同时崩飞。
老槐树的树从中间裂开,裂口里渗出黑色的汁液,像血一样浓稠。同一时间,棺材盖掀翻了,花轿帘撕裂了,两边的声音同时炸开——喜乐变成了丧乐,哀乐变成了喜调,两种声音搅成一股刺耳的轰鸣。
棺材里躺着一具男尸。
穿大红喜服,前别着红花,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眼珠子白多黑少,直勾勾盯着天空。嘴唇发紫,嘴角却往上翘,和送葬队伍里那些人的笑容一模一样。
花轿里的新娘子也露了面。
大红嫁衣,凤冠霞帔,盖头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她站起来,走出花轿,每一步都在地上印下一个血脚印。她的脸已经完全看不出新娘该有的娇羞,两行血泪从眼角挂到下颌,嘴唇上的胭脂化成了暗红色,像刚喝过血。
两人同时转过头,看向了半山腰的陈渡。
八十多号送葬的、迎亲的,也齐刷刷转过头,九十多双眼睛同时聚焦在一个人身上。
陈渡笑了。
“好家伙,盯上我了。”
他把铜镜往怀里一揣,从腰后抽出一尺把长的黑棍。棍身乌沉沉的,像是被火烧过,两头包着黄铜箍,上面密密麻麻刻着篆字。这东西叫“打鬼尺”,是陈渡师父留给他的三件遗物之一。
铜镜观煞,尺子打鬼。
还有一件,他至今没舍得用。
山下的红白队伍开始往坡上移动。轿夫和抬棺匠走在最前面,脚步整齐得像军队,每一步落地都震得地面发颤。棺材里的男尸坐了起来,脖子僵硬地转动,白多黑少的眼珠子锁定陈渡的方向。新娘子走在棺材旁边,每走一步,身后的血脚印就多一个。
她的嘴一张一合,吐出来的不是声音,是血沫。
但陈渡听得懂她在说什么。
“郎君——跟我——成亲——”
陈渡活动了一下手腕,打鬼尺在指间转了个花。他没有往后退,反而往山下走了一步。
“成亲?”他说,“你们这婚,结不成。”
红白队伍停了一瞬。
然后更快地涌了上来。
陈渡一口咬破舌尖,血沫喷在打鬼尺上,黑沉沉的尺身顿时泛起红光。他脚下猛蹬,整个人像一枚炮弹般冲下山坡,迎头撞进了红白队伍里。
打鬼尺抡圆了砸下。
正中冲在最前面那个轿夫的天灵盖。
没有血,没有脑浆。轿夫的脑袋像纸糊的一样瘪了下去,整个人化作一蓬纸灰炸开。大红衣裳飘落在地,里面空空荡荡——这八个人,从一开始就是纸人。
“一帮纸扎的玩意儿,也敢抬轿子接亲?”
陈渡冷笑,手上的尺子却没停。一尺一个,八个轿夫在半分钟内全变成了地上的碎纸。但花轿没有落地——轿底长出八条惨白的手臂,撑住了轿身。那些手臂上青筋暴起,指甲漆黑,从泥土里钻出来,像八活桩子。
抬棺匠们也动了。
八个人同时伸手进棺材,从里面抽出一样东西——哭丧棒。八白纸糊的棒子,上面挂着纸穗,本来是孝子贤孙用来指引亡魂的。可现在这八哭丧棒上沾的不是纸灰,是暗红色的尸油,棒身滑腻腻的,往下滴着粘稠的液体。
八棒子同时砸向陈渡。
他把打鬼尺往上一架,金属碰撞声震耳欲聋。尸油溅到衣服上,布料立刻冒起青烟,腐蚀出一个个窟窿。陈渡脸色不变,左手往怀里一探,摸出三枚铜钱,甩手打出。
铜钱不是乱扔的。
一枚钉在棺材左侧,一枚钉在棺材右侧,一枚正正打在男尸眉心。
三才锁阴阵。
这是陈渡师父教他的第一套阵法,专锁棺中怨尸。三枚铜钱入位,棺材里的男尸顿时僵住,白多黑少的眼珠子停止了转动。抬棺匠们的动作也慢了半拍——他们和棺材里的尸体是一体的,尸体被封,纸人的行动力就打了折扣。
但新娘子还在动。
她双手一抬,宽大的嫁衣袖口里飞出两条红绸,像两条蛇一样缠向陈渡的脖子。红绸上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可此刻那鸳鸯的眼睛全在渗血,把整条绸子染得斑斑驳驳。
陈渡侧身闪过第一条,第二条却缠住了他的左臂。红绸收紧,勒得骨骼咯吱作响。他低头一看,绸面上的血正在往他皮肤里渗,血管一鼓起来,变成了黑色。
“行,你要玩,我陪你玩。”
他右手握尺,左手被缠,索性不挣扎了。打鬼尺换到左手,右手从腰后摸出一面巴掌大的令旗。旗面是黑色的,上面绣着一个血红的“敕”字。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令旗往地上一。
旗杆入土三寸,旗面无风自动。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从旗杆底部炸开,向四面八方扩散。气浪所过之处,红绸撕裂,纸钱自燃,地面上的血脚印像被开水泼过的雪一样迅速消融。
新娘子发出一声尖啸,整个人被气浪掀飞,重重撞在老槐树的裂口上。
她的身体嵌进树里,像一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偶。凤冠歪了,霞帔破了,脸上的脂粉一块块剥落,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皮肤。她的嘴还在动,还在说那句话——
“郎君——跟我——成亲——”
但声音越来越弱。
