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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开工第三天,工地出事了。

沈知意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会。林棠推门进来,脸白得跟纸似的,手机举在手里,手在抖。“沈总,工地那边打来的。说有人举报咱们的施工违规,城建局的人去了,要停工。”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个部门经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说话。沈知意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手机。“会先开到这儿。林棠,跟我走。”

下楼的时候,林棠跟在后面,高跟鞋踩得咚咚响。“沈总,听说举报的人说咱们的施工破坏了绿化带。说咱们把那棵槐树的伤了。”

沈知意的手停在电梯按钮上。“槐树?”

“对。就是那棵一百多年的槐树。举报的人说施工方挖地基的时候,把树挖断了。”

沈知意没说话。她看着电梯数字往下跳。18、15、12、9……脑子里在转。那棵槐树她交代过,周晓盯着,施工方承诺过,用围栏围起来,不碰。怎么会断?

车开得很快。司机大概看出她脸色不对,闯了一个红灯。沈知意坐在后座,看着窗外。天阴着,灰蒙蒙的,要下雨的样子。她想起开工那天那个老太太的手。糙的,跟砂纸似的,很暖。她说“那棵槐树还在吗”,她说“在”,她说“没砍。留着”。

到了工地,远远就看见一群人围在那棵槐树底下。城建局的车停在旁边,顶灯一闪一闪的。周晓站在树前面,跟一个人吵架。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色卫衣,袖子卷到手肘,脸红红的,跟煮熟的虾似的。

“我说了没挖断!就是蹭了一下皮!你们自己看!”她指着树。

对面站着一个男的,穿着城建局的制服,拿着本子,低头看了一眼。“周晓,举报的人有照片。照片上树确实断了。”

“那是蹭的!不是断的!你们懂不懂树?树断和树蹭是一回事吗?”周晓的声音越来越大。

沈知意走过去。人群让开一条道。城建局那个男的抬起头,看见她,表情变了一下。“沈总。”

“什么情况?”

“有人举报你们施工破坏绿化带。我们过来核实。这棵树的,确实有损伤。”他指着树。

沈知意低头看。树露在外面,有一块皮蹭掉了,露出白茬。不大,巴掌大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确实伤了。

“这是蹭的。”周晓站在旁边,声音还在抖。“挖机倒车的时候蹭了一下。不是挖断的。就蹭了一下。我已经让人处理了,涂了药,包起来了。不会影响树的生长。”

城建局那个男的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沈知意一眼。“沈总,不管蹭的还是挖的,伤了就是伤了。绿化带是红线,不能碰。这个您知道。”

沈知意看着那棵树。一百三十七年。比这城市里大多数人活得都久。它见过穿长衫的,见过穿军装的,见过穿喇叭裤的。见过自行车,见过摩托车,见过小汽车。见过这个老太太年轻的时候,在它底下乘凉。见过她的孩子在这儿爬树。见过她的孙子在这儿摔跤。现在它伤了。不大,巴掌大小。

“谁举报的?”她问。

城建局那个男的犹豫了一下。“这个……不方便说。”

“你不说我也知道。”沈知意转过身,看着远处。那边是陆时晏的工地,打桩机在响,咚咚咚的,跟心跳似的。“树我会治好。绿化带我保证不碰。施工继续。”

“沈总,程序上——”

“程序上,你们需要多长时间核实?”

“这个——”

“三天够不够?”

城建局那个男的愣了一下。“够了。”

“好。三天。三天之后,你们来核实。如果树有问题,我负责。如果没问题,施工继续。”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最后他点了点头,合上本子。“行。三天。”

城建局的人走了。顶灯灭了,车开走了。人群也散了。工人们回去活了,挖机又响了,轰隆轰隆的。周晓蹲在树旁边,用手摸着那块伤。药涂上去了,棕色的,糊了一层,跟创可贴似的。

“会好吗?”沈知意蹲在她旁边。

“会。这树皮实。一百多年了,什么没见过。”周晓没抬头。“但我咽不下这口气。”

“咽不下也得咽。”

“凭什么?”

“凭我们没有证据。”

周晓转过头看着她。“你觉得是他的?”

“不是觉得。是知道。”

“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沈知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不算。等着。”

她走到挖机旁边,看着那块地。地基已经挖了一半,深褐色的土翻出来,堆成小山。那棵槐树站在旁边,围栏围着,树上挂着一块牌子——“此树树龄137年,请保护”。牌子是周晓挂的,她让人做了三块,树前面一块,树后面一块,树左边一块。谁都能看见。

手机响了。是陈若云。

“沈总,听说工地出事了?”

“小事。”

“陆时晏那边的人放话了。说你的要停。”

沈知意握着手机,看着远处的工地。打桩机还在响,咚咚咚的。“让他放。停不了。”

“你这么有信心?”

“有。”

陈若云沉默了一会儿。“行。需要帮忙,说话。”

挂了电话,沈知意站在槐树底下。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今年的新叶子还没长出来,枝光秃秃的,伸向天空,跟手指似的。她伸手摸了摸树。糙的,裂的,一道一道的沟。一百三十七年,这些沟里藏了多少故事。

周晓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卷图纸。“沈知意,我想改一下方案。”

“怎么改?”

“把那棵树周围的地扩大。原来规划的是一个小广场,我想改成一个大的。让树在正中间。周围放一圈椅子。这样谁来了都能看见它。”

“面积够吗?”

