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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三天。城建局给了三天时间。沈知意一天都没等。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趟园林局。不是找领导,是找了一个老园艺师。老头六十多岁,姓郑,在园林局了一辈子,退了休又被返聘回来,专门管那些老树。沈知意到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修枝。剪刀咔嚓咔嚓的,剪下来的枝条堆了一地。

“郑师傅,”沈知意站在他旁边,“我想请您看一棵树。”

老头头也没抬。“什么树?”

“槐树。一百三十七年了。”

剪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咔嚓。“城东那棵?”

“对。”

“伤了?”

“蹭了一下。巴掌大一块皮。”

老头放下剪刀,转过身看着她。他穿着一件蓝色的工作服,上面沾着土和树叶。手上有茧子,指甲缝里黑黑的。“你是沈家的人?”

“是。”

“你当年找我修过树。花园里那棵桂花,也是她种的。”他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吧。去看看。”

两个人一辆车。老头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这城市变了。以前这儿全是田,现在全是楼。”他指着外面一栋玻璃大楼。“那儿以前是个鱼塘。我小时候在里面游泳。水清得很,能看见底下的鱼。”

沈知意没说话。车到了工地,老头下车,走到槐树底下。他蹲下来,看那块伤。看了很久。用手摸了摸,又凑近闻了闻。周晓站在旁边,紧张得跟等老师批作业似的。

“处理过了?”老头问。

“涂了药。包起来了。”周晓说。

老头点了点头。“还行。药对。包得也对。谁弄的?”

“我。”周晓的声音很小。

老头看了她一眼。“你学过?”

“学过。我大学的时候选修过植物保护。”

老头又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能活。没事。以后注意点,别碰了。这棵树,比这城里大多数人都有用。”

周晓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沈知意站在旁边,没说话。她看着那棵树。光秃秃的枝伸向天空,跟手指似的。再过一个月,叶子就长出来了。

“郑师傅,”她说,“能不能帮我们写个东西?”

“什么东西?”

“说这棵树没事。说我们处理对了。说它能活。”

老头看着她,看了好几秒。“你怕人说?”

“不怕。但有人想拿这棵树说事。我不想让它被利用。”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撕了一页,趴在那棵树上,写了几行字。字歪歪扭扭的,跟小学生写的似的。“这棵树没事。处理得当。能活。郑德明。”他把纸递给她。“行了吗?”

沈知意接过来,看了一眼。“行了。谢谢郑师傅。”

“不用谢。你当年也谢过我。请我吃了顿饭,还送了我一盆兰花。”他把本子揣回口袋。“那盆兰花,现在还在我家阳台上。开了二十年了。”

他走了。背有点驼,走得不快。沈知意看着他的背影,想说什么,没说。

周晓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那卷图纸。“沈知意,城建局那边——”

“我有办法。”沈知意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你去改方案。树周围的地,扩大。”

“可是城建局——”

“交给我。”

周晓看了她一眼,没再问。抱着图纸走了。

下午,沈知意去了城建局。刘主任在办公室等她,桌上摆着两杯茶,还冒着热气。

“沈总,坐。”刘主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那棵树的事,我听说了。”

沈知意坐下来,把那张纸放在桌上。“园林局的郑师傅去看过了。他说没事。”

刘主任拿起来看了一遍。“郑师傅说的?”

“对。他了一辈子园林。他的话,您信吗?”

刘主任把纸放下。“信。但程序上——”

“程序上,需要你们的人再去看一次。我知道。我不是来让您通融的。我是来告诉您,那棵树没事。有人想拿它做文章,但它没事。”

刘主任看着她,看了好几秒。“沈总,你知道是谁举报的吗?”

“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知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龙井,有点苦。“不怎么办。做好我自己的事。”

刘主任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外面的声音涌进来,车喇叭声,工地打桩声。“沈总,你当年也遇到过这种事。有人举报她违规用地,查了半个月。最后查出来,什么事都没有。但她那半个月,瘦了十斤。”

沈知意没说话。

“你比她强。”刘主任转过身看着她。“你比她稳。”

“谢谢。”

“不是夸你。是事实。”刘主任走回来,坐下来。“三天之后,我们的人会去核实。结果出来之前,你的不能开工。”

“我知道。”

“那这三天,你打算什么?”

