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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陈渡从哭嫁坡下来的时候,山脚的村子里正在办喜事。

鞭炮响了整整一上午,红纸屑铺了半条街。唢呐吹的是《抬花轿》,调子喜庆得像抹了蜜。他站在村口,看着迎亲队伍从街那头热热闹闹地过来——八人抬的大红花轿,轿夫们穿着崭新的红衣裳,前红花鲜艳得刺眼。

和昨天那些纸人一模一样的打扮。

“陈叔,”他拦住路边一个看热闹的老头,“这家娶的是哪家姑娘?”

老头嗑着瓜子,头也不回:“隔壁李家洼的,李老三的闺女。听说是个美人胚子,彩礼要了十八万八。”

“大喜的子挑得巧啊。”

“可不是嘛。本来定的是下月初八,不知怎的提前了。昨天半夜媒人上门,说子改了,今天就接亲。李老三家连夜准备,忙了一宿没合眼。”

陈渡的眉头皱了起来。

昨天半夜。那正是他在哭嫁坡上和纸人轿队交手的时间。

“那媒人是哪儿的?”

老头终于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陈渡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腰间别着黑沉沉的尺子,口的铜镜在阳光下反射出暗沉沉的光。这身打扮在村里人看来,确实不太像正经人。

“你问这个啥?”老头警惕起来。

陈渡摸出烟递过去一。老头接过来,脸色缓和了些。

“那媒人不是本地的。是个老婆子,年纪挺大,驼背,走路拄黑漆漆的拐棍。说是从县城来的,专门给人说阴——”老头忽然住了嘴,脸色变了变,“说姻缘的。”

说阴亲的。

陈渡把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那老婆子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昨晚说完就走了,谁也没看清她往哪个方向去的。说起来也怪,她走路没声儿,拐棍杵在地上也不响,跟飘着似的。”

陈渡望向那顶越来越近的花轿。

轿子很新,红绸扎的花球还带着折痕。轿帘上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金线银线交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八个轿夫抬得稳稳当当,步伐整齐,轿身几乎没有晃动。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鞭炮声震天响,一群小孩跟在后面捡没炸开的哑炮,嘻嘻哈哈闹成一片。

一切看起来都太正常了。

正常得不对劲。

陈渡掐灭烟头,逆着人群往花轿的方向走去。挤过几层看热闹的人墙,他看见了新郎官。

骑着高头大马,十字披红,前别着朵大红花。年轻,二十出头,长得还算周正。就是脸色白了点,嘴唇发青,眼窝深陷,像是好几天没睡觉的样子。他骑在马上,身体随着马步微微摇晃,眼神直愣愣地盯着前方,嘴角挂着一丝僵硬的微笑。

那不是活人的笑。

陈渡心里咯噔一下。他拨开人群,快步走到马前,抬头看马上的人。

新郎官低头看他,眼珠子转动的方式很奇怪——先是一只眼动,然后另一只眼才跟上来,像两颗不同步的弹珠。

“有事?”新郎官问。声音正常,语气正常,什么都正常。

陈渡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松开了手。

“没事。恭喜。”

他退到路边,看着迎亲队伍从面前走过。花轿经过的时候,轿帘被风吹起一角。陈渡看见了新娘子的脸。

大红盖头下面,露出一截下巴。下巴尖上有一颗朱砂痣,红得像血。

轿帘落下。

陈渡站在原地,目送队伍拐进新郎家的巷子。鞭炮声渐渐远了,人群跟着涌过去,村口安静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抓住新郎官缰绳的那只手,掌心里多了一道黑色的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尸气。

新郎官身上有尸气。不是死了很久的那种腐臭,是刚死不久、还没散尽的活人味道。这种尸气很特别,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才会出现——

活人被炼成了煞。

不是死人变煞,是活生生的、还在喘气的人,被人用邪术一点点抽走魂魄,把肉身炼成煞的容器。

陈渡攥紧了拳头,掌心的黑印被握得渗出了血。

“鬼媒人,”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你他妈的。”

他大步往新郎家走去。

新郎家的院子里摆开了流水席。十几张桌子从院里摆到巷子里,碗筷叮当,劝酒声此起彼伏。陈渡没有进去,绕到院子后面,翻墙跳进了后院。

后院很安静,和前院的热闹像是两个世界。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青苔,靠墙堆着几口大缸,缸里腌着过冬的酸菜。正房的窗户上贴着大红囍字,窗纸是新糊的,白得发亮。

陈渡走到窗底下,侧耳听了听。

屋里有人。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呼吸声一粗一细,粗的那个是新郎官,细的那个——是媒人。

“事情办得怎么样?”一个苍老的女声,沙哑得像砂纸刮木头。

“办好了。”新郎官的声音,但和刚才骑马时不一样了,变得空洞洞的,像从坛子里发出来的回音,“花轿接了,新娘进门了。今晚子时拜堂。”

“她哭了吗?”