“够。把旁边的一条小路缩一点就行。”

“那就改。”

周晓看了她一眼。“你不问问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这棵树值得。”周晓把图纸展开,指着那个位置。“你看,原来它在这儿,在广场边上,不起眼。改完之后,它在正中间。谁来了都能看见它。一百三十七年,它应该被人看见。”

沈知意看着那张图纸。树在正中间,周围一圈椅子。老太太坐在上面,择菜、聊天、看孩子们跑来跑去。

“改。”她说。“三天之内改完。”

“三天够了。”周晓把图纸卷起来。“还有一件事。”

“什么?”

“那个姓陆的,他不会只搞这一下。这次是树,下次可能是别的。你得防着。”

“我知道。”

周晓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没说。抱着图纸走了。帆布鞋踩在泥里,啪嗒啪嗒的。

沈知意一个人站在树下。风大了,树叶响得更厉害了。沙沙沙的,跟下雨似的。她抬起头,看着那些枝。光秃秃的,伸向天空。但她知道,再过一个月,叶子就长出来了。绿绿的,密密的,跟伞似的。到时候老太太来了,坐在底下,说“这棵树还在,还是那棵”。

她转身走了。上车的时候,手机响了。这回不是电话,是新闻推送。她点开一看,标题写着——“陆时晏:沈氏违规施工,破坏百年古树”。底下已经有两千多条评论。她没看评论,关了手机,靠在后座上。

“回家。”她说。

车开了。窗外的工地往后退,塔吊、挖机、那棵槐树。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点。她闭上眼睛。

到家的时候,天黑了。电梯门开的时候,走廊里飘着一股酸菜鱼的味道。酸的,辣的,还有一点点花椒的麻。她站在门口,掏钥匙。钥匙扣上那个小熊还在,眼睛是两颗黑珠子,在走廊的灯底下亮了一下。

开门进去的时候,陈屿从厨房探出头来。今天脸上没有面粉印子,但手上沾着辣椒籽,红红的一片。

“回来了?鱼好了。还热着呢。”

她换了拖鞋走进去。茶几上的雏菊换了一束新的,还是白色的,一朵一朵挤在一起。旁边多了一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垂下来,跟小瀑布似的。

“这什么?”她指着那盆绿萝。

“买的。路过花店看到的。觉得好看。”他端着鱼从厨房出来,放在桌上。“你那个工地的事,我看新闻了。那棵树,没事吧?”

“没事。”

“那就好。”他给她盛了一碗汤,放在她面前。“先喝汤。暖暖胃。”

她端起汤喝了一口。酸的,辣的,烫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放下碗,看着他。他坐在对面,自己没吃,看着她吃。

“你怎么不吃?”

“不饿。你先吃。”

她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在他碗里。“吃。”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夹起来吃了。“好吃吗?”她问。“好吃。”他说。

两个人吃了一会儿。电视开着,在放新闻。画面上是那棵槐树,树上挂着一块牌子——“此树树龄137年,请保护”。新闻里说,沈氏的施工方被举报破坏古树,城建局已介入调查。底下滚动的字幕写着“沈知意回应:树没事,施工继续”。

陈屿看了一眼电视,又看了一眼她。“你不生气?”

“不生气。”

“骗人。”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有一点。”她说。

他放下筷子。“知意,那个人为什么要搞你?”

“因为他想赢。”

“赢什么?”

“赢这块地。赢这个。赢这个城市。”

陈屿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能赢吗?”

沈知意夹了一块鱼,放在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能。”

他没再问了。又给她盛了一碗汤,放在她面前。“那吃饭。吃饱了才能赢。”

她看着他。他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小孩似的,眼睛弯弯的。

她低下头,继续吃。鱼吃完了,汤喝完了,辣椒和酸菜盛在盘子里。陈屿把盘子收了,去洗碗。水龙头哗啦啦的。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围裙系得歪歪斜斜的,左边的带子比右边的长出一截,垂在那儿晃来晃去。她走过去,把那带子抽出来,重新系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她。“嘛?”

“系歪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笑了。“你看不惯?”

“看不惯。”

“那你天天帮我洗。”

她没说话。洗好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坐在沙发上,她打开手机。新闻还在,评论已经破万了。她翻了翻。有人说“沈知意不行的”,有人说“古树不能碰”,有人说“相信沈知意”。她看到一条,写着“我是那个老太太的孙女。说,那棵树比她年纪还大。谁也不能动它。”底下有人回复“没动,就蹭了一下皮”,有人回复“蹭一下也不行”。

她关了手机,靠在沙发上。电视里在放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她看着窗外,天黑了,对面楼的灯亮着,一格一格的,有的白,有的黄,有的蓝。有一户人家阳台上挂着衣服,风一吹,衣架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

“知意。”陈屿从厨房走出来,擦着手。

“嗯?”

“那棵树,真的会好吗?”

她转过头看着他。“会。它皮实。”

他点了点头,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什么电视剧,男女主角在吵架,女的哭了,男的转身走了。陈屿拿起遥控器换了台,换到一个美食节目。一个胖胖的厨师在教做糖醋里脊。

“这个好。”他说。“下次给你做这个。”

“好。”

他笑了。那个笑跟灯似的,亮亮的。

沈知意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脑子里是那棵树。光秃秃的枝伸向天空。但她知道,再过一个月,叶子就长出来了。绿绿的,密密的,跟伞似的。到时候老太太来了,坐在底下,说“这棵树还在”。她闭上眼睛。耳边是电视里的声音,是厨房里水龙头滴水的声音,是陈屿的呼吸声。慢慢的,匀匀的,跟海浪似的。

她快睡着的时候,听见他说了一句话。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会赢的。”

她没睁眼。但她嘴角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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