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文君
扫文推文 拯救书荒

第4章

复工那天,天没亮沈知意就醒了。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外面有鸟叫。叽叽喳喳的,跟吵架似的。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鸟还在叫。她又翻了个身,陈屿那半边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杯水。她拿起来喝了一口,温的。

走出卧室的时候,陈屿正站在阳台上。他穿着一件旧T恤,手里拿着一个喷壶,在给那盆绿萝浇水。水喷在叶子上,一颗一颗的,跟珍珠似的。新叶子又长大了一点,嫩绿的,卷着边,从花盆边上探出来。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沈知意靠在门框上。

“睡不着。”他把喷壶放下,转过身来。“你那工地今天复工?”

“嗯。”

“那我跟你一起去。”

沈知意愣了一下。“你去嘛?”

“看看。看看那棵树。看看你的。”他走进屋里,拍了拍手上的水。“我还没去过你工地呢。”

她看着他。他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一道枕头印子。看起来不像去工地,像去逛公园。

“行。”她说。“换件衣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笑了。“太破了?”

“太破了。”

他跑去换了件衬衫。浅蓝色的,扎在裤子里,头发用水抹了一下,左边还是有点翘。沈知意看了一眼,没说话。

到工地的时候,天刚亮。东边的云被太阳烧红了,一片一片的,跟着了火似的。挖机已经动了,轰隆轰隆的,铲子挖下去,土翻起来,黑油油的。工人们在扎钢筋,一一的,跟织毛衣似的。塔吊转着,慢悠悠的,跟个巨人似的在伸懒腰。

陈屿站在工地边上,看着那些挖机、塔吊、钢筋,嘴张着,半天没合上。“这么大?”

“嗯。”

“都是你的?”

“都是。”

他转过头看着她。“你一个人管这么多?”

“有团队。不是我一个人。”

“那也厉害。”他又转回去看着那片工地。挖机挖了一铲土,倒进卡车里,轰的一声。他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踩到一钢筋。沈知意拉了他一把。

“小心。”

“哦。”他站稳了,低头看了看那钢筋。“这玩意儿扎脚上可不轻。”

“那你看着点。”

他点了点头,跟着她往里走。那棵槐树还在,围栏围着,树上挂着牌子。郑师傅涂的药了,跟树皮一个色,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树旁边的土松过了,踩上去软绵绵的。

周晓蹲在树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小铲子,在翻土。她今天穿了一件格子衬衫,牛仔裤,脚上还是那双帆布鞋。头发扎成马尾,乱糟糟的,跟没梳似的。她看见陈屿,愣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这谁?”

“我老公。”沈知意说。

周晓看了陈屿一眼,又看了沈知意一眼。“你还有老公呢?”

陈屿站在旁边,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进口袋里。“你好。”他说。

周晓点了点头。“你好。我是周晓。设计师。”

“我知道。知意跟我说过。你的方案特别好。那棵树,那个广场,那个菜市场。特别好。”

周晓愣了一下。她看了沈知意一眼,沈知意没说话。她又看了陈屿一眼。“你看过方案?”

“看过。知意带回来过。我看了好几遍。那个菜市场,地上有水的那种,我以前去过。小时候我妈带我去买菜,地上就是湿的,卖鱼的跟买鱼的讨价还价,吵得很。但现在想起来,挺好的。”

周晓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她笑了。那个笑跟之前的不一样,不是那种大大咧咧的笑,是那种——被人懂了的那种笑。“你妈现在还买菜吗?”

“不买了。老了。走不动了。”

“那等她能走动了,带她来。菜市场建好了,我给她留一个好位置。”

陈屿笑了。“好。谢谢。”

周晓摆了摆手,蹲下去继续翻土。陈屿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那棵树前面,伸手摸了摸树。糙的,裂的,一道一道的沟。

“这棵树,真的一百三十七年了?”

“嗯。”沈知意站在他旁边。

“比我爷爷还大。”他抬头看着那些枝。光秃秃的,伸向天空。但他知道,再过一个月,叶子就长出来了。

“知意,”他说,“我能做点什么吗?”

“你会什么?”

