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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陈渡在哭嫁坡上走了整整一夜。

那行婴儿脚印始终在他前面三步远的地方,不大不小,不深不浅,像是有人用尺子量过一样均匀。月光照在脚印上,能看见里面有黑色的液体在蠕动,不是血,更像是融化的沥青。

他没追。

追不上。

那东西不是用脚在走。它是被抬着走的。

陈渡看见了脚印两侧的痕迹——四对细长的印子,像是竹竿尖戳在地上留下的。竹竿,四对,八。

八个纸人在抬一个看不见的轿子,轿子里坐着一个看不见的东西。

“第二重就来了。”陈渡咬着烟,烟头的火光在夜色里明灭,“真够急的。”

他停下脚步,那行脚印也停了。

山路上起了雾。不是普通的雾,是从地面往上冒的,白得像纸钱烧化的灰。雾气里飘着一股浆糊味,又甜又腻,混着劣质香粉的气息。陈渡把铜镜举到前,镜面上浮现出一行歪歪扭扭的血字——

“子时三刻,纸人换班。活人勿近,近者替魂。”

血字只停留了三秒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镜中自己的倒影。倒影冲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来了。”

陈渡抬头。

山路前方三十步,雾里亮起一盏灯笼。

灯笼是白的,上面贴着一个黑色的“囍”字。提灯笼的是个纸扎的小童,三尺来高,脸上涂着两团胭脂,嘴唇点得像樱桃,嘴角用笔画了一道向上的弧线。它走路的方式很怪——膝盖不打弯,双脚贴着地面滑行,像是有人在地上拖着一个纸人偶。

纸童后面,是第二盏灯笼。

然后是第三盏,第四盏。

四盏白灯笼,四个纸童。

它们后面,是一顶轿子。

陈渡见过很多纸扎的轿子。寿衣店里摆的那种,用竹篾扎骨架,糊上彩纸,放久了落满灰,看着就晦气。但眼前这顶不一样。它比真轿子还大一号,轿身通体红色,不是纸红,是那种被血浸透之后晾的红,红得发黑,黑里透红。轿顶上盘着一条金龙一条金凤,龙眼凤目全用朱砂点了睛,在雾里发出幽幽的红光。

抬轿子的是八个纸人。

和白天被他打散的那八个轿夫一模一样。大红衣裳,前红花,脸上画着僵硬的笑容。竹竿压在它们纸糊的肩膀上,每走一步,竹竿就往下沉一分——轿子重得不像话。

轿帘紧闭。

帘上绣着一对鸳鸯。鸳鸯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纽扣,纽扣中间穿着红线,红线的另一头缝在轿帘上。风一吹,纽扣就骨碌碌地转,像两颗活生生的眼珠子在盯着陈渡看。

纸人队伍走到距离陈渡二十步的地方,停了。

四盏白灯笼同时熄灭。

然后亮起。

只是亮起来的不是白灯笼,是轿子里的光。

红光,血一样的红光,从轿帘的缝隙里透出来,把整顶轿子照得像一个烧透了的灯笼。帘子上映出一个人影,侧身坐着,头戴凤冠,一动不动。

陈渡把烟头弹进雾里。

火光亮了一下就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出来吧。”他说,“别装了。”

轿帘掀开了一角。

一只脚迈了出来。

很小,穿着红绣鞋,鞋尖上缀着一颗珍珠。脚踝白得像瓷器,皮肤底下能看见青色的血管。那只脚踩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是第二只脚。

然后是整个人。

新娘子走出轿帘,站在雾气里。

她还是白天那副打扮——大红嫁衣,凤冠霞帔,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但陈渡一眼就看出了不同。白天的新娘子虽然怨气冲天,可眼神里还有一丝活人的影子,是被强行困在煞气里的魂魄。

现在没有了。

她的眼睛是空的。

眼窝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像两口枯井。凤冠下面那张脸已经不是活人的脸了——嘴唇发黑,皮肤发青,颧骨上开始出现尸斑。她站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腹前,姿态端庄得像一个真正的新嫁娘。

然后她笑了。

没有眼睛的脸,笑起来比哭还恐怖。嘴角一直裂到耳,露出里面两排整整齐齐的牙齿。牙缝里塞着什么东西,红红白白的,看着像碎肉。

“郎君,”她说,声音从喉咙里刮出来,嘶哑得不成样子,“妾身来接你了。”

陈渡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发出咔咔的响声。

“你那郎君在棺材里躺着呢,”他说,“认错人了。”

新娘子的笑容没有变。

“棺材里那个,”她说,“不是我的郎君。”

陈渡的眉头跳了一下。

“那是谁?”