周围的纸人轿夫已经全部化成了灰,抬棺匠们东倒西歪地栽在地上,变成了一堆竹篾和彩纸。只有那口黑漆棺材还在原地,棺材里的男尸坐得笔直,眉心钉着一枚铜钱,一动不动。
陈渡走过去,低头看棺材里的尸体。
很年轻,二十出头,五官端正,如果不是脸色惨白、嘴唇发紫,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他前那朵红花还在,花瓣上沾着露水——不,不是露水,是尸液。
陈渡伸手,掀开男尸的衣领。
脖子上有一道勒痕。
不是绳子勒的。是用手指甲活生生掐出来的。
十手指的印子,深深陷进皮肉里,把气管掐得变了形。更诡异的是,那些指印的大小和位置——分明是死者自己的手。
自己掐死了自己。
陈渡沉默了几秒,把男尸的衣领合上。
“鬼媒人的。”他自言自语,“先活人,再配阴婚。你们俩,都是被选中的祭品。”
棺材里的男尸忽然睁开了眼睛。
铜钱还钉在他眉心,可他的眼珠子开始转动,白多黑少的瞳孔对准陈渡。嘴唇翕动,发出嘶哑的声音:
“还——有——六——天——”
陈渡面不改色。
“我知道。”
他伸手拔出男尸眉心的铜钱。尸体立刻闭上了眼睛,重新躺回棺材里。周围恢复了寂静,风重新吹起来,天上的云开始移动,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但老槐树的裂口还在。
七铁钉全部崩飞,树上只剩下七个黑洞洞的窟窿,像七只眼睛。陈渡把崩飞的铁钉一捡起来,重新钉回原位。每钉一,树就震动一下,窟窿里渗出黑色的汁液,顺着树皮往下淌。
钉完最后一,他退后一步。
树身上多了一道裂痕。不深,但很直,从部一直延伸到分叉处,像一头发丝。陈渡知道,这棵树撑不了多久了。
镇阴桩已经废了大半。
哭嫁坡的阴气会越来越重,方圆十里的孤魂野鬼都会被吸引过来。这只是开始。那具棺材里的男尸说的没错——还有六天。阴婚煞分九重,红白冲撞只是第一重。每过一天,煞气就加重一重。七天之后,煞成,怨侣合棺,方圆百里生灵化煞,全变成他们的陪葬。
陈渡收起打鬼尺,把那面铜镜挂在前。
镜面上画的血符已经涸,变成暗褐色的纹路,隐约能看出一个八卦的形状。他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镜中的倒影冲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
那不是他的表情。
陈渡在镜面上弹了一指,倒影立刻恢复正常。
“老实点。”他说。
镜子里的自己讪讪地闭上了嘴。
陈渡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夕阳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把裂口里的黑汁照得发亮,像一道流血的伤疤。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七之内,破九重煞。
第一重已经这样了,后面八重会凶到什么程度,他心里没底。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鬼媒人不会只安排一对怨侣。
哭嫁坡下这条三岔路,连接的不止是红白两支队伍。它连接的是一个庞大的冥婚网络。每一对被迫结阴婚的怨侣,都是一个煞源。煞源越多,煞气越重,鬼媒人的力量就越强。
而他现在面对的,只是其中一对。
陈渡把烟叼回嘴里,这次点上了。火光亮起的瞬间,口的铜镜里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笑。
女声。
他没低头,只是吐出一口烟雾。
“我知道你在。”他说,“别急,还没轮到你出场。”
铜镜安静了。
夕阳西沉,哭嫁坡上起了风。老槐树上的七铁钉在风中微微颤动,发出细碎的响声,像有人在远处敲木鱼。
坡下的三岔口空无一人。
只有那口黑漆棺材和那顶大红喜轿,安安静静地摆在老槐树两侧。棺材盖合上了,轿帘也放下了。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地面上还留着两行脚印。
一行是男人的,从棺材边延伸到老槐树下。
一行是女人的,从花轿边延伸到老槐树下。
两行脚印在树处汇合,然后——
多出了第三行。
小小的,像是婴儿的脚印。
从树下一直延伸到山坡上,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处。
陈渡看着那行小脚印,把烟掐灭。
“那就陪你玩到底。”
他沿着脚印的方向走,身后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笑声。不是新娘子的,也不是棺材里那个男人的。
是一个更苍老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鬼媒人,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