“哭了。从出门哭到现在,眼泪没停过。”

“好。哭得越凶,煞气越重。等到子时拜堂的时候,她的眼泪就会变成血。血泪滴到交杯酒里,你喝下去,肉身就彻底煞化了。”

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还能活吗?”

老婆子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指甲划过铁皮,听得陈渡后槽牙发酸。

“你早就死了,孩子。从你答应娶这门亲的那天起,你就死了。只是你自己还不知道。”

屋里传来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像是一个人跌坐在了地上。

“不,不对,我能喘气,我能动,我有影子——”

“纸人也能动,也能喘气,也有影子。只要画得好。”老婆子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近,像是贴着窗户在说话,“你照照镜子,看看你眼睛里还有没有活人的光。”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是新郎官的声音,这一次完全变了。变得像从水底传上来的,闷闷的,带着气泡破裂的咕噜声。

“没有了。”

“那就对了。去吧,去前院陪客人喝酒。记住,不能吃东西,不能喝水。你现在的肚子,装不了活人的东西。”

脚步声往门口移动。陈渡闪身躲进水缸后面。门开了,新郎官走出来,步伐僵硬地往前院走去。陈渡看着他的背影——后脑勺的头发里,露出一块青黑色的斑块。

尸斑。

活人身上开始长尸斑了。

他等新郎官走远,才从缸后面出来。正房的窗户开了一条缝,他往里看了一眼。屋里光线很暗,点着一盏煤油灯,灯芯挑得很低,火苗只有黄豆大小。灯旁边坐着一个老婆子。

驼背,很驼,脊梁骨弯成了一张弓。穿着一身黑布衣裳,头发花白,在脑后挽成一个髻。脸上皱纹堆垒,像核桃皮。她的手里拄着一黑漆漆的拐棍,拐棍头上雕着一只鸟——不是喜鹊,不是凤凰,是一只乌鸦。乌鸦的眼珠是红色的,在煤油灯的光里一闪一闪。

她忽然抬起头,对着窗户的方向笑了一下。

“听够了?”

陈渡推门进去。

打鬼尺已经在手里了,尺身上的篆字亮了一半。他没有废话,进门就是一尺。尺子带着风声砸向老婆子的天灵盖,力道大得能碎碑裂石。

老婆子没躲。

拐棍往上一架。

金属碰撞的声音震得窗户纸全部炸裂,煤油灯的火苗猛地蹿高了一尺,整间屋子被照得雪亮。陈渡只觉得虎口一麻,打鬼尺差点脱手。他后退半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裂了,血顺着尺身往下淌。

老婆子稳稳当当坐在椅子上,拐棍横在身前,乌鸦的眼珠红得发亮。

“打鬼尺。”她歪着头看了看陈渡手里的尺子,“你师父是张九斤?”

陈渡没有回答,左手在腰间一抹,三枚铜钱出现在指缝里。

“张九斤的徒弟,难怪敢一个人追煞追到这儿来。”老婆子把拐棍往地上一顿,青砖地面裂开了几道缝,“但你师父有没有教过你,有些煞是不能碰的?”

三枚铜钱破空而出。

不是打向老婆子,是打向屋里的三个角落。一枚钉在东墙,一枚钉在西墙,一枚钉在房梁上。三枚铜钱入位,整间屋子的空气忽然变得沉重起来,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被锁住了。

老婆子低头看了看地面。

青砖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渗。黑色的,粘稠的,带着腐臭味。是煞气。这间屋子早就被煞气浸透了,墙里、地底、房梁上,全是积年累月的煞。陈渡用三才锁阴阵把煞气封在了屋里,它现形。

“有点本事。”老婆子站了起来。

她一站起来,陈渡才发现她其实很高。驼背把她的身高压下去了一大截,实际上她站起来比陈渡还高出半个头。脊梁骨弯得厉害,但肩膀很宽,骨架很大,那身黑布衣裳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

她拄着拐棍往陈渡走了一步。

一步。

整间屋子里的煞气忽然活了。黑色的煞气从地缝里、墙缝里、房梁上涌出来,凝聚成一条条黑色的蛇,贴着地面游动,把陈渡围在中间。每一条蛇的眼睛都是红色的,和拐棍上那只乌鸦的眼睛一模一样。

“你封得住煞,封得住我吗?”