“我什么都不会。”他想了想。“但我可以帮你看着。看着那些工人有没有偷懒。看着那棵树有没有人碰。看着材料有没有少。”

沈知意看着他。“你是学室内设计的。”

“我知道。但室内设计现在用不上。等房子盖好了,里面的设计我来做。现在,我先帮你看着外面。”他看着她,眼睛亮亮的。“行不行?”

沈知意没说话。她看着他。这个男人,穿着浅蓝色的衬衫,头发翘着一边,站在一棵一百三十七年的大树底下,说“我帮你看着”。她想起前世。前世没有人跟她说过这种话。没有人问她“我能做点什么”。没有人说“我帮你看着”。

“行。”她说。

他笑了。那个笑跟小孩收到了最喜欢的礼物似的。

一上午,陈屿都在工地上转。他跟在工人后面看他们扎钢筋,蹲在挖机旁边看挖土,站在材料堆前面清点数量。工头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王,晒得黑黑的,说话嗓门大得跟喇叭似的。她看见陈屿在材料堆前面站着,走过来。

“你谁啊?”

“我——我是沈总的——”

“老公。”沈知意走过来。

王工头看了他一眼。“你会看材料?”

“不会。但我可以学。”

王工头上下打量了他一下。“那你跟我来。”

她带着他走到材料堆前面,指着那些钢筋、水泥、砖头。“这是螺纹钢,这是圆钢,这是盘条。标号不一样,用的地方不一样。你看着点,别让人拿错了。”陈屿点了点头,掏出手机,开始拍照。每一堆材料拍一张,标上号,记在本子上。本子是问工人借的,皱巴巴的,封面都卷了。

沈知意站在远处,看着他在材料堆里转来转去。王工头指什么他拍什么,问什么他记什么。阳光照在他身上,浅蓝色的衬衫被汗浸湿了,贴在背上。他头发更翘了,左边那一撮竖着,跟天线似的。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中午的时候,工人们吃饭了。盒饭,一荤两素,坐在钢筋堆上吃。陈屿也领了一份,坐在那棵槐树底下,打开盒子看了一眼。红烧肉、炒白菜、炖豆腐。他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好吃吗?”沈知意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还行。没我做的好吃。”

她笑了。他愣了一下。“你笑了。”

“没笑。”

“笑了。我看见了。”他低下头,继续吃饭。扒了两口,又抬起头。“知意,下午我想去一趟材料市场。”

“去嘛?”

“王工头说有一种防水材料,市面上有好几种,价格差不少,质量也差不少。我去看看,哪种好。等用的时候,心里有数。”

沈知意看着他。他嘴里还含着饭,腮帮子鼓鼓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跟只晒太阳的猫似的。

“行。”她说。“让司机送你。”

“不用。我自己坐公交去。材料市场那边不好停车。”

她没说话。他吃完了,把盒子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那我走了。晚上回来给你做饭。”

“好。”

他走了。走到工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挥了挥手。她也挥了一下。他转身走了,浅蓝色的衬衫消失在人群里。

下午,沈知意站在工地办公室的窗前,看着那片地基。坑已经挖了一人多深了,工人在里面扎钢筋,一一的,密密麻麻的。塔吊吊着一捆钢筋过来,慢慢放下去,工人接住,拆开,开始绑。动作很快,跟手上有眼睛似的。

周晓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新改的方案。“树周围的地扩大了。原来的小路缩了半米。够了。”

沈知意接过来看了一眼。树在正中间,周围一圈椅子,八个方向,八个位置。谁来了都能坐下,谁来了都能看见它。

“椅子用木头。”沈知意说。

“木头容易坏。”

“坏了再换。木头坐着暖和。”

周晓看了她一眼。“行。木头。”她把方案拿回去,在上面写了一笔。“还有呢?”

“没了。”

“那我走了。”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沈知意,你老公那个人,挺有意思的。”

“什么意思?”