沈知意站起来。“等。”

刘主任看着她,摇了摇头。“你这个人,跟你一样犟。”

沈知意笑了一下。“谢谢。”

“不是夸你。”刘主任也笑了。“行了。走吧。有消息我通知你。”

三天。第一天,沈知意没去工地。她坐在办公室里看报表。数字一个一个地跳,利润、成本、收入、支出。她看得很快,比以前快多了。林棠进来送文件的时候,她头也没抬。

“沈总,陆时晏那边又发了一个声明。”

“说什么?”

“说您的破坏绿化带,无视法规,应该永久停工。”

沈知意的手停了一下。“还有呢?”

“还说——说您仗着沈家的势力,不把规矩放在眼里。”

沈知意抬起头,看着林棠。“你怎么看?”

林棠愣了一下。“我?”

“对。你。你怎么看?”

林棠犹豫了一下。“我觉得……他说的不对。那棵树只是蹭了一下,不是他说的那样。而且您已经请人看过了,也处理了。他没有理由——”

“他知道。”沈知意打断她。“他知道那棵树没事。他知道我们处理对了。但他还是要说。因为他要的不是真相。他要的是——让所有人都以为我有问题。”

林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不用管他。”沈知意低下头,继续看报表。“让他说。”

第二天,沈知意去了工地。雨停了,地上还是湿的,踩一脚一个坑。那棵槐树被围栏围着,树上挂着的牌子还在——“此树树龄137年,请保护”。郑师傅涂的药了,棕色的,跟树皮一个色,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周晓蹲在树旁边,拿一个小铲子松土。她今天穿了一件旧T恤,牛仔裤,头发用橡皮筋扎着,乱糟糟的。

“你在嘛?”沈知意走过去。

“松土。伤了,土要松一点,透气。”她头也没抬。“你来嘛?不是说不让开工吗?”

“来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又开不了工。”

沈知意没说话。她站在树下,看着那片空地。挖机停在那儿,铲子上还沾着泥。塔吊立着,一动不动。工人们坐在旁边抽烟,看见她,把烟掐了,站起来。

“沈总。”一个工人喊了一声。

“辛苦了。”她说。

工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说这个。“不辛苦。就是闲着没事。”

“明天就能了。”

工人又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

她转身走了。周晓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这么确定?”

“确定。”

“为什么?”

“因为那棵树没事。因为他们查不出问题。因为三天到了,他们得给结果。”

周晓看着她。“你这个人,什么时候都这么硬?”

“不是硬。是知道。”

周晓没说话。她看着那棵树,看了一会儿。“沈知意,那棵树要是会说话,你觉得它会说什么?”

沈知意也看着那棵树。“它什么都不会说。它活了一百三十七年,见过的事比我们多。它知道,说话没用。活着就行。”

周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个人,说话跟念经似的。”

沈知意没理她。走了。

第三天,城建局的人来了。这回不是那个男的,是刘主任自己来的。她带了三个人,拿着本子,拿着相机,围着那棵树转了好几圈。拍照,量尺寸,看伤口。周晓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郑师傅写的那张纸,等着。

刘主任看完了,走到沈知意面前。“没事。处理得当。能活。”

沈知意没说话。她等着。

“可以复工了。”刘主任说。

周晓在旁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口气憋了三天,终于吐出来了。

“刘主任,”沈知意说,“举报的事,能查出来是谁吗?”

刘主任看着她。“查出来了。但不能告诉你。”

“我知道是谁。我就是确认一下。”

刘主任没说话。她看了沈知意一眼,那眼神里有东西,沈知意说不上来。是同情?是佩服?是无奈?也许都有。

“沈总,”刘主任说,“有些事,你知道就行了。不用说出来。”

“我知道。”

刘主任点了点头,带着人走了。

周晓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张纸,攥得皱巴巴的。“沈知意,真的是他?”