老婆子又走了一步。

陈渡没退。

他从怀里摸出那面铜镜,镜面对着老婆子照过去。镜面上浮现出一道裂痕——是昨天封印那个婴孩时留下的。裂痕在镜面上扭动了一下,像一道闪电的纹路。

老婆子停住了。

她盯着铜镜,眼珠子一动不动。皱纹堆垒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表情——不是恐惧,是一种古怪的、像哭又像笑的神情。

“这面镜子,”她的声音变了,沙哑里多了一丝尖锐,“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陈渡没有回答。

“我问你,这面镜子是从哪里得来的!”老婆子的声音陡然拔高,拐棍上的乌鸦发出一声嘶哑的鸣叫,满屋子的黑蛇同时昂起头,做出攻击的姿态。

“师父留的。”

“张九斤?”老婆子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像夜枭啼叫,“张九斤!他骗了我三十年,原来镜子在他手里!”

她大笑着,眼眶里却流出了眼泪。眼泪是红色的,顺着脸上的皱纹沟壑往下淌,滴在黑布衣裳上,洇出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血泪。

这个老婆子也会流血泪。

陈渡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想起昨天哭嫁坡上那个新娘子,想起她眼窝里涌出的血泪。那不是怨煞新娘的专属——是鬼媒人的标记。

“你就是鬼媒人。”他说。

老婆子的笑声戛然而止。她擦了擦眼角的血泪,看着陈渡,眼神变得很奇怪。不是凶恶,不是怨毒,是一种陈渡看不懂的复杂。

“鬼媒人?”她摇了摇头,“我不是鬼媒人。我是鬼媒人做的第一个煞。”

她撩起黑布衣裳的袖子。

陈渡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的手臂上全是缝痕。密密麻麻的针脚,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肩膀,像一条蜈蚣趴在她胳膊上。不止是手臂——她撩起衣襟,肚子上也是缝痕。那些缝痕把她的身体分割成一块一块的,像是一件被人拆碎了又重新缝起来的衣服。

“三十年前,我被鬼媒人做成了煞。”她放下衣襟,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把我拆开,又缝上。拆开,缝上。反复做了一百零八遍,直到我的怨气浓得化不开,直到我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她拄着拐棍,驼着背,站在那里。

“后来我逃出来了。带着这一身缝痕,带着鬼媒人的术法,逃了整整三十年。我学会了他的本事,也学会了他的规矩。我知道怎么炼煞,怎么封煞,怎么破煞。但我唯独学不会一样——”

她看着陈渡。

“怎么变回人。”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黑色的煞气蛇还在游动,但不再近了。陈渡握着铜镜,打鬼尺横在身前,没有放下戒备。

“既然你也是受害者,为什么要害别人?”他问。

“因为我不害人,鬼媒人就会找到我。”老婆子的拐棍在地上顿了顿,“他做的每一个煞都和他有感应。煞气越弱,感应越弱。我必须不断炼新的煞,用它们的煞气盖住我自己的。三十年了,我炼了三十六个煞,把这方圆百里的村子都变成了我的煞场。”

“三十六。”陈渡重复了这个数字,“包括昨天哭嫁坡上那对兄妹?”

“包括。”

“今天这个新郎官,是第三十七个?”

老婆子沉默了一会儿。

“本来应该是。”

“本来?”

她抬起头,血泪已经了,在脸上留下两道暗红色的痕迹。她看着陈渡手里的铜镜,眼神里多了一种陈渡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希望,又像是恐惧。

“你手里那面镜子,能封印煞气。昨天你把那个婴孩封进去的时候,我感应到了。三十年来头一次,我和鬼媒人之间的感应断了一瞬。”她往前走了一步,满屋子的黑蛇往后退了一步,“只要那面镜子在你手里,鬼媒人就找不到我。”

陈渡把铜镜翻了个面,看了看镜背的八卦图。

“所以你要抢?”

“我要借。”老婆子说,“借你的镜子,把我身上的煞气也封进去。封住了,我就不用再炼煞了。那三十六个煞会慢慢散掉,被它们困住的魂魄也能解脱。”

陈渡看着她。

“你凭什么让我信你?”