“他懂。那个菜市场,那个地上的水,那个讨价还价。他懂。”她推门走了。

沈知意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太阳开始往下落了,天边红彤彤的。那棵槐树站在那儿,枝伸向天空,跟手指似的。再过一个月,叶子就长出来了。绿绿的,密密的。到时候老太太来了,坐在木头椅子上,说“这棵树还在”。她转过身,继续看图纸。

晚上回到家,陈屿已经在厨房里了。锅铲碰锅底的声音,滋啦滋啦的。空气里有一股豆瓣酱的味道,辣的,咸的,还有一点点甜。她换了拖鞋走进去。茶几上的雏菊又换了新的,还是白色的。那盆绿萝又长了一片新叶子,嫩绿的,卷着边。

“回来了?”他从厨房探出头来。“今天做了麻婆豆腐。你爱吃的。”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他围着那条歪歪斜斜的围裙,左边的带子比右边的长出一截。手上沾着豆瓣酱,红红的。头发还是翘着,左边那一撮竖着,跟天线似的。

“材料市场去了?”她问。

“去了。看了三种防水材料。有一种挺好的,价格也不贵。我跟王工头说了,她说她明天去进货。”他端着豆腐从厨房出来,放在桌上。“你尝尝。看够不够辣。”

她坐下来,舀了一勺。辣的。烫的。豆腐嫩得跟水似的,在嘴里就化了。她咽下去,又舀了一勺。

“好吃吗?”他坐在对面,看着她。

“好吃。”

他笑了。那个笑跟灯似的,亮亮的。

“知意,”他说,“我今天在工地上,看见那些工人扎钢筋。一一的,绑在一起。王工头说,地基打好了,上面盖什么都稳。我想了一下午。”

“想什么?”

“想我以前。在原来的公司上班的时候,画的那些图,做的那些方案。现在想想,都不够稳。看着好看,但住进去的人,会不会觉得舒服?会不会想留下来?我没想过这些。我只想过,客户喜不喜欢,老板满不满意,能不能通过。”他低下头,扒了一口饭。“今天在工地上,看他们扎钢筋,我忽然明白了。做东西跟盖房子一样。地基没打好,上面盖什么都白搭。”

沈知意看着他。他嘴里含着饭,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盯着桌上的菜,但没在吃,在想什么。

“陈屿,”她说,“筑梦设计那边有消息了吗?”

他愣了一下。“还没。”

“不急。慢慢等。”

“嗯。”他笑了,又开始吃饭。

吃完了他去洗碗。水龙头哗啦啦的。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围裙的带子又歪了,她走过去,重新系了一下。

“知意。”他没回头。

“嗯?”

“今天那棵树,我摸了一下。糙糙的,裂裂的。但摸着挺暖和的。”

她没说话。洗好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新闻里在说城东复工的事。底下评论已经好几万了。她翻了翻。有人说“沈知意好样的”,有人说“那棵树没事就好”,有人说“等着看明年房子盖好了什么样”。她看到一条,写着“我是那个老太太的孙女。说,树没事她就放心了。明年房子盖好了,她要去坐在那棵树底下。”她看着那条评论,看了好几秒。然后她打了几个字:“好。等着。”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电视里在放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她看着窗外,天黑了,对面楼的灯亮着,一格一格的。有一户人家阳台上挂着衣服,风一吹,衣架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

陈屿从厨房走出来,擦着手。“知意,明天还去工地吗?”

“去。”

“我也去。”

“你不投简历了?”

“投了。等消息。闲着也是闲着。”他坐在她旁边。“我去帮王工头看材料。她一个人忙不过来。”

她转过头看着他。他靠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什么纪录片,讲的是古建筑修复。他看得很认真,嘴微微张着。

“行。”她说。

他笑了。那个笑很轻,嘴角动了一下,但眼睛还是盯着电视。

她转过头,也看着电视。纪录片里,一个老头在修一扇窗。窗是木头的,雕着花,有些地方烂了。老头拿刀一点一点地挖,挖掉烂的,补上新的。动作很慢,跟绣花似的。陈屿看得入神,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知意,”他说,“以后咱们的房子,窗户也用木头的。好不好?”

“好。”

“雕花的那种。跟这个似的。”

“好。”

他转过头看着她。“你什么都好?”

“嗯。什么都好。”

他笑了。那个笑跟灯似的,亮亮的。然后他转过去,继续看电视。她靠在沙发上,看着他的侧脸。电视的光照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他看得很认真,嘴微微张着,跟小孩似的。

她闭上眼睛。耳边是电视里的声音,是厨房里水龙头滴水的声音,是他的呼吸声。慢慢的,匀匀的,跟海浪似的。

微信阅读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