“媒人。”

新娘子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她眼窝里的黑洞突然涌出了黑色的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淌。那不是血,是腐烂的体液,带着一股甜腻的尸臭味。

“鬼媒人给我配了一门亲,”她一步步往前走,每走一步,身后的轿子就跟着移动一分,“说那家公子才貌双全,家底殷实。我爹娘收了聘礼,八十八块大洋,八匹绸缎,八担米面。大喜的子,我上了花轿,一路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她走到距离陈渡十步的地方,停了。

“可是轿子抬到的不是夫家。”

她抬起手,手指上的指甲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又长又黑,像十铁钉。

“抬到的是一口棺材。”

陈渡的手按上了打鬼尺。

“棺材里躺着的人,就是那家公子。他死了三天了。鬼媒人说,没事,死人也能拜堂。他们把我按在棺材前,和死人拜了天地。然后——”

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窝。

“然后挖了我的眼睛。说新娘子哭嫁哭得太丑,不如不哭。把我的眼睛放进棺材里,给新郎官当陪葬。”

陈渡沉默了一瞬。

“所以你变成了煞。”

“不是我变成煞,”新娘子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是他们把我做成煞的。鬼媒人说,横死的女人怨气最重,最适合当煞源。他们把我和棺材里那个人绑在一起,他出不去,我也出不去,只能做一对阴间的夫妻。”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陈渡没有说话。

“他是我亲哥哥。”

雾忽然变得更浓了。白雾里翻涌着黑色的丝线,像头发一样缠绕上陈渡的脚踝。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鬼媒人把他抓去,他自己掐死自己,做成横死鬼。然后把我骗上花轿,做成怨煞新娘。亲兄妹配阴婚,怨上加怨,煞上加煞。”新娘子的嘴裂得更大了,“这样炼出来的阴婚煞,比普通煞气强十倍。”

陈渡握紧了打鬼尺。

“所以你白天说还有六天——”

“六天之后,我们兄妹合棺,方圆百里的活人都要给我们陪葬。这是鬼媒人许给我们的。”新娘子歪着头,黑洞洞的眼窝对准陈渡,“但你不一样。鬼媒人说,你身上有一样东西,比一百个活人还值钱。只要把你吞了,我们就能挣脱这顶轿子,不用等到第七天。”

陈渡挑了挑眉。

“我身上有什么东西这么值钱?”

新娘子没有回答。

她身后的轿子里,忽然传出一阵婴儿的笑声。

咯咯咯。

咯咯咯。

那笑声清脆得像银铃,可在这样的夜里听来,比任何声音都让人头皮发麻。轿帘无风自动,掀开了一条缝。陈渡看见轿子里面坐着的不是新娘子,而是一个婴孩。

胖乎乎的,穿着红肚兜,手腕上戴着银镯子。

它的眼睛是竖瞳。

不是人的眼睛,是蛇的眼睛。金色的瞳仁,黑色的竖缝,在红光里一眨不眨地盯着陈渡。

婴孩冲他张开嘴。

嘴里没有舌头,只有密密麻麻的牙齿,一圈一圈地排列着,像鲨鱼的嘴,一直延伸到喉咙深处。

“这是我的孩子。”新娘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渡猛地回头。

新娘子还站在原处,可她的小腹不知什么时候隆了起来,嫁衣被撑得鼓鼓囊囊,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鬼媒人让我们兄妹结阴婚,不是为了配婚,是为了借我的肚子生东西。”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声音里带着一种比愤怒更可怕的东西——认命。

“我和亲哥哥的孩子,生出来就是个怪胎。鬼媒人把它放进轿子里养着,等它长大了,就会变成新的煞源。一煞生二煞,二煞生四煞。总有一天,鬼媒人手里会有一支煞军。”

陈渡把打鬼尺从腰间抽出来。

尺身滚烫。

上面刻的篆字正在发光,一个接一个亮起来,像是有人从尺子内部点燃了一团火。他师父说过,打鬼尺遇到真正的凶煞才会这样——不是在预警,是在兴奋。

“你的故事我听完了。”陈渡把尺子横在身前,“现在说说我的规矩。”