老婆子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背对着陈渡,把黑布衣裳从肩膀上褪下来。驼背的原因终于清楚了——她的背上,缝着一面鼓。

不是普通的鼓。是人皮鼓。鼓面是用人的肚皮绷的,薄得透明,能看见下面有血管在跳动。鼓身上穿着九铜钉,每一钉子上都刻着扭曲的符文。鼓槌在鼓边的皮套里,槌头上沾满了暗黑色的陈迹。

“这是鬼媒人缝在我身上的东西。”老婆子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他叫它‘催煞鼓’。每敲一下,我身上的煞气就重一分。三十年前他敲了九下,把我从一个活人敲成了煞。这三十年,我自己又敲了二十七下,每炼一个煞就敲一下。三十六下,三十六层煞气。”

她把衣服拉上,转过身来。

“你如果不信,现在就可以敲第三十七下。敲完我就彻底不是我了,会变成一具只知道炼煞的行尸走肉。那时候你我,算是替天行道。”

她把手里的拐棍递过来。

拐棍头上的乌鸦眼珠红光闪烁,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陈渡看着那拐棍,没有接。

口的铜镜里,那个女声又响了起来。很轻,只有他能听见。

“她在说谎。她不是逃出来的,是被鬼媒人放出来的。她是鬼媒人做的第一个煞,也是最成功的一个。鬼媒人放她出来,就是为了让她四处炼煞,把方圆百里都变成煞场。等到煞气足够浓了,鬼媒人就会回来收割。”

陈渡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就是被鬼媒人收割过的煞。”女声顿了顿,“这面镜子,就是用来封印我的。”

陈渡握镜子的手指收紧了。

“你到底是谁?”

镜子里没有回答。

老婆子还在等着他接拐棍。她的手悬在半空,枯的手指握着拐棍的末端,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陈渡看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说谎的痕迹。

但他找到的不是说谎。

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恐惧。

这个炼了三十六个煞、把方圆百里变成煞场的老婆子,在恐惧。不是恐惧他手里的打鬼尺,不是恐惧那面铜镜,是恐惧她自己背上那面人皮鼓,恐惧那个把她做成煞的人。

鬼媒人。

陈渡伸手,接过了拐棍。

老婆子的肩膀一下子松了下来,像是卸掉了一副扛了三十年的担子。她转过身,把背上的催煞鼓露出来。九铜钉在煤油灯的光里泛着幽幽的绿色,鼓面绷得紧紧的,随时都会被敲响的样子。

“镜子贴上去。”她说,“剩下的我自己来。”

陈渡把铜镜按在催煞鼓上。

镜面接触到鼓面的瞬间,整间屋子的煞气都暴动了。黑色的煞气蛇疯狂扭动,撞墙的撞墙,钻地的钻地,像是被开水泼了的蚁。铜镜剧烈震动,镜面上那道裂痕开始扩大,从左上角一直延伸到右下角,和昨天封印婴孩时留下的裂痕交叉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十字。

催煞鼓里的煞气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往镜子里灌。鼓面剧烈鼓动,九铜钉一接一地弹出来,叮叮当当掉了一地。老婆子的身体剧烈颤抖,脊梁骨发出咔咔的响声,驼了三十年的背竟然一点一点直了起来。

她的嘴里涌出黑色的液体,眼睛里涌出红色的血泪,耳朵里流出黄色的脓水。七窍都在往外排东西,像是要把这三十年积攒的煞气全部排空。

“够——够了——”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再抽——就——抽了——”

陈渡想把铜镜拿开,却发现镜子像焊在了鼓面上一样,纹丝不动。镜面上的十字裂痕正在发光,不是封印时的红光,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紫黑色光芒。裂痕像一张嘴一样张开,贪婪地吞噬着催煞鼓里的煞气。

“停下!”老婆子的声音变成了惨叫。

陈渡咬破舌尖,一口血沫喷在镜面上。血渗进裂痕里,紫黑色的光芒暗了一瞬。他趁机抓住镜子的边缘,用尽全力往外一扯。

铜镜脱离了鼓面。

镜面上多了一道新的裂痕。三道裂痕交叉在一起,像一颗三叉的闪电烙印在镜子上。镜子不再震动了,安静地躺在他手心里,只是烫得厉害,烫得掌心的皮肉嗞嗞作响。

陈渡没有松手。

老婆子瘫坐在地上。她的背直了,三十年的驼背在那几分钟里被强行拉直,脊梁骨从黑布衣裳底下凸出来,一节一节清晰可见。她大口大口喘着气,喘出来的气是黑色的,像烟囱里冒出来的烟。

过了很久,她才缓过来。

“多谢。”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沙哑,像是一个正常老妇人的声音,“镜子里的煞气,够我藏三年了。”

“三年之后呢?”