“嗯。”

“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知意看着远处。陆时晏的工地上,打桩机在响,咚咚咚的。“不怎么办。先把自己的事做好。”

“就这样?”

“就这样。”她转过身,看着那棵树。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树上。那块伤被药糊着,棕色的,跟树皮一个色。再过一个月,叶子长出来,什么都遮住了。“周晓,改方案的事,什么时候能好?”

“明天。”

“明天开工。连地基一起挖。”

“好。”

周晓走了。沈知意一个人站在树下。风吹过来,树枝晃了一下。光秃秃的,但晃的时候有一种劲儿,跟人伸懒腰似的。她伸手摸了摸树。糙的,裂的,一道一道的沟。一百三十七年,这些沟里藏了多少故事。她把手收回来,放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张纸,是郑师傅写的那张。她摸了一下,没拿出来。

手机响了。是陈屿。

“今天回来吃饭吗?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她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打了几个字:“回。七点。”

发完之后她站在那儿,看着那棵树。阳光照在树上,那块伤的地方,药了,跟树皮一个色。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再过一个月,叶子长出来,什么都遮住了。树还是那棵树。一百三十七年了,什么没见过。这点伤,不算什么。

她转身走了。靴子踩在泥里,咔咔的。走远了,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站在那儿,光秃秃的,伸向天空。但她知道,再过一个月,叶子就长出来了。绿绿的,密密的,跟伞似的。到时候老太太来了,坐在底下,说“这棵树还在”。她转过身,继续走。上车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林棠。

“沈总,城建局的结果出来了。网上已经发了。说那棵树没事,可以复工。”

“看见了。”

“底下评论炸了。有人说您冤枉了,有人说陆时晏乱举报。还有人——”她顿了顿,“有人把那棵树的照片发上去了。说是您让人挂的牌子,‘此树树龄137年,请保护’。底下好多人说好。”

沈知意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知道了。”

挂了电话,车开了。窗外的工地往后退,塔吊、挖机、那棵槐树。她看着那棵树,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点。但她知道,它在那儿。一百三十七年了。以后还会在。

到家了。电梯门开的时候,走廊里飘着一股糖醋的味道。甜的,酸的,还有一点点焦糖的苦。她站在门口,掏钥匙。钥匙扣上那个小熊还在,眼睛是两颗黑珠子。她看了它一眼,开门进去。

陈屿从厨房探出头来。今天脸上没有面粉印子,但手上沾着酱,红红的。“回来了?排骨好了。还热着呢。”

她换了拖鞋走进去。茶几上的雏菊换了新的,还是白色的。那盆绿萝长大了一点,新叶子嫩绿的,卷着边,跟害羞似的。

“绿萝长新叶子了。”她说。

“嗯。今天早上发现的。”他端着排骨从厨房出来,放在桌上。“你那棵树,没事了?”

“没事了。”

“我就说嘛。”他给她盛了一碗饭,放在她面前。“吃饭。”

她坐下来,夹了一块排骨。甜的,酸的,肉炖得烂,骨头一抽就出来了。“好吃吗?”他问。“好吃。”她说。

他笑了。那个笑跟灯似的,亮亮的。

两个人吃了一会儿。电视开着,在放新闻。画面上是那棵槐树,树上挂着一块牌子——“此树树龄137年,请保护”。新闻里说,城建局已核实,那棵树没事,可以复工。底下滚动的字幕写着“沈知意:感谢大家的关心,树很好,继续”。

陈屿看了一眼电视,又看了一眼她。“知意,那棵树,真的会好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皮实。”

他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跟你一样。”

她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吃饭。吃完了,他收了碗去洗。水龙头哗啦啦的。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围裙系得歪歪斜斜的,左边的带子比右边的长出一截。她走过去,把那带子抽出来,重新系了一下。

他没回头。但她看见他嘴角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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