他伸出三手指。

“第一,我不渡活人,只破煞。你已经死了,我渡不了你,但可以帮你破了这顶轿子,让你兄妹俩的魂魄散掉。散掉比困在煞里强。”

“第二,我不欠人情,但收了东西就得办事。白天那枚铜钱钉在你郎——你哥哥眉心的时候,你本可以趁我破纸人的时候动手。你没动。这一下算我欠你的。”

他弯下第三手指。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条。”

打鬼尺上的篆字全部亮了起来,金红色的光芒照亮了半条山路。纸人轿夫们在这光芒里开始发抖,纸糊的身体发出簌簌的响声,脸上的笑容扭曲变形。

“我最恨鬼媒人。”

陈渡脚下一蹬,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打鬼尺裹着金光砸向那顶血红的轿子。

尺未到,风先至。

轿顶上的金龙金凤被风压得变了形,纸糊的龙凤发出尖锐的嘶鸣。朱砂点的眼珠从眼眶里蹦出来,在半空中炸成两团血雾。轿帘上的鸳鸯纽扣线头崩断,纽扣像一样射向四面八方,在树上打出一个个窟窿。

打鬼尺砸在轿顶上。

一声闷响。

不是纸被打破的声音。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轿顶塌陷下去,从裂缝里涌出大量黑色的液体,粘稠得像沥青,腥臭得像腐肉。液体溅到地面上,泥土立刻变黑,长出一层白毛。

轿子里面传出一声婴儿的惨叫。

那声音穿透了雾气,穿透了山林,在哭嫁坡上来回弹了七遍才消散。八个抬轿的纸人同时炸开,化作漫天纸屑。四盏白灯笼里的烛火变成了惨绿色,提着灯笼的纸童一个接一个栽倒,身体在地上扭成古怪的角度,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陈渡收尺,后退三步。

轿顶已经完全塌了。黑色的液体还在往外涌,在轿子周围积成了一个水洼。水洼里冒着气泡,每个气泡破裂都会吐出一缕黑烟。黑烟升到半空,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人形不大,三尺来高。

是那个婴孩。

它飘在半空中,红肚兜破破烂烂,银镯子不知掉到哪里去了。它的嘴张得很大,竖瞳死死盯着陈渡,里面全是怨毒。但它没有扑过来——打鬼尺那一击伤到了它的本,它的身体正在一点点消散,从脚开始,化作黑烟融入雾气里。

“你——”新娘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陈渡转身。

她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嫁衣正在瘪下去,里面蠕动的东西不动了。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黑洞洞的眼窝里流不出眼泪,只有黑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往外渗。

“它死了?”她问。

“没死透。”陈渡收起打鬼尺,“斩草要除,这道理我懂。但它是从你肚子里生出来的煞,和你魂魄相连。我要是彻底灭了它,你也会魂飞魄散。”

他看着她。

“我说了,欠你一次。所以给你一个选择。”

新娘子抬起头。

“我可以不灭它。把它从轿子里抽出来,封印在你身上。这样一来你不会散,它也作不了恶。但代价是——”陈渡竖起一手指,“你永远困在自己的尸体里,清醒地腐烂,清醒地腐朽,直到肉身成灰的那一天。”

新娘子沉默了很久。

雾气在她身边流淌,把她的大红嫁衣浸得湿漉漉的。凤冠上的珠子一颗颗掉下来,落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响声。她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眼窝。

“我的眼睛,”她说,“还在棺材里吗?”

陈渡点了点头。

“替我拿回来。”

他转身走向那口棺材。

棺材还在三岔口的老槐树下,棺材盖合得严严实实。陈渡一掌推开棺盖,里面的男尸仍然坐得笔直,脖子上那道自己掐出来的勒痕已经变成了黑色。尸体的眼睛闭着,眼角却挂着两行涸的泪痕。

陈渡伸手,轻轻拨开尸体的眼皮。

眼眶里没有眼珠。

两颗眼珠被挖出来,放在尸体的手心里。眼珠已经瘪了,像两颗发霉的桂圆,但瞳孔还依稀可辨——棕褐色的,和那个新娘子眼窝的形状一模一样。

陈渡拿起眼珠,走回新娘子面前。

她把眼珠接过去,托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塞回了自己的眼窝。瘪的眼珠一进入眼眶就重新充盈起来,瞳孔恢复了光泽。她眨了眨眼,两颗棕褐色的眼珠转动了一下,对准陈渡的脸。