老婆子抬起头。她的脸上皱纹还在,但眼里的血色褪去了,变成了一种浑浊的灰白色。一个普通老人该有的眼睛。

“三年之后,鬼媒人大概已经找到我了。到时候再说吧。”她撑着拐棍站起来,背虽然直了,但三十年的习惯改不掉,还是微微佝偻着,“你走吧。今晚子时的拜堂,我会处理的。”

“你怎么处理?”

“新郎官的煞是我种下的,我能收回来。新娘子那边,我会让人把她送回李家洼。这门亲事,就当没发生过。”

陈渡看着她。

“那三十六个煞呢?”

老婆子沉默了一会儿。

“散不了。”她说,“三十六年煞气,已经扎了。我能不再炼新的,但旧的——只能靠你一个一个破了。”

她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给陈渡。纸很旧了,折痕处都快磨破了,上面用朱砂画着一张图。是方圆百里的地图,标注着三十六个红点,每一个红点旁边都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期。

陈渡看到了哭嫁坡。红点旁边写着“李槐、李杏,兄妹,阴婚煞”。期是昨天。

“这是三十六个煞的位置和成因。”老婆子说,“最早的那个,是我三十年前做的,在县城的老城隍庙里。最晚的,是今天这个。”

陈渡把地图收好。

“你为什么自己不去破?”

“破不了。”老婆子的声音很低,“这些煞是我做的,它们认得我的气息。我一靠近,它们就会疯长。你不一样——你是破煞人,你身上的气息是煞的天敌。”

她拄着拐棍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还有一件事。”

陈渡抬头。

“第三重煞,血轿娶亲,今晚子时还是会来。新郎官这边的煞我能收,但血轿不是我招来的。”老婆子的声音变得凝重,“那是鬼媒人亲自下的帖。你破了他的纸人轿队,收了他种在李杏肚子里的婴煞,他盯上你了。”

“血轿里坐的是谁?”

“不知道。”老婆子摇了摇头,“鬼媒人做的煞分九等。纸人抬轿是下三等,血轿娶亲是中三等,最厉害的是上三等——万鬼送亲、阎罗判婚、红白同棺。血轿里的东西,至少是第五等的煞。”

她推开门。

门外的天已经黑了。前院的流水席不知什么时候散了,唢呐声停了,鞭炮声停了,连人声都没有了。整座院子安安静静的,只有风穿过巷子的声音。

不对劲。

老婆子的脸色变了。她快步走向前院,陈渡跟在她后面。

前院的十几张桌子还在,碗筷还在,酒杯还在。菜吃到一半,酒喝到一半,筷子搁在碗上,酒杯歪倒在桌上。但人没了。上百号宾客,一个不剩,全没了。

只有新郎官一个人坐在正中间的桌子上。

他穿着新郎官的衣裳,十字披红,前红花。端端正正坐着,手里举着一杯酒,脸上挂着那种僵硬的笑容。眼珠子不再转动了,固定在一个角度,直勾勾盯着院门的方向。

老婆子走过去,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

新郎官的身体直挺挺地倒下去,像一尊被推倒的蜡像。他的后脑勺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空洞的响动——不是血肉之躯砸在地上的声音,是空心的。

老婆子蹲下去,翻开他的眼皮。

眼眶里是空的。眼珠没了。嘴里也是空的,舌头没了。她伸手按了按他的口,腔塌下去,没有弹起来。肋骨、心肺、五脏六腑,全没了。只剩一具空壳,外面包着一层人皮,里面填满了红色的纸灰。

“血轿来过了。”老婆子的声音发颤,“它把人全带走了。”

陈渡环顾四周。十几张桌子,上百副碗筷。每一只碗里都剩着半碗酒,每一杯酒里都泡着一小片红色的纸灰。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张地图。地图上的三十六个红点,有一个正在发光——不是朱砂的红,是鲜血的红。那个点的位置,就在这座院子里。

名字旁边写着的期,是今天。

陈渡把地图重新叠好,塞回口袋。

“血轿往哪边走了?”他问。

老婆子指向村口的方向。那条路通往哭嫁坡,通往那棵裂开的老槐树。

陈渡大步往村口走去。身后,老婆子一个人站在满院的空桌椅中间,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

她的背上,催煞鼓的痕迹还在。九铜钉拔掉了,但九个窟窿还在,像九只眼睛。

她摸了摸背上的窟窿,忽然笑了一下。

“三十年。”她自言自语,“快了。”

然后她拄起拐棍,朝着和陈渡相反的方向走了。

村口的路上,陈渡看到了血轿的痕迹。

不是车轮印,不是脚印。是一道湿漉漉的拖痕,从村口一直延伸到山路上去。拖痕是暗红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他蹲下去,用手指沾了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

不是血。

是胭脂。

化了水的胭脂,带着一股浓烈的香气。香气里混着另一种味道——尸体的味道,甜腻腻的,像腐烂的水果。

陈渡站起来,沿着胭脂拖痕往山上走。

走了大约两里地,拖痕忽然分岔了。一条往哭嫁坡的方向去,一条拐进了一片松林。松林里没有路,但胭脂拖痕清晰地印在松针上,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拖着穿过了林子。

陈渡毫不犹豫地拐进了松林。

松林很密,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胭脂拖痕在林间蜿蜒,越往深处走,胭脂的颜色就越深,从暗红变成了紫黑,香气也越来越浓,浓得呛人。

然后他看见了那顶轿子。

停在松林深处的一片空地上。

轿子比昨晚那顶纸轿大了一倍不止。轿身是红色的,但这种红不是漆的红,不是绸的红——是浸透了鲜血之后晾的那种红,红得发黑,黑得发亮。轿顶上没有龙凤,只盘着一条蛇。蛇身缠着轿顶绕了三圈,蛇头垂下来,挂在轿帘上方。蛇的眼珠是两颗红色的宝石,蛇嘴张着,露出四颗毒牙。

轿帘是珠帘。一颗一颗的珠子串成的,珠子是白色的,拇指肚大小。陈渡走近了才看清——那不是珠子,是人的牙齿。

上百颗人的牙齿,钻了孔,用金线串起来,挂在轿门上。

轿子周围没有人。没有轿夫,没有纸童,没有灯笼。它就安安静静地停在松林深处,像是已经在这里停了很久很久,久到轿底都陷入了泥土里。

但胭脂拖痕是新的。

从轿底延伸出来,一直延伸到松林外面。不是有人把轿子抬到这里,是轿子自己从村子里滑行过来的。用轿底那些胭脂化成的液体,像一条蛇一样,拖着沉重的身躯,穿过松林,滑到了这片空地上。

轿帘后面有东西。

陈渡能感觉到。那股气息太浓了,浓得几乎要把空气都挤走。不是煞气,是一种更古老、更纯粹的东西。

怨。

纯粹的怨。

他握着打鬼尺,一步步走向血轿。

三步。

两步。

一步。

他的手已经碰到了珠帘。牙齿珠子冰凉滑腻,指尖触上去的瞬间,所有的牙齿同时咬合。上百颗牙齿咔嚓一声咬在一起,金线绷紧,珠帘变成了一面密不透风的牙墙。

轿帘自己掀开了。

里面坐着一个人。

穿着大红嫁衣,头戴凤冠,脸上盖着红盖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手指白皙修长,指甲上涂着鲜红的蔻丹。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蜡像。

陈渡伸手,捏住盖头的一角。

盖头下面会是什么,他大概猜得到。怨煞新娘的脸,空荡荡的眼窝,血泪,尸斑,裂到耳的嘴。

他掀开了盖头。

然后他僵住了。

盖头下面不是新娘子的脸。

是他自己的脸。

轿子里坐着另一个陈渡。穿着大红嫁衣的陈渡,头戴凤冠的陈渡,涂着红指甲的陈渡。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上,嘴唇涂着猩红的胭脂,嘴角翘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那个陈渡张开了嘴。

嘴里没有舌头。

舌头的位子上,塞着一卷红色的纸。纸卷被推出来,掉在轿底,自动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用血写的:

“第三十七个煞,是你。”

轿中的陈渡伸出手,十指涂着红蔻丹,轻轻捧住了陈渡的脸。那双手冰凉刺骨,指甲陷进他脸颊的皮肉里,像十钉子。

“郎君,”那个穿着嫁衣的自己说,“跟我成亲吧。”

松林里忽然响起了唢呐声。

不是喜庆的《抬花轿》,是送葬的《哭皇天》。

上百个声音跟着响起来——是那些失踪的宾客。他们的声音从地底下传上来,从树冠上飘下来,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齐声合唱着同一句词: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陈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甲正在变红。

蔻丹一样的红,从指甲部一点点往上蔓延,像血在渗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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