“能看见了。”她说。

然后她哭了。

不是黑色的液体,是真正的眼泪,从刚刚复原的眼睛里涌出来,冲开了脸上的脂粉,露出一张二十出头姑娘的脸。她哭得没有声音,肩膀一抖一抖的,大红嫁衣上的血渍被眼泪洇开,像一朵朵凋谢的花。

“来吧。”陈渡说。

她从嫁衣袖子里摸出一把剪刀。

剪刀是铁打的,锈迹斑斑,刀尖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她用剪刀剪下一缕头发,又剪下一片嫁衣的衣角,把头发和布片缠在一起,递给了陈渡。

“这是我的替身。”她说,“你把它封在棺材里,我哥就不会找我了。”

陈渡接过来,走回棺材边,把那缕缠着头发的红布塞进男尸的嘴里。尸体的喉咙发出一声咕噜的响动,像是在吞咽。然后他重新合上棺盖,在棺盖上用指甲刻了一道符。

符成的瞬间,棺材里传出一声叹息。

然后安静了。

新娘子站在轿子残骸旁边,抱着那个正在消散的婴孩。婴孩的竖瞳已经闭上了,缩在她怀里,像一个真正的婴儿那样蜷成一团。她低头看着它,伸手摸了摸它的脸。

“它叫什么?”陈渡问。

“没有名字。”新娘子说,“鬼媒人还没来得及给它取名。”

“你给它取一个吧。”

她想了想。

“叫小槐。它是在槐树底下出生的。”

陈渡点了点头。他从怀里摸出那面铜镜,咬破中指,在镜面上画了一道血符。符纹从八卦变成了一个他不认识的古字,笔画扭曲,像一条蛇盘踞在镜面上。他把镜子对准新娘子怀里的婴孩。

“收。”

婴孩的形体像烟雾一样被吸进镜子里。镜面上浮现出它的脸——竖瞳闭着,嘴角却翘了起来,像是在做一个好梦。然后它消失了,镜面恢复了平静,只剩下一道浅浅的裂痕,从镜子的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

陈渡收起铜镜,看了一眼天色。

东边已经开始发白。这一夜过去了。

新娘子还站在原地,怀里空了。她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又看看那顶坍塌的轿子,忽然笑了起来。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好看,脸上没有脂粉,没有尸斑,就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该有的样子。

“谢谢。”她说。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变淡。

从脚开始,一点点化作光点散开。光点是暖黄色的,不是鬼火的惨绿,不是煞气的血红,就是净净的、活着的光。她最后看了一眼东方,那里的天空正在变成淡青色,像一块新织的绸缎。

“天亮了。”她说。

然后散了。

陈渡一个人站在哭嫁坡上。晨光从山的那一边漫过来,把雾气驱散,把山路照亮。地面上那行婴儿脚印已经消失了,连同纸人的碎屑、轿子的残骸,全都化成了露水渗进泥土里。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老槐树上多了一道裂痕。

比昨天更深了,从部一直裂到分叉处,树几乎要分成两半。七铁钉有六还钉在原位,但第七——最上面那——正在松动,钉头已经退出了一半。

陈渡走过去,想把铁钉重新钉进去。

手指刚碰到钉头,铁钉就自己弹了出来,掉在地上,碎成了三截。

他低头看着那三截断钉,沉默了几秒。

七铁钉,断一,镇阴桩就弱一分。等到七全断,这棵老槐树就会彻底裂开。树底下压着的东西,就会出来。

陈渡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锈迹。

口的铜镜里忽然传出一个声音。是那个女声,和昨天一样,又轻又冷,像冬天落在瓦上的霜。

“你替她挡了一劫,自己的劫就重了一分。”

陈渡没低头。

“我知道。”

“鬼媒人不会放过你。那个婴孩还在我的镜子里养着,养一天,你和鬼媒人的因果就深一天。”

“我知道。”

“第三重煞今晚就来。血轿娶亲,比纸人抬轿凶十倍。轿子里坐的不再是怨煞新娘,是真正被血祭过的凶煞。她流的不是血泪,是活人的命。”

陈渡把烟叼上,这次没点。

“你到底想说什么?”

铜镜里的女声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说,你要是撑不住了,可以把镜子摔碎。碎了我就能出来。”

陈渡笑了。

“想得美。”

他把铜镜往怀里塞了塞,沿着山路往下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像风穿过门缝的声音。

老槐树在他身后沉默地站立着,树上的裂痕在晨光里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阴影的形状,像一口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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